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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个藏族老人的布施

  三十、一个藏族老人的布施

我已俘获了艺卓娜姆的心灵

她是一位动人心魄的姑娘

谁料珠帘卷尽,寒风袭来

可恨的诺桑嘉鲁,夺去我的所爱

——仓央嘉措

从下午开始,初一就觉得胃里一阵阵的难受,一个劲地后悔不应该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贪嘴吃了那么多的水煮鱼。四点半总编室开始评报,初一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恨不得把头低到了腿上。

去上海出差,虽然稿子写得不错,但是毕竟还是干了个“半截子”工程。中间又请假将近一个月去照顾阿妈,稿子一篇没写。转眼回到北京快一个月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初一有些心不在焉,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用海峰的话说:“人回来了,心还在西藏。”

部主任老刘碍于情面没有在大会上说什么,可是初一还是明显地能感觉到主任眼睛里的不满,尤其是初一把一些写得不疼不痒毫无新意的稿子交上来时,主任的眼睛就犹如两把利剑,嗖嗖地冒着冷光。

会没完没了地开着,总编室主任坐在桌前把手里的一厚沓报纸翻得哗哗作响,初一听得有些心烦意乱。偷偷打开手机,屏保上自己站在甘丹寺措钦大殿门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虔诚地磕着大头,背后的天空蓝得让人感动,头顶的云朵仿佛伸手即可触摸。洛桑无意中拍下了这张照片,初一十分喜欢,就用它做了手机屏保。

洛桑说,佛祖普度众生,能听懂一切语言,当然也包括汉语;洛桑说,转佛时人的心是最安静的,仔细听能够听到菩提叶落地的声音;洛桑说,初一磕大头的样子根本就是一个藏族女子……

洛桑。

洛桑。

洛桑。

初一突然发现,这个名字反复地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久久地挥之不去。从拉萨回到北京,初一想给洛桑发个微信,表达一下对他将近一个月的帮助和照顾,可总是说不清楚为什么,许多次内容都写好了,却犹豫来犹豫去始终没有发出。而洛桑也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从自己离开拉萨,就没有了任何的信息。

初一越想心里越乱,突然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巴冲出会议室跑到了卫生间,再也忍不住一阵狂吐。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初一看着自己苍白和憔悴的脸,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了一阵阵的恐惧,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说不清也道不明。

初一借着采访的名义,提前从报社出来,直接打车回了家。北京的雾霾太大,海峰每天出门前都会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推门进屋,一股热浪向初一涌来,好不容易舒服一些的胃又开始难受,初一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忙冲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挂在墙角的吊兰花蔫头打脑地没有生气,初一洗漱化妆用的瓶瓶罐罐摆满了小桌台。初一无意中瞥到了桌角有一个精致的、白色的小盒子,平日里初一会把一种特殊的药放在里面,这是初一多年的习惯。

初一心不在焉地打开它,却突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顿时回过神来,只觉得后脊梁阵阵地冒寒气,手一抖盒子掉在了地上,那声音清脆无比……

初一一直都有记录生理期的习惯,在她的手机日历里,那个小星号最后一次出现是上个月月初,而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天。想到这里,初一只觉得那阵排山倒海的感觉再次袭来,转身爬在马桶上,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坐在马桶盖上,初一尽可能调整着呼吸,并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努力地回忆着,心里大概估计出了时间应该是在从拉萨回来的那天夜里。初一用最快地速度出门下楼,直接奔了小区门口的药店,选了一个早孕试纸转身回家。

不过二十分钟,试纸上两条红色的细细的线证实了初一的猜测。

怎么办?

初一问自己。

从小养成的习惯,初一向来做事利索,性格独立,大事小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很少优柔寡断。然而这件事,初一思来想去,迟迟没有给出自己一个答案。盘腿坐在沙发上,初一心乱如麻,理不出任何头绪。

初一想起了海峰。这么多年来,海峰是那么希望能有一个属于他们两的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好。每次一起出去,在路上遇到小宝宝,海峰会眼馋地看上半天,然后停下来认真地告诉初一:“初一,搭把手儿,给我也来一个吧……”估计海峰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乐开了花儿。

初一想到了自己。早在今年的农历三月初一就已经跨过三十三岁,老家同学的孩子最大的已经读初中了,而自己却依旧这么漂着。其实,如果真的有一个小小的、浑身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孩儿出现在自己的生命当中,估计生活中会增添许多的乐趣。上次在拉萨,初一想接阿妈丹增回北京治病,阿妈丹增不愿意来,但是她说如果是初一生了小宝宝,她一定会过来北京看外孙子……

“一定会过来北京看外孙子……”想到阿妈丹增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初一觉得心里暖暖的。

“一定会过来北京看外孙子……”初一反复地想着这句话,觉得似乎在多年前,有谁也曾经念叨过这样的话。

初一努力地回忆着这句话的出处,却发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记忆里的那条小路,一路向前。多年来,初一无数次地发现自己的心里有一座冰山,它顽固地立在最隐蔽的位置,时时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寒气,让人永远无法靠近,无法触碰,包括自己。很多时候,初一会想,这座冰山的另外一侧到底是什么?初一想看个究竟,但是无数次,她被那座冰山拒之千里之外。

那年初一十八岁。

没有人知道初一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更没有人知道,她付出的这些努力,是为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目的——离开那个记录了她长大的县城,同时离开这个记录了她所有委屈的家。

佛祖厚待了初一。那年的“黑色七月”之后,初一以全区文科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学,领录取通知书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感动。

初一独自一人上了无名山,她有许多的话要告诉山上的每一颗石头、每一片树叶。

无名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山包。从小到大,它一直是初一的乐园。没有人能够知道,小初一在这个小山包上度过了自己童年和少年。在这里,她委屈地哭过,也快乐地笑过,但不管是眼泪还是笑容,都只有自己知道。

在拉萨时,初一看到卓玛家的院子里有一堵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许许多多的记号,记号旁边用藏文写着“次仁”“卓玛”的名字和日期,初一一直不知道它的用途,直到有一天,初一无意中发现国吉阿爸把次仁大哥的儿子桑柱叫到墙边,用一根尺子比着桑柱的头顶,细心地用铅笔画出一条线时,初一才明白,这些记号其实是记录着孩子的身高。

阿爸用蹩脚的汉语问初一有没有做过这样的记号,初一笑着摇摇头。在初一的印象里,从小到大,除了学校的毕业照,初一从来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从来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更别提能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家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父母顾不到她,也没有心思去顾她。仔细想来,如果一定要问有谁见证过自己的成长,估计只有无名山。

晋北虽一年四季空气干燥,但也常常天高云淡。春日里,整个无名山还没有褪去寒气,但午后的阳光却能把山上一块巨大的、如同火炕般平整的石头晒出暖意,初一总喜欢头下枕几本书,闭着眼睛躺在上面。到了秋天,无名山满山遍野都是落叶,初一总不舍得踩碎它们,而是喜欢盘腿坐着,看着风把它们带到不同的角落。

坐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上,打开装着录取通知书的袋子,初一哭了。从轻声的抽泣到嚎啕大哭。虽然,她知道眼泪对于她来说,向来都能不解决任何问题,在她的心里,眼泪只留给那些可以肆意妄为而又被人宠爱的女孩子。

两个月后,初一背着行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从出家门到坐上火车抵达北京,初一没有回过一次头。

这样一走,就是七年。

三十、一个藏族老人的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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