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文荻叶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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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麦当劳门前坐着的小丑人依然笑容可掬的挥着黄色的手,在椅子的另一头空处坐着一个男人,保持着和小丑人一样的坐姿,从背后看去,小丑人一只红色的靴子和男人一只黑色的皮鞋成了虚幻与现实的真实组合。假如不是这个男人坐了这把椅子,也会有其它的人去坐这把椅子的,这对麦当劳来说。或者对这条繁华的街道来说是无足轻重的。现在是这个穿黑色皮鞋的人坐了这把椅子。

  麦当劳门前永远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人们盛装而过。不为别人,只为自己留住时空变化中一个美丽的瞬间。

  今天和昨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区别只在每个人心里。

  公共汽车在此处开门下人,上人。红绿灯在此处绿了又红。

  卖晚报的老妇人手里永远是一叠报纸,仿佛时间掉在了她手里。

  擦皮鞋的农村女人小心的觅到一个客户,他们走到麦当劳旁边的一个角落开始业务。

  签名设计的挤占了街道的一小块地方,和卖头花的卖磁卡的有了暗中的冲突。不过现在他们相安无事。

  售历书的男子穿着西装,他是这条街上第一个穿西装卖历书的人,所以他的生意特别的好,几乎不用敞开来卖,只消把历书递出,把钱收回来。

  卖茶叶蛋推着自行车来回游走,车尾挂了个喇叭,里面录了自己的声音,可以永远不知疲倦的叫喊着:五香茶叶蛋,五毛钱一个。

  煎臭豆腐的正在用剪刀仔细的打理一份臭豆腐。

  卖鲜花的在等待生意,通常下班的时间是他们的旺季。

  发名片购机票和做假证的割据了街的两边,似楚河汉界。

  今天和以往一样,平静和喧闹并存,阳光和尘埃共生。

  城管来了!有人大喊一声。

  人群里有部分人开始紧张行动起来,这情形似一条鲨鱼掉进了鱼群里激起了翻腾的浪花,卖头花的拎起了包单的四只脚迅速把他们打成一个包袱抗在背上消失在密集的人群里。

  设计签名的收起摊子,放进怀里,伪装平静。

  卖磁卡的和卖历书的从容的将它们放进西装里,仿佛变故与他们无关。

  卖茶叶蛋的骑着自行车奔驰而去。

  擦皮鞋的,卖鲜花的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他们从来就未曾出现过。

  没有城管来。人群恢复安静。

  龟儿子,整起好耍嘛?惊惶的人们笑骂到,其实心里面蛮高兴这样的一个紧张。调整好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有一男一女进了麦当劳,要了两杯可乐。男人滔滔不绝地鼓励女人要勇往直前的去闯安利的事业。他雄辩的口才不光打动了女人,连自己也被感染了,想着如朝阳一般的事业,其实应该好好请这个女人吃点什么的,比如可以请她吃三对鸡翅。

  旁边极力大厦的一个保安伸了个懒腰,对同伴说,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同伴说,快了,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麦当劳的小姐姐牵出一群小朋友在门前跳舞。椅子上的黑皮鞋离开了。跳完舞后,每个小朋友都得到一个冰激凌。小朋友的舞姿里充满了好奇。但冰激凌是真实的。

  这是深秋的阳光,对这个城市来说如同金子般的珍贵。

  一切都平静下来。平静与喧闹共存,阳光与尘埃共生。我们的日子在水中流逝。

  “你这个贱人!”一声响亮的咒骂打破了平静。一个穿西装的小个子男人在打一个穿黑色低领体恤,紧身牛仔的女人。女人胖胖的脸上留下绯红的一片。女人没有还手。男人又上了一只脚,骂道,“不要脸的,下辈子还做鸡。”女人辩到,“你说不同我耍了,我才找别人的。”啪,男人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还敢顶嘴!”

  女人没有还手。

  男人又打了她一记耳光。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没想到平静的一天会有这样的结尾。

  “把她拉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又出来一个小个子男人说道。这个男人一出来就给女人左右两个耳光。前一个男人也冲上来打女人的脸。手拍在脸上劈啪作响,像放鞭炮。

  “我不回去。”女人说。

  “你想去卖呀。”两个男人冲过去打女人的脸和身体。

  “我想找回我的耳环。”女人并不理睬男人的殴打。目光在昏暗的水泥地上探询。

  “不找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的,走。”一个男人吼到。

  “这副耳环是18K铂金的,好几百块买的。”女人说。

  两个气汹汹的男人立时静下来。

  人群跟着女人的目光前后左右上下摆动。

  “打110报警呀!”人群里有人叫道。

  没有人理睬这个声音。

  耳环没有找到,女人被男人拉走了。

  空气渐渐恢复原状。像流沙慢慢填满沙漏。

  黑皮鞋这时又坐在椅子上了,他含了一只烟,缓缓点燃抽起来。

  他很久不抽烟了,点只烟是想让她能看见,烟是江河上的指明灯。

  他和她有个约会,十年之后在此处会面。十年前,此处还是个有20米深的大坑。现在变了,此处已经建成一座大楼,麦当劳的牌子醒目地闪耀着。但是,她应该知道这个地方的。

  霓虹灯开始闪烁,迷离的灯光是人类孤独的支撑。他一定要等到她是他一直的心愿。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打烊了?”黑皮鞋怅然地离开椅子。

  在黑夜里,点点烟火在燃烧,是比霓虹灯还要无助的光线。他已经记不清与她分别时的情形,那个情形曾牢牢占据着他的心里某处,他以为他会记得很清楚。她说,我们定一个十年之约吧,只要我们尚在人间,无论如何都要赴这个约会的。是不是这样的约会呢?他有些迷糊起来,十年了,事情有了些变化,心情也有了变化,是无法控制的变化,眼睁睁的看着它朝陌生的样子变化而去,是令人心碎的感觉。幸好有了十年前的约定。这个约定并不算太长,在他的有生之年是可以看到结果的。他很庆幸这个约期只有十年。约期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激动,见到了她就见到了十年前的美好。她是他幸福的佐证。

  有两个警察停下摩托向他走来。警察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

  “你在干什么的?”

  “等人。”他说。

  “等人?请把证件拿出来。”

  警察看完证件还给他。

  “这么晚了,你等什么人呢?”

  “等我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我和她约好了的。”

  “一个女朋友?”

  “是的。”

  警察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带着暧昧的笑容离去。

  他心里想警察是不会真明白的,不过,他不介意警察粗鄙的猜想。

  他下定决心要等到她。一直等下去,定会有一个结果。她的来和她的不来都是一个结果。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明知是不可能,却飞蛾扑火般地前赴后继,是我们共同的命运。等,一直等下去。

  这条街道的黑夜和十年前差不多,黑夜里的那群人出现了。卖旧货衣服的在两棵树之间拉起绳子,还用手试了试松紧,然后把包装袋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挂好。还有卖月光皮鞋的,这些破旧的皮鞋经过坚固,上色,定型之后焕然一新,价格却在三五十块左右。各种粗糙的日常小物件摆了好大的一片,总有一群人围着选购。卖盗版磁带正用破烂不堪的录音机放着咿咿呀呀听不出内容的歌曲,以证明磁带的用处。喧闹和嘈杂,拥挤和茫然,这一切和十年前并无二致。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紧身牛仔裤,黑色低胸体恤的女子,他看不清女子的脸面,只看见她高高的挽起来的头发,她的身材还算紧凑有致。一个男人上去与她说话,两个人交谈了几句。女子摇摇头,把身子转到一旁去了,男人惺惺然地离开,又去捕捉下一个目标。这个女子是在坚持价格,她坚决的态度犹如怀了绝世的珠宝一般。好东西当然要求个好价格,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原则。他就是做生意的,由这样的摆摊生意做成了今天的出口生意,方式变了,地位变了,然而生意的本质却没有变。十年前他和她都在这条街上摆摊,她卖女孩子的头花、发夹这类的东西,他却没有固定的生意,什么赚钱做什么,旧货衣服,月光皮鞋,黄色书刊,盗版的VCD等等。他们的友谊是在城管的追击下建立起来的,这对从农村奔往城市的男女在生存的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种友谊有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这种说不清的感觉会使人产生某种莫明的激动,这种激动是令人幸福的。他有更大的目标,他和她约定了这个十年之期。她应该记得这个约定吧,无论她是否成婚,她总该记得这个约定吧。他现在还是未婚,是因为有了这个约定而未婚?这里面的东西说不清楚。现在,见到她,看见她成了他最想知道的结果。有几对达成一致的男女搭上旁边的摩的呜呜的消失在深深的夜色里。

  夜色里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里慢慢地生出一些冷漠的东西来,是绝望的冷漠。那个黑色体恤的女子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她似乎深知自己的价值,所以她显得并不着急,她换了一个姿势站立,左腿搭在右腿上,还从容地点燃一只烟来抽,她左手托着右手放在腰上,这样她举烟的右手可以从容把烟放进嘴里。烟火在她一吸一呼中乍暗乍明。她吸烟的动作仿佛是熟悉的,在哪里见过呢?他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在哪里呢?这个女子嘴唇撅起来抽烟的样子很像她,那是他们躲过城管劫杀过后,他们破例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们去了滨江公园,还买了一些水果,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在公园的某个舒适的地方铺设开来,他记得自己削好了一个梨子,剜了一块喂给她,那时她的嘴唇就是这样害羞的噘着的,她还说了一句话:为什么要把梨子分开来呢?分梨就是分离。他却并不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他相信人定胜天的努力。

  黑衣女子抽了一口烟,徐徐吐出来,她的姿势轻佻而傲慢。终于在这个黑夜将要散去的时候,有个男人出现了。男人前去暧昧的搂着女人的腰,女人娇痴地反抗着,最后笑嘻嘻的接受了,男人招来一个摩的,放女人坐好,自己随即跨上去,紧贴着女人坐了。摩的轰然而逝,这夜色真正的冷静了下来。

  这个女人肯定不会是她的。其实,是不是她并不能确定的,她与那个男人欢喜着说话的声调和口音是那么的与她相似,还有那嘴唇以及唇边的一颗黑痣是与她一摸一样的。

  “你还在等呀?”警察已经转了一圈了。“现在都2点多了。她会不会来?”

  “我和她约好了的,我要等她。”

  警察努力地看清了面前这个男人,他们看见的是一张与其它人不同的面孔。执着,顽固,坚毅,甚至是悲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神情,是陌生的有些可怕的面孔。

  两个警察转身离去。

  他和她的十年之约并不算长,至少在有生之年是可以看到的。

  警察并不会真的明白他的。那他又是真的明白嘛?他要求自己践诺的其实是在践诺自己的生命之值。然而践诺像空虚的霓虹灯底下华丽的怯懦。

  明知她不会来了却仍要等下去,等下去,一直等到阳光出来的时候看自己苍白、无助的心。

  会有这样的阳光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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