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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帕崩岗——天葬

  我心哀痛,好似倾落的星辰

擦过电光火舌的长空,却不愿消逝

人们指责我,有如破裂的花瓶

我供认不讳,女店东是我情人中的情人

——仓央嘉措

洛桑征得大家同意,一切按照藏族的风俗送别初一。

洛桑不舍得让卓玛把初一带回阿妈丹增的家。在接初一回自己家之前,他给阿妈旺姆打了一个电话。

其实,旺姆阿妈早在差不多半年前就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尤其看着多少年忙于工作没有休过年假的儿子,突然休了四十天的年假跑到北京,这让阿妈顿时明白,儿子的心里有了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就在北京。不久之后,儿子带着几个汉族的年轻小伙儿和姑娘们回到拉萨,旺姆阿妈一眼就便判断出那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脸上永远挂着甜甜笑意的姑娘就是儿子的心上人,她的名字叫初一。

在这个善良的藏族老人心里,儿子喜欢的姑娘一定是错不了的。于是,她打心眼儿里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汉族姑娘,她希望儿子可以早早地娶她回家,再生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

儿子说,要等那个叫初一的姑娘点头之后才能娶她回家。旺姆阿妈笑着说:那就等,不急不急……

儿子说,等初一生完孩子,要把她们母子接回家里来照顾,旺姆阿妈笑着说:好啊,好啊,家里许多年没有小孩子了,一下子多两个人,多热闹……

儿子说,初一被佛祖带走了,送她去天葬前,可不可以把她接回家?旺姆阿妈在电话里哭了:“你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当然要接她回家……“

扎基寺的热扎喇嘛把发丧的时间定在了两日之后。

按照藏族的习俗,去世的人回家之后只能放在墙角的地板上,而不能放在床上。但是洛桑却总是觉得地板太凉了,初一怕冷,不能让初一本来就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更加冰凉。于是,洛桑拿出了阿妈在好几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用来结婚的全新被褥,就连床单都是喜庆的大红色。初一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上去更像一个新娘。

在众人的帮助下,洛桑在屋子里点起了无数盏酥油灯,彻夜不灭,星星点点的火苗上下跳动着,像天上无数颗闪亮的星星,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晚饭做好了,洛桑把初一的木碗摆上饭桌,在碗里盛满了一碗平日里初一最爱吃的土豆咖喱,并在她的杯子里倒上一杯散发着香气的酥油茶。

热扎喇嘛亲自带着徒弟们到洛桑的家里为初一诵经。

在金刚铃杵清脆悠远的铃声中,热扎喇嘛的诵经声让人听起来无比心安。一把锋利的藏式剃刀,在初一的头顶处轻轻地剃掉一缕头发,露出白白的一块头皮,在藏族的习俗中,那是为灵魂离开肉体时开辟的通道,如果不出意外,在两天之后的清晨,逝者抵达天葬台前,这块头皮上会出现一个小洞,初一的灵魂通过这个洞来到天上。

月儿把初一头上剃下来的那缕头发收了起来,分作三份,并装进了三个小袋子里,一份给了海峰,一份给了卓玛,另外一份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我们把她留在拉萨,回了北京,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按照藏族风俗,亲人去世之后,不能再有女子碰到逝者的身体。可是卓玛和月儿顾不得那么多,她们不约而同地商量着要给初一洗最后一个澡,让她干干净净地上路。

一盆散发着热气的清水,让月儿和卓玛双眼模糊,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经泪流满面。初一的头发在洗过之后又黑又亮,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卓玛细心地用毛巾擦去了初一脸上灰尘,转眼那个与她们情同手足的明媚的女子又在眼前。月儿打开了化妆包:眼霜、爽肤水、精华、乳液、面霜、BB霜,每一样不会有丝毫马虎。最后,月儿选了殷樱桃红色的口红,涂上口红,初一依旧是个熟睡中的美丽女子。

按照藏族的风俗,亲人离世后家里是不能有哭声的,任何一声哭泣都是对离去者的牵绊。藏族人对轮回生死亡深信不疑,亲人的离世不单单代表离别,更多地是对轮回后新生命的期许,没有悲伤的痛哭只有平静的告别,安安静静等着亲人用其他方式重新回到大家的生命中。新的轮回中,可以是一棵树一株草,当然也可以是一个新生的婴儿……

凌晨三点。

初一的身体被白色的哈达包裹成了婴儿出生时的形状,一块雪白的布裹在哈达外面。藏族人认为赤裸着来到世界上,走时依旧不带去任何人世间的东西。

从医院回到家里,洛桑和海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守在初一的身边,始终寸步不离。藏族人习俗中,寸步不离地守着离世亲人,一是担心家里的猫会靠近逝者,二是对亲人的割舍不下对亲人的情谊,希望在最后的时刻里相守相伴。洛桑不肯离开初一,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不肯相信,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会突然离世,洛桑希望这是一场可怕的梦,醒来后初一依旧可以笑意满满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海峰度过了人生当中最煎熬的日子,初一因他而死。从此,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初一,而初一的离世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梦魇。

时间到了,热扎喇嘛提醒洛桑起程。

冬天的拉萨透着刺骨的寒意,这是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院子里,旺姆阿妈早早地摆好了一张桌子,桌子整齐地摆放着切玛、糌粑、一桶加了牛奶的清水以及一本经文。洛桑在众人的帮助下,把初一背上后背,缓缓从屋子里走到院子当中,进行初一离家前的最后一道仪式——转桌。在喇嘛们的低沉的诵经声中,洛桑背着初一从桌子的一角开始转起,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顺时针代表逝者将带去亲人的祝福,逆时针代表逝者不带走家里的财富。

次仁阿哥用白色的糌粑在旺姆阿妈的门前划出两条长长的笔直的线,据老人说那两条线将指引逝者离去的方向。

海峰帮洛桑把初一放上一个缠满哈达的担架。洛桑在前,海峰在后,两个初一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前一后,用最特殊的方式送别他们心爱的女子。担架将从旺姆阿妈的院子里出发,沿着北京中路一路抵达大昭寺,围着八角街转满一圈之后再到帕崩岗。在拉萨,无论是谁去世,天葬前都会围着八角街转一圈,因为八角街里面是大昭寺,大昭寺里有每一个藏传佛教徒心里最慈悲的佛祖——释迦牟尼。

八角街前后一千多米,木质的担架让洛桑和海峰在寒风中不停地打着寒战,肩膀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磨破了皮。

天快亮了,晨曦中的帕崩岗隐约可见。远处,优雅的秃鹫低低地飞过山头,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刻。尽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重复地飞起、落下,但是对于它们而言,每一次都神圣而庄严。

按照藏族的习惯,去世的人离开家门抵达天葬台前这段时间里,身体不能再落地。担架被放在了一辆SUV的后座上,一路向北驶去,一直开到了帕崩岗的脚下,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盘旋而上,有着1400年历史的帕崩岗寺就在眼前。这座传说中建在“巨石上的宫殿”,在过去的14个世纪里,默默地守望着拉萨城,在最好的角度见证历史的轮转、城市的变迁。人人追捧帕崩岗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与寺庙紧紧相连的天葬台。

王初一一语成谶。心心念念的帕崩岗,终于有一天,她回到了这里。

天葬师手脚麻利地剪开白布、解掉哈达,这一刻,初一赤裸的身体交给了帕崩岗,也交给了这片让她梦绕魂牵了许多年的大地。

几分钟后,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起,那是天葬师给秃鹫们发出的信号,漫山遍野的秃鹫应声而起……

月儿忍着哭声闭上眼睛伏在了潘谊和的怀中,卓玛被杨柳捂住了双眼,洛桑一遍又一遍地诵着六字真言,任凭眼泪肆虐;而柳海峰,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向着茫茫的夜色和天空发出了绝望的呼喊:“初一,你回来啊……”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拉萨城恢复了平日的喧嚣。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清晨,一个汉族的女子用藏族的天葬完成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路,没有与任何人告别,没有任何一句叮咛,却依旧圆满。

按照藏族人的习惯,至亲可能留下逝者的一截小指,细心的天葬师把它放在一张写满经文的纸上,交给了洛桑。天葬师将初一的最后一包衣服丢进熊熊大火,初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除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六十、帕崩岗——天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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