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刺

杨桐杉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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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刺

    宴之敖一剑挥过去,王的脑袋搬了家。

  从脖子上搬到了鼎里,在滚烫的水里漂浮。王的身子倒在地上,血汩汩地从伤口里流下来。宴之敖忽然感到很失落,因为王的血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一滴滴地溅在地上,开成一朵花。也没有喷出半尺多高。都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宴之敖长吁一口气,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呆呆地看着他。

  “啊!他杀了我们的王。”一个花白胡子满脸皱纹的老头叫道。

  “对,抓住他。”“对。”

  所有的人都动起来,大臣们往后退,勇士们上前涌。宴之敖很轻蔑地看着他们,嘴角的笑和剑上的光一样冷。于是武士们又停下来。他们听说过那把剑的故事,知道它惊心动魄的锋利。过去的七年,甚至就在昨天,报仇还显的那样飘渺,可是现在他成功了。王就倒在他的脚下,血还在流,可是人已经死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死了,仇报了。

  宴之敖不禁想以前的事。想父母在还有不在的日子。想带来拯救也是诅咒的落,想落的离开还有妻子的到来,想冰冷的雪地和雪天,想断了的刀,想雪上跑过的兔子和它们留下的脚印,想水塘浮萍还有热气,想狗的叫声,想荆棘柴门还有枯草做的窗户,想屋顶上的干草和漏雨的缝隙,想天上的星星和很凉的风的声音,想雪化和结冰,想白天蓝色晚上黑色的天空,想赠剑的少年。

  少年已经和王咬在了一起。他的仇恨并不比自己少,少年很有力的进攻,王已经满头大汗,退到一角。

  还有干将,我说的是剑。

  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这多少和王的死有关。哦,肯定有关。

  王是一该特狡猾的东西。王见少年放慢了速度知道他已经累了。于是趁机窜上去,要住了他的脖子。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很痛苦的表情,但还是很倔强。

  少年大汗淋漓,王得意地笑,脸看起来无比狰狞。宴之敖长剑一挥,加入了战团。

  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爱兮血兮兮谁乎独无。

  民萌冥行兮一夫壶卢。

  彼用百头颅千头颅兮用万头颅!

  我用一头颅兮而无万夫。

  爱一头颅兮血乎呜呼!

  血乎呜呼兮呜呼啊呼!

  啊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我叫寂,寂寞的寂。

  在天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叫北极星,晴天的晚上我就可以看见它,然后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记忆是不是一种永恒的东西,因为有些事我们可以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情仿佛刚刚发生过我们却已经忘记的一干二净。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母亲了,他们给我的印象就像是昨夜的梦,模糊得一塌糊涂,印象中有,没有印象,怎么擦也擦不清。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走了,父亲先走了,后来母亲很快地也走了,没有人带我。以前他们离开家的时候都回带上我或是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不管去那里。

  真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我,我连撒娇和哭闹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他们去了哪里?我哭着问每一个我见过的人。

  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不要哭,说他们去了远方很快就会回来,让我回家等他们,耐心地等。

  汶汶乡的冬日,看起来和别的村庄没有什么两样。大多数的日子里,太阳看起来都像是月亮,无论从大小还是是从颜色上来看。黄乎乎的一团,让人看了都无精打采。塘水河水一样地结冰,不结冰的地方长着浮萍,黑糊糊的,像是死了一样,但是仔细看一看上面还冒着热气,就像人的呼吸,有呼吸就说明还活着。小巷到处跑动着无家可归或是有家不归的狗,偶尔叫一两声,挺烦人的。狗不叫的时候,村子像死一样的静,整个村落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空城。

  宴之敖醒来的时候,自己家的狗正在叫。妻子早已经起来了。宴之敖把自己醒来的原因归结到狗身上。不是一条狗,是所有会叫的狗。但是宴之敖也知道,第一个叫的狗肯定是自己家的那条,因为它饿,它一叫,别的狗不甘示弱才叫的。

  肯定是这样的。

  不过再追原因的话就追到自己身上来了,自己没有东西喂它,是有责任的。宴之敖也饿,在宴之敖的眼里,冬天是最恶心的,没有东西吃,找不到东西吃,大雪和寒冷封住人民所有的努力和思考。他们都喜欢呆在家里一动不动。

  今天的阳光格外地出奇,可是宴之敖并不打算立刻就起来。他一边搓着感觉很僵硬的脸一边回忆昨夜做过的梦。

  他见到了离开,死去多年的父母。他们在雪地里很快地走着。宴之敖跑着去追他们,一边跑一边问你们要去那里,能带上我吗?母亲笑着说回家呀,又说当然可以了。只是谁也没有停下来。宴之敖忽然想起来父母已经死了就问你们不是已经死了吗?父母的脸都黯淡了下来。宴之敖还有话说,可是他们已经不见了。

  也许远方真的很远吧,因为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已经习惯在夜里醒来,静静地躺在床上数天上的星星或是想白天的事。可是天上的星星怎么也数不清,就像有一些事情怎么也想不明白。

  小时候我的母亲经常说我小,说有一些事情我不会明白。

  我问她那我怎样才会明白呢?

  母亲说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我又问她那我什么时候才算是长大了呢。

  母亲指一指父亲,说等你有那么高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哦。啊!父亲在我的心中太高太高。

  我长大了,我没有长大?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因为我的父亲不在,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他高。

  我的心中渐渐有了一种感觉,我老是在想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一位老伯伯说我的母亲父亲都是好人,好人不会死,死了也会上天堂的。

  我不信,我亲眼看见他哭着将自己染病的儿子埋进了土里,连同记忆。然后在旁边老泪纵横。

  如果我的父母死了,他们是不是也被埋在土里了呢?我是不是也该对着掩住他们的黄土长草哭泣呢。当着血红的夕阳,一个人哭,对着两个人,两个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

  该不该呢?

  想到回家,宴之敖便想到了死去的父母,他现在已经学会说死去了。他不相信村里人的说法,听起来很模糊想起来也很模糊的说法。他常梦见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的矮胖子,他觉得父亲是他害死的。

  他相信自己的梦,感觉,虽然他想不明白。

  父亲死了。

  不知是怎么死的。不知是怎么死的意思就是宴之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和村里的人也许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但他们总之是没有告诉他。狗也许知道,也许它想说但开不了口。宴之敖有点急。

  后来母亲也不见了,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宴之敖开始一个人生活。

  生活。

  父亲是一个猎手,很好的猎手。宴之敖记得有一次父亲拖着一头大黑熊回来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孩子眼都直了。宴之敖为自己的父亲敢到自豪,但他从不去炫耀,因为他不会,也不打算去学。

  现在父亲忽然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死了。父亲去了城里。父亲每天都去城里,但很快就回来。也许父亲那天没有去,去了山里。

  宴之敖相信父亲不会出事,不会在山里出事,即使他遇上伙伴们口中常说的黑熊,因为他家的西墙上曾经挂过一块很大的熊皮。他也亲眼看见父亲拖着那头熊回来的。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就像他做的梦一样,怪怪的。他不止一次的问他们父亲的事。没有人说,不知是不肯还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不久以前,他还是知道了真相。

  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头告诉他的,老头说了很多话。宴之敖问什么他说什么,好似什么都知道。也许他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后来宴之敖不问了他也说,说他知道的和想说的。

  但是很快老头就不见了。

  他儿子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土包。小土包上很快也长满了长草,和他儿子上的一样会在风中飘舞,春绿秋黄。

  冬天会有一种叫雪的东西从天上飘下来,白白的,覆盖住整个大地和村庄,还有地上的房子和房子旁边的树,使整个村庄看起来都很温暖。

  有一次雪下了好久都没有停,地变得和天一样深不可测,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天与地。

  伙伴们都出去了,他们耐不住片刻的寂寞,他们跑进雪地里,跑进大地的视野中。我也出去了,因为我也是一个孩子。

  外面很冷。

  我穿着很厚的棉衣,站在齐膝深的雪里,静静地看他们玩,看他们边笑边跑边往手上呵着白汽,看他们搓手捂耳朵,很高兴的样子。四周空荡荡的,看不见枯黄的长草和长满浮萍的水塘,都看不见。

  我看他慢慢地走近。别的孩子都不出声,我也是。

  他的身上已经全白了,就像父亲给我讲过的一种猴子,好象叫苍猿。看不清他的脸,雪不断地落到他的身上,有的开始融化,已经融化的开始结冰。他不停地颤抖,看起来很冷的样子。伙伴们呆呆地望着他,看他一步步向我们走过来,他们慢慢地变得吃惊起来,好象在看一个怪物。很可怕的怪物。

  一个小男孩将手里的雪球砸了过去,嘴里还尖叫着。雪球很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然后又簌簌地落在地上。于是所有的孩子都开始进攻他,有雪球的就用雪球砸他,没有雪球的就俯下身来团雪球,准备砸他。

  所有的人都在扔他,除了我。除了我。

  那群孩子恨不得将他埋葬,埋葬在这个干冷的陌生的冰天雪地之中。他们边扔边往自己的手上呵气,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只是没有人打算停下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我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却很讨厌他们现在的做法。我知道我是对的。那个人转转头,好象在看我,也许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孩子不和其他人一样拿雪球扔他呢?雪不断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和我的脸上。砸过去的雪球越来越少,那群孩子看起来累了。

  终于他们都回家了。空旷的雪地里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因为我经常说我们,而不是你和我或是我和你。

  我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那人动了动,倒在地上。

  他在小的时候救过一个人,那个人在他的家里呆了几天,最后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就走了。那人是个算命的,临走之前他给宴之敖一家人算了一卦。他劝宴之敖离开一年,他只说让宴之敖最好离开,离开家,一年。然后就走了。

  没有人在意,宴之敖只是一个孩子,孩子不会怎么样的。他们也一直相信住在村子里是最好的选择,什么事情也不会有。

  冬季,又是冬季,冬季很快到了。雪从天上落下来。盖住所有的东西,包括记忆和思考。宴之敖的父亲突然想到了那个人临走的话。但他还是不愿意让宴之敖离开。他还是一个孩子。他开始和自己的妻子商议,他说一天其实也就是一年,我打算让敖在新旧年交替的晚上里开家一会儿。这也可以意味着我们的孩子离开了家,离开了一年,不是吗?妻子也同意了。毕竟宴之敖只是一个孩子。

  新年很快到来,雪照例不停地下。吃过晚饭,宴之敖离开了家。

  孩子一向很听话。父亲让他在村子里转一会儿就回去。让他不要走太远。听见喊他就马上回来。宴之敖点点头。

  宴之敖一个人走在黑黑的旷野里,雪下的很厚,没有一个人。他戴着厚厚的棉帽,大大的帽子盖住了他的耳朵,但是他仍然能够听得见脚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但是走了一会儿,他仿佛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刷刷的,他摘下帽子想仔细听一下声音却又没有了。他吓极了,怀疑自己遇见了鬼。

  村子里有一种说法,但这个说法是死去奶奶告诉他的。那个老太太告诉他:恶人死了变成鬼,会回来害好人。他们总是悄悄地跟在人的身后,找机会害他们。但人的肩头左右各有一盏魂魄灯,平时两盏灯都是亮着的,鬼于是不敢上前,于是他们变在后面弄出刷刷声,引诱人回头去看。人听到声音如果回头去看,自己的呼吸就会弄灭自己肩头的魂魄灯,鬼这时再害人,人便抵挡不住了。宴之敖想着奶奶的故事一时也不敢回头,胆战心惊地在旷野里走着。

  半夜也就是父亲嘱咐的时间刚刚过,宴之敖便拔腿往家里跑。到村口的时候,果然可以听见母亲的呼声,于是赶快回了家。

  落醒过来的时候,对,那个人叫落。落醒过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正围着他烤火。他躺了三天,三天里父亲母亲和我都没有出去,我们一直在烤火在等他醒过来。

  那三天真的很温暖。

  落醒过来后,不停地向门外看。一脸的不安。

  雪一直下个不停。

  落说我必须得走了,不然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他说几乎所有的人,所有帮过他的人都会遭到他哥哥的报复的。

  他的哥哥是王。本来他是王,可是他的哥哥抢了他的位置,和他的国家,他哥哥怕有一天他会夺回自己的东西,所以一直在抓他。落一直在逃亡。

  不会有事的,父亲并没有害怕。他让落尽管住下来,过几天再走。

  落是个很忧郁的人,他比我大很多,却仍像一个孩子,一个不开心也永远也不会开心的孩子。不说话,不提他的以前和打算,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落还是走了,他说他不想给我的家人和村子带来灾难。

  然后,走了。

  透过破旧的窗户,宴之敖看见那团金色的东西已经升的很高了,屋子里也渐渐亮了起来,仿佛东西也变多了。宴之敖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他觉得那东西是在挣扎,对,是在挣扎。它爬得很吃力,几乎是蠕动,好半天才看见明显的动了一下。可以却又不可避免地动。就像自己的生活,宴之敖的生活好似也在挣扎,父母死后,他的每一天都无法做到无忧无虑。他眼羡别的孩子的快乐,眼羡他们可以自由地跑东跑西跑回原地。同时的自己却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整日的作为都可以称做是碌碌无为。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宴之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家中唯一的改变就是多了一个人,他有了一个妻子。

  妻子很温柔。

  只有这些,他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些。他从来没有怎么注意她,从她走进破篱笆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只有自己的父母,尽管他们早早的就死了。是的,只有他的父母。

  妻子每天都在家,可是他很少感觉到她的存在。她总是在注视他,他的一举一动,却从不去打搅他。他觉得很对不起妻子,但又觉得向她抱歉是一种敷衍。他不会主动向她说话。他要去报仇。

  进城去报仇。仇人是王。

  他一直在准备一把刀。

  直到屋子里没有阳光的时候,宴之敖才慢吞吞地起来。衣服很破,但总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干净了,因为他有了一个妻子。妻子不是专门给人缝衣服的,但她可以给你缝衣服。用各种各样的线脚。有个妻子也挺重要的,宴之敖想。

  离开的时候,宴之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还热着的被窝。被窝还热着,他却要起来了。就像他还年轻,他的父母却已经走了。

  雪似乎刚刚才停,妻子正蹲在院子里,好似在对着一样东西发愣。

  那是一把刀,很窄很长,也很锋利。宴之敖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得到。它似乎已经有了灵性,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见他起来,妻子忙站起身来,饿了吗?只一句,便又没有话说了。宴之熬觉得他因该问起来了吗,又想到人想什么,才说什么,也许她饿了吧。他又开始想那把刀。

  我不知道我的哥哥为什么如此很我,我不想做王,我只想有自己的生活。他一直在找我,我猜的出他的心思,他是一个很狭隘的人。于是我开始想夺回我的东西,为了我的子民。

  我又昏倒了一次,又有人救了我,我的子民在帮我,所以我一定要赢,赢回我的子民和他们的安居乐业。

  我不停地跑,所有帮过我的人都愿意帮我。我会赢的,一定会。

  我的智慧和信仰,以及别人对我的信仰都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

  他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是一个可怜的王,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但不会有人去同情他,因为他的自以为是。

  七年以前它是一把刀,六年以前它是一把刀,可是一年以前它却是废铁一块。它由一把刀锈成了一块废铁,他又把它磨成了一把刀,又快又长。他要用他去行刺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老头说王一箭射死了自己的父亲。

  刀锋利的饿可怕,宴之敖一想起来就不自觉地浑身战栗起来。想它刺进人的胸口发出噗的一声很软声音,也许什么声音也没有。死的人也许死的不明不白。

  王的血一滴滴地流下来,溅在地上,开出一朵花,就像雨水落在地上,尘土就会开花。开花。然后王在自己的笑声和鄙视中死去,死之前也许要挣扎一小会儿,但自己绝对不会可怜他。刀是父亲的刀,以前父亲用它来砍柴,有时也砍很厚的冰。父亲死后就没有人用了。一直挂在墙上,后来就生了锈。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即使是人也无法抗拒,何况一把刀呢?刀钝了,至少看起来是钝了,宴之敖于是开始整天的将它拿在手里,抵在石头上用心用力地去磨。他对它的爱护和要求已经超出了一切。因为他要用他去为自己的父母报仇。他想如果自己的父母没有死的话,现在家里就会有四个人,也许他们正坐在一起很开心地聊天。每想一次,他手上的力气就增加一分。

  心里的仇恨也增加一分。

  王很老了,可是他还活着,活着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的宫殿深似海,进出最外面的城门要搜身,看身上有没有藏着利器,许多行刺的刺客就是在那里丧命的。不过他想相信到时候会有办法的。侥幸混进去也没有用。王的大殿外面有几千名虎贲军把守,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猛之士。王虽然有些暴戾,但他是王,他们会誓死效命于自己的王。许多刺客在他们面前就开始抖,抖得莫名其妙。所以七年来王一直活的很好。听说还在找长生不老的秘方。

  想在王出乘的时候动手也是不行的,王每次出行都身处一片刀枪剑戟的海洋里,只怕连鸟也难飞近他。为此,宴之敖苦恼了很久,他不停地尝试去想各种方法,也曾四处学艺,只是仍是一无所获。不久后的现在,他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他不止一次的见过大王出行的场面。四匹马并行在大道上,骑士们手里都拿着各种各样闪闪发光的兵器,宴之敖猜想那些东西一定可以让人死的很快。后面的人看起来气势弱了一些,因为他们没有骑马,不过手里的家伙一样让人想入非非。之后是旌旗,五彩缤纷,然后是坐在车子上敲吹弹拉各种乐器的人,后面是又老又胖满脸油汗的大臣们。中间是王,坐在又高又华丽的车子上,花白胡子,身子大脑袋小,腰里别着一把青色的剑。是一把好剑,因为宴之敖几乎可以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寒气。王的后面是骑兵步兵,同样拿着利器。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在如血的夕阳里,两个人对着坐下开始吃饭,都不说话。宴之敖每每在这种时候感到很压抑却又无可奈何,两人朝夕相处也并无矛盾,只是没有话说。

  在黑暗里,宴之敖总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入睡,他已经习惯了。扑通扑通,也许妻子也是这样入眠的吧。有时候数着数着便觉得厌烦,对心跳厌烦。听说人一死心就不跳了,心不跳了,他还能睡得着吗?他已经习惯了,长久地习惯了。

  不知道落怎么样了。我有一些想他。也许我报了仇,王就由他来当了。我真高兴。

  天空在白天是蓝色的,可到了晚上就变成黑色的了。夜色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天地间弥漫着无边的寂寞。

  父母死后,他们的灵魂会飘向哪里呢?他们是不是也可以看见白天蓝色晚上黑色的天空呢?他们看不看得见我呢?

  晴天的夜里天空中会缀满星星,就像临家的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一到秋天就布满了枣子。枣子很甜,不知道星星甜不甜呢?枣子要用竿子打下来,如果竿子足够长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把星星打下来呢。

  母亲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孩子也不会随便就不要自己的父母,因为再淘气的孩子也会恋家。恋自己的父亲母亲。星星再怎么动也不会离开天空。都是该死的大王,他让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宴之敖恨死他了。想起父母的好,又不由地想起大王的坏,坏透了。接着心中的仇恨就开始翻腾,似海水里搅动的蛟龙,难以克制。宴之敖的牙齿开始格格作响,他恨不能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拿着院子里的那把刀,冲到王的床前,将他刺进他的心脏。他的血会一滴滴地流下来,掉在床前华丽的地毯上。红红的,就像枣子。一颗颗的,就像天上会眨眼的星星。

  然而并没有那样做,他很快想到了那些威武雄壮的士兵,想到了闪闪发光的利器,想到了人们口中传说的三千虎贲军,他们个个都是百里跳一的勇士,还有,王有一把很锋利的宝剑。他绝望起来,而后绝望又变成害怕。人对一件事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便会感到害怕。

  临走前,我看看我的妻子儿子,他们在看我。

  我笑了笑。关上柴门。

  外面很冷。一直很冷从我有感觉的第一天起。

  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至少是安静的。人们喜欢一动不动的生活在一个地方,他们喜欢这种方式,我也喜欢。

  山上的雪还是很厚,我小心翼翼地向上爬。我恋家,恋自己的饿妻子还有敖,所以我一直很小心,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我找兔子的踪影,我顺着它们的脚印走上了山顶。山顶风很大,也很冷。但我必须找兔子。为了我的家人和我的生活。

  山下有人,一群人和一个人在跑。他们在追他。一个胖子瘫在马上,指挥着那群人追前面的人。那人跑上山。胖子没有下马,继续追。马慢了下来,胖子很生气地样子,用力地打马。

  那个人是落,我终于看清了。

  他遇上了他的哥哥。

  我跑下去,我得帮他。我跑到他面前,拽住他说跟我来。落惊慌地点头。也许他以为自己跑不掉了。

  我知道一处峡谷,仅容一人通过的路。王已经下了马,勇士们冲了过来,他们跑的很快,我也可以跑的很快,但我得帮落。

  我守住峡谷,我让落快跑,落惊慌地点头,然后转身,他很清醒自己的责任。

  我挺着柴刀,那群武士,一个个的走过来,我一一将他们砍倒。他们便不再上前。我吁一口气,回头看看落,他已经变成一个黑点了。我回过头。一只箭飞过来。我到在地上,他们冲过来,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第二天宴之敖照例起的很晚。这次狗并没有叫。他听到是另一种声音。

  很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缠绵和很久,给人一种颤抖的感觉。宴之敖很快清醒了,他很快穿好衣服,冲到了屋外。

  昨天的阳光很好,可是雪并没有化尽,甚至可以说是并没有起太大的反应,它们太厚了。妻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目光复杂的像永远也化不掉的雪。

  她的面前放着两把刀,原来是一把。

  原来是一把。宴之敖的头一下子大了。他有一点不知所措,整个人开始颤抖,反映很大,无论是别人看来,还是他自己的感觉,他的样子都起来很大的变化。他想说话,甚至大骂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只说出一个“不”,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刀磨的太锋利,也太薄。薄的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它折断。他看着他,恨不得将这个看起来很脆弱看起来很薄的女人折断,然后用力地抛在地上。

  现在刀断了,对他来说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他感觉到自己冲过重重防御来到王的面前,用力将它刺向他的胸口的时候,刀却突然断了。刀断了。他有些迷茫,不知从何而来的麻木感觉。那短暂的一瞬间,他对妻子的仇恨几乎超过了王。这一瞬间甚至比七年的日积月累还可怕。

  一瞬间之后,他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声音很小,小的几乎听不见,就像是她在晚上睡觉时发出的轻微的鼾声。仿佛错的是他宴之敖而不是她。她的目光开始变得简单起来,只是冷。“因为我在你的眼里不如一把刀。”理不直但气很壮,并没有装的意思,一丁点儿也没有。宴之敖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不再说话,也觉得无话可说。

  吃过饭,宴之敖开始磨那把刀。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他拿起带刀把的那一半。他想把它平齐的刀口磨尖,做成一把锋利的匕首。短是短了些,但他相信它足以穿透王的心脏。磨刀的时候,宴之敖很专心,小时侯他听父亲或是母亲讲故事的时候也很专心。也许磨刀的时候更专心一些吧。他只想着磨刀,甚至连小时侯父母讲的故事都不会想起。妻子在院子里不停地走动,带着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作为了。也许没有。宴之敖的眼里只有刀和磨刀石,他的耳朵里只有刀磨在石头上的沙沙声和自己沉重浑浊的呼吸。、睡觉的时候,宴之敖将磨好的刀放在了枕头底下。枕着他,他开始想复仇的事情。想了一会儿,见妻子翻来覆去的也没有睡着,就找他说话。妻子明显的很高兴,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天亮的时候,他说我要去行刺大王,为我的父母报仇。接着便起来,别了匕首,走出屋子。

  关院子的篱笆门的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哭声。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哭。也是最后一次了,他想。

  宴之敖在城里转了一个上午,没有进城。他在等一种感觉。

  下午他遇到了一个一身青衣的少年。

  少年名叫眉间尺。

(完)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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