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喜

侯川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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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喜

    啪——啪啪——噼里啪——一连串的鞭炮声,在这栋崭新楼房下面的院子中间震天价地炸响,仿佛要把楼房掀翻,把人耳震聋似的。

  今天,我大姑父的大女儿过门成亲。我父亲考虑到这桩喜事的双方都是有门面的人家,而我又是我们那个偏僻得连电都没有的村子里的一位小学民办教师,常去县城,而且到过省城,见过一定的世面,说起来还是我们那地方的一位不小的人物。因此,父亲觉得我去最合适。

  我对我父亲向来非常敬重,他老人家一辈子身体差,很少干重活;但他是我们这地方的一位老念书人,被我们这地方的人看做是最有学问和见识的大能人,平常人们搬家起灶,看日子,写祭文,都是他很拿手的事。我父亲平生有两大爱好,一个就是前面说的看日子,写祭文;另一个就是搞话(我们这地方把“聊天”叫“搞话”,笔者)。我父亲搞话和别人不一样,他一见别人就搞,有事没事都搞,吃饭时还是没完没了地搞。他搞话时说的话,多半是过去的、老朝手里的事,不是关羽忠,秦桧奸,就是宋江仁,孙悟空神,要么就是过去的景家如何阔,董家如何富;但有时也说眼前的事,要么评价一下此地方圆谁看风水的水平高,要么议论一下村前村后谁家的女人不懂规矩。家里人听的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但是附近好些庄农人家听他搞话,那表情简直就跟西方人听牧师讲《圣经》的一样。我父亲爱搞话,但他最津津乐道的,则是我大姑父方面的事。我父亲一提到我大姑父,就立刻显得精神愉快,声嗓宏亮。他常常说,我大姑父人能干,懂人情,爱替别人做事,因此工作越干越好,直到今天当了县里的大领导,将来肯定会被人像关羽、宋江那样写进书里。我临走时,我父亲一再嘱咐:“你大姑父是人前头活下的人,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你见了你大姑父、你大姑要问好,见了亲戚们都要问好,各方面一定要小心!”

  说到底,我大姑父在县税务局当局长。他今年五十八岁,中等个子,秃顶,身子很胖,但看上去给人一种结实、硬朗的感觉。听我父亲说,他建过食堂,炼过钢铁,上过洮河工地,“文化大革命”时到BJ见过中央首长,后来当了公社书记,再后来就到县里当上了大领导。今天成亲的,就是我大姑父的大女儿。我去到大姑父家贺喜,能吃一顿城里人的宴席,还能见见大姑父,和他搞一些话,因此,这个喜我还是很乐意去贺的。

  这时,我和我四姑父等亲戚已经走进了大餐厅。不一会儿,我们就坐好了。在有关人员的安排下,我坐在了四姑父的旁边。服务员先给我们倒上茶,然后给我们上香烟上瓜子上糖。我一看,上的香烟是精制红塔山,这种香烟就是我一年之中见也见不上两根,更不用说抽了。于是我先给我四姑父取了一根红塔山,点上火。然后我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人家的这烟到底是好烟,比我偶而才抽一盒的一块钱的小凤壶好多了。四姑父是个热心肠人,他一坐下就对我问长问短,问我父母亲身体怎么样,问家里人怎么样,问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等等。接着,四姑父又说到我大姑父家的这次喜事,他先问我道:

  “川子,我听说这喜事的男方家就在你大姑父的那个公社,而且人家的四个娃娃还都是大学生,不晓得就是不?”我说就是。四姑父一下子显得很兴奋,用一种很惊奇的口气又问道:

  “喂,你爹平时常爱说过去的景老爷,我听人家说这男方家正是过去被枪打的景老爷,考上大学的这四个娃娃就是景老爷的亲孙子,就是不?”这个我父亲经常说起,我自然知道,便答应说是。

  我父亲平时很爱讲景老爷,说他那个乡的田地过去都是他家的,解放后,景老爷先被批斗,后来就被枪打了。只听四姑父叹了一口气,放低声音说:

  “景老爷虽然被枪打了,你看人家的几个孙子,齐刷刷地都考上了大学,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娃娃会打洞呀!”说到这里,四姑父又把口凑近了我的耳朵,用一种十分欣喜但又低得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大姑父人家能干,见过大世面,眼下又是县里的大领导。你大姑和他们的那五个娃娃都转成了市民户口,而且找的工作都很好。喂——川子,我听说过年时人们给你大姑父送的礼物就要值好几万元呐,如今你大姑父人家正在红运中哩!”

  “原先我听你大姑父说,两个娃娃老实、贤良,八字属相都很配。你大姑父家同景老爷家成亲,人家的这门亲事真正地是门当户对呀!”四姑父不无赞叹地说。

  这时,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想起了我妻子,那个梳着短辫子,穿着邋邋遢遢的,地地道道“红二团”的我妻子。随即我又为自己心里怎么冒出这么个奇怪的念头而感到好笑。只听四姑父又说道:

  “喂,川子,菜上来了,你赶紧吃,咱们吃完了再说。”

  我一看,只见服务员端的菜上来了。随后,招待我们的人打开了酒瓶,给我们每人倒上了一盅酒。酒是剑南春,我知道这酒挺贵的。我以前喝过的酒,一般就是个几块钱一瓶,最好的也不过就是十几块钱一瓶,那都是不能和这剑南春相提并论的。

  说到婚事里的吃喝,我倒想说几句。我发现,在婚事的吃喝方面,大城市、县城以及小乡村各不相同。

  以前,我跟随大姑父到省城的一个亲戚家吃过一回宴席,那宴席一桌也就是个四百块钱左右,跟今天大姑父家的宴席相比,稍微还要差一点。不过,论起吃法来,那是大相径庭的。大城市里吃宴席,与其说吃,倒不如说是品尝。他们尊老爱幼,互相谦让,慢慢地品,慢慢地下咽,一边品尝,一边向服务员询问每一道菜的名堂。一般来说,每一道菜都不能吃完,好些菜甚至要剩大半碟。不要说狼吞虎咽,你就是吃得稍微快一点,人家都会笑话的。当然,他们无缘无故地剩那么多菜,在我看来,太有些浪费了。再说喝酒,大城市里一般都喝好酒,而且不会死喝烂喝,先是互相谦敬礼让,然后适当地猜一下拳。他们猜拳也不会大呼小叫,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新郎新娘敬喜酒也不是一次干完,都是各人随各人的量。

  如果说,大城市里吃宴席,是文明地品尝;那么,县城的婚事中吃宴席,则几乎是抢着吃。老人小孩旁边没个人照顾,就吃不上,你手慢了就抢不着。有些手快的,一只清炖鸡上来,转眼间就到了他的碗里。记得有一次吃喜宴,我吃亏比较大。清炖鸡刚端上来,我赶紧伸筷子,结果只夹着了一个鸡头,刚放到嘴里吮了一下,一看,盘子里已经只剩下一点清汤。县城里吃宴席爱抢着吃,我想这可能与人们的生活水平低有关吧。县城里吃宴席,菜不好抢到,但冷酒却要喝不少。就说那次吃宴席吧,先是新娘敬的酒,满满两大杯,我看足足有一两多,新郎新娘殷勤相劝,再加周围人一吆喝,我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仰脖子一鼓劲,一鼓作气喝下去了。

  后来,听人搞闲话,说这吃宴席还有些道道哩。人家是这样说的,吃宴席时,新郎新娘敬的酒,不要耍贫嘴,不要磨蹭,赶紧喝上一点,意思到了就行了。不然,一耍贫嘴一磨蹭,那两大杯酒就非你莫属了。如果你的酒量不行,那两大杯酒下肚,不醉也要糊涂几分。至于另外的酒,招待的人要么猜拳,要么好言相劝,凡正是千方百计要让你多喝酒,你光有海量还不行,你猜拳的水平也要高,这两者都具备了,那你尽管放心去喝,弄不好你还会成为酒家,在酒场一举成名。要不然,你就千方百计少喝酒,这样才不会弄成空肚醉鬼。至于宴席上的饭菜,那是一定要吃饱喝足的。人家还说,吃宴席时,心里一定要弄清楚,宴席上有没有老人长辈,有没有女人孩子。如果有,你得把握好吃喝进退的分寸。要把伸筷夹菜的动作掌握在老人、长辈、女人、孩子以及其他人的中间,同时还要尽量发挥手旁小勺小碗小碟的作用,整个动作,整个过程要显得有礼有节,自然大方。最有意思的是,人们还编了两句顺口溜,说:“不白掏钱不少吃,不失面子不丢人。”

  要说我们这地方乡村婚事中的吃喝,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一般来说,主要用料一是用从豆面粉中加工出来的淀粉做成的凉粉,二是蒸好的大肉丸子,三是蒸好的表层带有鸡蛋皮的大肉瘦肉泥块,四是菠菜以及各种萝卜蔬菜等。用这些做成烩菜汤,把馍馍碎到里边吃。喜欢用醋、油泼辣子等调料的可以自行其便。你不要说,这种烩菜粉汤吃起来还蛮踏实蛮舒服的。喝酒的人,会另外给他们准备凉菜的。当然,喝的酒自然是三四块或者五六块钱一瓶的最一般的酒了。在我看来,那些前来贺喜的亲友们喝起来就有点猛喝死喝烂喝了。

  怎么吃宴席的道道我摸熟了,因此,今天的这个宴席,我吃得扎实,喝得也高兴。最后离开这个大餐厅时,我觉得心里踏实,浑身爽快。

  我们几个远处的亲戚,晚上是不可能回去的,这点我大姑父也早早地想到了。他已经安排好了小汽车,不一会儿,就把我们接到了他的家里。

  到家后,我大姑父又拿出瓜子糖和好烟好酒,招呼我们抽烟喝酒喝茶,吃瓜子糖。大姑父家的日子确实红火,给我们抽的还是红塔山香烟,喝的还是剑南春酒。我在学校每月就是个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大姑父的一条烟,一瓶酒比我两个月的工资都要高出许多,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

  最后,大姑父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跟我搞了一阵闲话。

  我先问了一下我大姑父的工作以及他和我大姑的身体状况。大姑父说都很好,语气显得平易近人。

  我老早就晓得,大姑父烟瘾酒瘾都很大。这时,大姑父坐在我的对面,一大口一大口地喷着浓烟。我就又问他现在酒喝得怎么样,同时劝大姑父为身体着想,尽量少喝一点。大姑父为人很随和,他笑着反问道:“川子,你的意思是叫我戒酒吧?我一辈子就好了个这,能少喝吗?”接着,大姑父给我讲了一下他以前在大队以及公社当干部时怎么接待上面检查的人,怎样招待他们喝酒,以致于怎么惯上酒瘾,还有怎样猜拳,喝酒有哪些讲究等等一串子事。我看大姑父这阵子心情好,话也说得多。就乘机向他问道:“大姑父,您在上面当领导,认识的人多,消息又灵通,您看能不能在我的转正问题上想一点办法?”大姑父很快显出为难的样子,说道:“川子,你的这个忙确实难帮,一方面这关系到农转非问题,你也知道,民教转正的竞争是很激烈的;另一方面,我在税务上干,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嘛!”我也算个老民教了,十几年磨下来,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所以听大姑父这么说,我心里倒也无所谓。突然,大姑父好像有了什么主意,把身子往前一倾,说道:“喂,川子,现在上面的政策很好,我听说外面的好些大学生、好些老师都下海做起了生意,你为啥不来试一试?就说大钱挣不了罢,你稍微动一动,把你那个民办教师的收入还怕挣不来吗?”不提生意还罢,一提生意,我就觉得更没有出路了。有时在路上偶而拣到一块钱,装在口袋里心就慌。给学生娃娃报名,欠了人家几毛钱,不还给人家心里就不踏实。何况做生意是要用本钱的,我家里连粮食带房子以及破烂东西加起来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四、五千元,要我做生意,这个生意怎么做呢?我把这心事给大姑父说了一下,大姑父听后叹气道:“唉,如今世上的事情就是难办呀!”

  我见大姑父确实为难,就故意把话题岔开:“这次事情,大姑父操了不少的心吧?”

  “是呀!”大姑父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娃娃们办事,不像我们过去,随随便便两床被子一个炕就够了。现在的事情,花销少了就过不去。电脑时下还不太流行,我的意思是过几年再说,娃娃们也听了我的话,这不用说。最起码女方的首饰服装你得准备吧?再下来,一套像样的家具,一张时下流行的席梦思床,冰箱,电视,VCD,洗衣机总得有吧?这些都是大件子,剩下的就没法细说了。”

  大姑父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男方家眼前困难一些,财礼意思了一下,什么金耳环金镯子之类的首饰,我给娃娃说了一下,也再没要;结婚照也按我的意思简单照了一下;冰箱、洗衣机我出上了,服装我准备了一些。另外,我给我女婿借了两万元,说好是要还的。其余的女婿娃娃凑了些,借了些,这次事情也就这么简单地办了。”

  大姑父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我顺便插了一句:“看来,大姑父的这次事情还是蛮顺当的。”

  这时,大姑父显出满意的神情,说道:“看来还比较顺当,一方面,我们两家都是同一个乡的,话能说到一块儿;另一方面,人家家里文化高,四个娃娃都是大学生,老大老二都在学校教书,由于工资拖了几个月,所以待遇差一点;我的女婿和老四都在银行工作,工资待遇要好得多。人家那边眼前是困难一些,但前途还是好的,如今是知识时代嘛。因此,介绍人中间一说,再加上我把娃娃开导了一下,要他们把眼光放远一些,在物质上要求不要太高,所以事情也就这么简单地办了。”看来,大姑父的这次事情还真的蛮顺当的。记得四年前我结婚时,还不就是两个白杨木做成的大板箱,一个榆木方桌,几个柳木做成的大椅子,两床被子以及一个土炕照样把事情过了吗?倒是丈母娘家要了不少的财礼,而且在即将办事情的紧要关头,丈母娘又非要我给我那未婚妻买一块四十多元的手表不可,我跑了这个山头又跑那个山头,东借西凑,实在让我犯了好一阵子难心。

  只听大姑父又说道:“你爹可能给你说过,我女婿是过去我们县里有名的景老爷的亲孙子。当年我们那整个梁前沟后的都是他的田地,就因为他的地太多了,所以才被枪打了。他被枪打的那一年我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样子。唉,实际上除了土地,景老爷所有的家产加起来,也抵不上如今有些女孩子身上的衣物首饰哩!”

  这时,大姑父躺在对面的沙发里,他那肥胖、结实的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压得沙发咯吱咯吱直响,整个沙发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口里不停地喷着一团一团的浓烟。大概是由于酒精的作用吧,大姑父那秃秃的脑门顶和大鼻子上显得滑润润、亮晶晶的。从脑门顶到大肚子,到自然岔开的两条粗壮的腿,以及那两个大脚板,无处不显示出大姑父沉着、安祥的个性。忽然间,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万分的敬佩之情,大姑父实在是千里挑一的了不起的大人物。想想我那年迈、多病而又爱搞话的老父亲,要是有我大姑父十分之一的能耐,我也不至于当十几年的民办教师了。这样想着想着,我突然感到有一种浓浓的醉意袭来,于是鼓起精神,对大姑父说道:“大姑父,您看我酒喝得有点大,我到后边床上稍微躺一下吧!”大姑父赶紧起身,把我领到后面的卧室里。我顺势往床上一躺,接着什么也就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隐隐约约地,好像哪儿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而且显得那么地稀落、低沉、冷清,全没有今天喜事中那种热闹的气氛。我迷迷糊糊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我家的邻居牛傻子在那儿嘻嘻哈哈地放着鞭炮哩。这时,我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原来,我正在结婚,牛傻子手里挑着一长串鞭炮,在迎接我那个戴着一块亮光光的新手表、地地道道“红二团”的新娘子哩!

  1992。12

  (完)

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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