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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初春的深圳湿润得很。挂在空中的太阳也很湿,动辄能滴水似的。空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安乐第一次站在海边看大海。海面涌动,海水混浊,太阳落到海里,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远处穿梭的车辆不停地往海里倒渣滓,石块,溅起一片片水浪,扯起漫天尘土。于是海水瑟瑟地退着。

  安乐悲哀地想,海水退到没地方退的时候会不会汹涌杀回来呢?

  安乐。林强叫安乐,朝她走来。

  安乐与林强是校友,安乐高一,林强高三。林强是校篮球队队员。安乐是啦啦队队长。安乐的口号是“快乐比赛,比赛快乐”。林强说这个口号有个性。安乐说有个性的是提出口号的人。林强说拐着弯说自己有个性。安乐笑了。林强高中毕业那阵子,安乐转了学。林强上了大学。大学毕业被分进了公司。林强进公司后,一直在罗建明施工队工作。公司在深圳接了工程,要罗建明做项目经理。罗建明对林强说你先回去做筹备工作。罗建明认为施工队现有人员胜任不了深圳工程,设备也要重新配备。林强回公司住进公司招待所。与于浩住同一间屋。林强与于浩坐在屋里抽烟闲聊。安乐从门口飘过。于浩的神态发生了变化。林强认出了安乐。晚上林强踩着雪白的灯光,敲安乐房门。安乐小声问谁呀?林强说是我,林强。安乐没想起来,说我不认识你。林强说你打开门,就认识我了。林强说起他们共同的学校,说起安乐所在教室的位置。门开了,一张光滑青春的脸,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林强高大的身材出现在安乐面前。

  安乐门口装了一只白炽灯。此刻灯光洒在林强身上。恍惚间安乐眼前出现那个洒满阳光的身影,他的《追随你一世》撕开安乐五彩缤纷的世界,女主人公魂牵梦萦的爱情使安乐伴着阵阵疼痛心碎,流泪。踩着爱人的脚步,追随你一世。

  安乐神态迷幻,目光闪烁,梦态般的感觉。

  林强说安乐,不请我进去坐坐?安乐说请进吧。安乐让林强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林强告诉安乐他进公司快两年了,一直在罗建明施工队。罗建明是公司众多项目经理中最有能力的一位,也是话最少的一位。最后林强告诉安乐他第一批去深圳,做筹备工作。林强乐呵呵地说能再次见到安乐,着实让他高兴的找不到方向。安乐笑了,安乐总是面带微笑。林强说你为什么总是笑容满面呢?安乐想起母亲。在安乐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微笑着依在父亲身边。父亲像太阳,母亲就是绕着太阳转的向日葵。安乐说遗传吧。林强说是母亲还是父亲?安乐说母亲。林强说哪好哇。安乐不解地看着林强。林强说你休息吧。林强在屋里走了一圈,特意抬头看看了窗帘。窗帘拉得很严实。安乐看着林强。林强说感觉不错。安乐睁大眼睛。林强说把暗锁锁上,好好睡吧。

  林强灵巧地跳在一块石头上。林强说安乐,面对大海,有什么感受?安乐说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海水碧蓝,白云能在海面上飘。可是这海水跟泥水没什么差别。林强抬头望着远处,滚滚车辆,滚滚石土。海里填出一条路,路伸向海深处。路在加宽,海水退去。安乐说也不知道谁想出“移山填海”这么个招。林强说咱们不也做着这样的工程吗?你看那边,刚填好,就建起了娱乐城。安乐说大海就是大海,为什么填呢?林强说别管这些,我们也管不了。罗建明让我们准备一下,晚上陪他应酬。安乐说干什么?林强说宴请当地官员吧,施工队到这里很长时间了,晚上摸黑,吃水自己找,为什么呢?没喂饱当地官员肚子。安乐说我不想去。林强说安乐,你不是学中文吗?学中文不写小说学什么中文,写小说就得积累素材,素材怎么积累,就得有生活,不经历风雨怎么去写风雨。写小说一直是安乐希望的,也是很想做的一件事,但几次提笔都没写下去。林强说走吧,回去打扮一下,晚七点我去叫你。

  林强走在前面。安乐跟在后面。

  阳光洒在林强身上,光线里尘土飞翻。林强很高,但不强壮,是那种打不了别人,也不会别人打,而是能从人缝里钻出去的。阳光继续洒向林强后背。恍惚间,作家高大的身影,披着灿烂阳光,安乐分不清是阳光洒在他身上,还是他本身散发出阳光。林强突然转过身,与安乐几乎脸对脸。林强说晚上罗建明叫你喝酒,你别喝。安乐想起父亲说的话:晚上放学早点回家。林强转过身,往前走,走得很快。安乐落在后面。

  面前是施工队住地。前后两排房子,简易房。竹杠做房架,石棉瓦搭房顶,活动房板围四周,门是罗建明带人做的,简易门。前排从左到右,食堂料库经理室办公室财务科,最右边一间是安乐宿舍。后排男宿舍。林强宿舍也是最右边那间。林强给安乐了一根铁棍。林强说晚上睡觉顶着门。安乐笑了。林强说别不当回事,一定要顶,如果铁棍倒了,我能听见声音。安乐说有那么严重吗?林强说小心点好。那一刻,安乐心里有点发热。

  林强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安乐,大声说能不能快点?安乐愉快地说行啊。

  暮霭从海面上升起,遮住天空最后一抹晚霞,天黑了下来。

  安乐第一次进星级酒店,对服务生的鞠躬和问候很不习惯。林强小声说自然点。接着林强又说过两天带你买几套衣服,你的这些压箱底吧。安乐瞟了林强一眼,什么也没说。罗建明带着林强和安乐上了二楼包间。服务小姐带着职业微笑,问要不要上菜。罗建明说再等等。罗建明抽着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安乐坐罗建明对面。烟雾后,罗建明眯着双眼。那双眼也像团迷雾。安乐记起第一次看见罗建明的情景:罗建明眼里充满激动,那是心灵深处迸发出痛苦的期待。罗建明嘴里滑出两个字:郝静。郝芳说她叫安乐,很像郝静,连我第一次看见她都认为是郝静。罗建明恢复了平静,他说你真的很像郝静。罗建明不再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遮住他的眼睛。那天晚上郝芳留安乐在她家吃饭。安乐答应了。吃饭的时候,郝芳兴致很好,她不停地为罗建明挟菜为安乐挟菜。其间罗建明只说了两句话:安乐,随便吃。安乐,多吃点。罗建明每说一次,看一下安乐的眼睛。安乐觉得罗建明眼睛里流动着痛苦,那种痛苦经过磨砺深深地埋在心里。

  林强说罗经理,要不要给查部长打个电话?罗建明说不用,他会来的。罗建明话刚落,门被推开。查部长到了。查部长很瘦很高,瘦得好像能拎起来,被风吹得晃荡。罗建明近乎卑微地站起来,握查部长的手。罗建明说请坐,并叫小姐上菜。罗建明把安乐介绍给查部长。安乐点点头。查部长眼睛没落在安乐脸上,在包间里转。小姐一道道上着菜。查部长目光停在那位相貌秀美,身材苗条的小姐身上。查部长眼睛流露出安乐厌恶的光:阴险贪婪得意。林强端起酒杯,说查部长,来,我先敬你。查部长笑起来,皱纹堆叠在一起。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雾蒙蒙的,越发显得贪婪。安乐皱起眉。林强踩下安乐脚。安乐明白林强用意,她换了一付笑脸,比哭还难看。罗建明为查部长满酒。查部长说请小姐斟酒。相貌秀美的小姐低着头走上前,低着头为查部长斟酒。安乐看到查部长有意碰小姐的手。林强说安乐,你也敬查部长一杯吧。安乐没动。林强说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还是我来吧。查部长喝完林强敬的酒,说娱乐一下吧。林强说安乐,我领你出去转转。罗建明没动,他点燃了烟。查部长看了罗建明几眼。罗建明仍旧抽着烟,烟雾在他面前飘散。查部长拿起话筒,抓住小姐的手,说咱们唱歌。查部长的嗓音就像公鸡叫。小姐与查部长拉开距离。查部长搂住小姐腰,手伸向小姐胸。查部长又看一眼罗建明。罗建明眯着眼睛盯着面前飘浮的烟雾。查部长沉下脸,说那件事就那样吧。查部长走了,门被狠狠地关上。服务小姐说谢谢你,大哥。罗建明说你叫什么名字。服务小姐说我叫小梅。罗建明说小梅,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帮你。小梅摇摇头,谁也帮不了她。小梅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罗建明说你叫我罗大哥吧。小梅说罗大哥,非常感谢你。小梅低头收拾桌子上的狼藉,没再说话。

  小梅被父亲关起来已经二天了。

  小梅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满怀愧疚地站在父亲面前。小梅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眼睛。父亲长长叹息一声,小梅的心随着父亲的叹息声一阵难过。父亲在小梅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付出太多心血。父亲认定小梅过上好日子唯一途径就是走出山沟,而走出山沟唯一的途径就是考上大学。父亲搓着布满老茧的手,说咋也要供小梅上学,哪怕豁上我这条老命。为了一天多挣十元钱,父亲上山打石头差点炸瞎眼睛,左眼眶留下深深一道疤痕。小梅没考上大学,父亲的梦破灭了,失去了方向,没有了希望。父亲在村人面前再也挺不起胸了。父亲狠狠搧了自己一个耳光。小梅抱住父亲胳膊,哭了。父亲推开她,离开家。母亲说你跟着父亲。小梅随着父亲出了屋。

  村庄荒凉一片,曾几何时东头那片充满生机的杨树林,被砍得只剩枯萎了的根,西边与邻村交界的那条松树带也被砍了,北面那两座不太高的山被开采的面目全非,千疮百孔,只剩一堆烂土。三年高中,小梅每次回来,村里都会少些东西,少到最后只剩破旧的房屋蹒跚的老人和一群学步的孩子。空旷而凄凉的村庄。小梅大叫一声。叫声在村庄上空回荡,凄婉而苍白。再找父亲,没了父亲的踪影。小梅回到家。母亲说你父亲呢?小梅说不知道。母亲的脸色阴下来,非常不安地向门外张望着,尤其是到了晚上,母亲连饭都没做,不停地张望。很晚了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快去找你父亲。母亲苍白的脸上流满了泪。父亲是母亲心里的大树,是母亲的依靠。母亲是大树上最不显眼的树枝,永远靠树杆供给养份,即使折了也会偎着树根直到腐烂。

  夜色茫茫,四野空旷。小梅寻找父亲的身影在村里穿梭。

  夜空下,母亲出了家门,上了山坡。母亲消瘦的身影在夜色里幽灵般地移动着。母亲朝山上走去。丈夫曾对她说他跟山亲呢,打了一冬石头,为小梅打出了学费。小梅看见母亲上山的身影。小梅跟在母亲后面。

  父亲躺在山窝里。

  父亲喝醉了,醉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母亲和小梅架起父亲半拖着回到家。母亲说你去睡吧。那晚父亲醒来后对母亲说给小梅找人家吧,找个好点的人家,也能过上好日子。父亲开始托人为小梅找人家。父亲先筛选,中意了再让小梅相。找个陌生人,重复着母亲的生活。小梅感到恐惧,这种恐惧使她眼前漆黑一团。冲破黑暗就得离开家,离开父亲。小梅要离开家,到外面去。小梅第一离家被父亲抓回来。父亲狠狠搧了她一个耳光。父亲说一个女娃娃走出去能有什么好。父亲让母亲看着小梅。父亲说小梅之所以敢离家都是母亲惯的。小梅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父亲第一次打她。小梅看见父亲出门时眼角挂着泪。母亲说听父亲的话吧。小梅说妈,你生活的幸福吗?母亲说妈不想这些,妈是你父亲的人。小梅说妈,让我走吧,这样下去我会疯的。母亲说别想那些。小梅离家的决心更加强烈。乘父亲喝醉,小梅轻轻地向外走。父亲摇摇晃晃地站在她面前。父亲说想走,到哪儿去?女娃娃只身在外,不会有好事的。小梅大叫让我走。父亲对母亲说拿绳子来。母亲说她爹,有话好好说。父亲说都是你惯的,快去拿绳子。母亲哆嗦着拿来绳子。父亲把小梅绑在屋里。父亲摇晃着出了门。母亲流着泪,说孩子,听父亲的话吧。小梅说妈,我走定了,我不想过你过的日子。母亲心被扎了一下。母亲说能找到疼你的人吗?能吗?能找个疼你的人最好,有人疼好啊。小梅说妈,你放了我吧。母亲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第二天,母亲送来饭。

  母亲说你爹醉了,在睡觉。你吃了饭,赶快走。在小梅的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做决定,如此坚决。小梅抱住母亲。母亲说有了落脚地,给妈个信。小梅点点头。小梅找到县城最要好一位同学。同学说她要去深圳打工,问小梅去不去。小梅说去。

  小梅先后在饭馆发廊路边小旅店打工,后来辗转到这家酒店。两年多的时间里,小梅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小梅灵巧地保护着自己。查部长第一次进包间就想撩小梅的裙子,小梅笑嘻嘻地跑进休息间换了条裤子。第二次查部长再进包间,请小梅喝酒,小梅聪明的感觉到杯子边缘有白色粉沫,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乘查部长眼睛专注地看小梅的脸,小梅换了杯子。查部长睡了一个长觉,直到其他客人走进包间。查部长抬起头,眯眯糊糊地问几点了?四周黑洞洞的嘴发出大笑。查部长扭头看着站在一边的小梅,眼里充满被愚弄后的气恼。小梅不敢看查部长眼睛。查部长气急败坏地离开包间时,目光像刀片一样割着小梅。这是查部长第三次走进包间,小梅感谢罗建明。罗建明没有离开包间,查部长最终气恼而失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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