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织女

暖雪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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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每天早上世界给我 520 克细纱线(不多也不少,正好 520 克),我就把它织成布。从上午11点开始,到下午4点正好织完。我的织机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就是我的生命。我在织机上看到自己的生命在跳动:那织机的一根根细纱线是我身体里无数的毛细血管,它们并列、汇集、组合。那支撑织机的横梁或竖柱是我的骨骼,它甚至比我真正的骨骼还要坚硬,坚不可摧。那机械的运动是我的肌肉,它日复一日地锻炼着自己的强硕雄梧。那最后织出来的布,我知道那是我的心:纵横纹理,平滑美丽,高贵清雅,是我的心。每天傍晚,世界就来取走我的心。我把我的心恭恭敬敬地呈给世界,感受这一天的充实。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我住在绿色小山坡上的小木屋里,屋里陈设简单,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自己——我的织机。小木屋是在平地上的,但是小木屋后窗下面就是个很陡的斜坡,或说是不太陡的悬崖。我每天晚上会向外看去,看到深深的黑黑的一种恐怖,就全身起鸡皮疙瘩,恐惧地兴奋了。然后我的梦中,便有许多的奇迹,有我经常梦到的白马王子。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我用我织出来的布,也就是我的心,换取每天的面包,吃的时候就象是在咀嚼自己的生命,由之觉得自己的抛出去的心、血又回到了体内。面包的味道很好,尤其是在我生命献于织布的最开始;但时间长了,它的味道就越来越平淡,最后它没有任何味道了。我嚼着面包,既不象是在嚼面包,也不象是在嚼干草,也不象是在嚼布。它一点味道都没有,只有一种纤维的质感,在我的口腔里,然后在咽喉、食道,一直到胃、肠;我体内的任何一个消化器官都意识到面包是没有味道的。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世界以滥充好,把我的心换成了驴的心,然后又制成了面包。无论如何,这种没有味道让我不安。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我没有星期天。”

  韦芙儿离开织机,走向门口,将身子倚在门框上。她看到外面的蓝天绿草,看到有鸟儿从空中飞过。她就这样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她走出了小木屋,把裙摆拉开,坐在草地上。她的裙摆象淡青色的荷叶浮在碧绿的草地上。她垂下眼睛,不再看眼前的景象。

  一会儿,她流泪了。一滴滴眼泪撑破眼眶的束缚,滚下来,又滚下来。她用右手捂着鼻子和嘴,抽泣着,后来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她站起身,重重地跺着脚,向前走,又走回来,向左走,又走回来,向右走,又走回来。她嘴里低声咒骂着。这时,她看到不远处一棵草长得远远高出其它草,她重重地跺着脚走过去,抓住这棵草几片细长硕大的叶子,抓成一把,用力往外拔。她咬着嘴唇,眉毛拧着,脸涨红了,但草太大,她拔不动;手一滑,她松开了草,身子向后倒去,躺在了地上 。又一滴泪滚下来。

  韦芙儿又站起身,去拔那棵让她厌恶的大草。她还是拔不动。

  智者对小学徒说:“韦芙儿还是拔不动那棵大草,她就放弃了。”

  小学徒说:“那后来呢?你走上去,和她说话了吗?”

  智者说:“是的。”

  韦芙儿丧气地坐在地上 ,她的织机在屋里安安静静,并没有象往日一样呼唤她去工作。韦芙儿听到一个声音:“女孩儿,你需要安慰吗?”

  她抬头之前,就用出乎自己意料的惊喜的声音答道:“是的。”

  抬头看,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四处寻找,前后左右,猛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睿智明澈的眼睛,挺拔得过于笔直而显得严肃庄重的身体。韦芙儿问:“你是谁?”

  “我是智者。”

  “你认为你能给我安慰吗?”

  智者说:“是的,只要你向我说出你的问题。”

  韦芙儿有些迷惘:“我的问题?我好象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我的心情越来越糟。”

  智者问:“是越来越糟,而不是有时好有时糟吗?”

  “是越来越糟,今天比昨天糟,昨天比前天糟,前天比大前天糟,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糟。”

  “你这么知道呢?”

  韦芙儿说:“这是我自己的感觉,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一天比一天糟,那明天不就比今天更糟吗?”

  智者问:“为什么会一天比一天糟呢?”

  韦芙儿说:“因为这个地方让我讨厌,织布的工作让我讨厌。”

  恐怖。恐怖。恐怖极了。

  我被撕扯着,不完整了。我的织机忽然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我害怕我没有织机,不能工作,世界会来怪罪我,我就想:让我的身体变成织机吧,我本来不就是织机吗?这么想着,我的四肢、内脏就都变形了,它们向外突围,骨骼挣脱了肌肉,血管崩裂出来,这样那样地就组成了织机。然后,我身体的织机就开始自己工作,它发出一些摩擦碰撞的金属的声音,把细纱线不断地变成布。它工作的频率越来越快,我觉得自己要被撕扯开了。我痛苦极了。织出的布都是我的心,我的心开始在房间里跳动,蹦跳,它们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塞满了整个空间,我觉得我的感觉开始分离,随着每一颗心在撞啊,撞啊。我马上就要散架了。我叫出声来。天哪!

  “我的面包越来越难吃,它没有味道了。智者,我想是世界把我面包的味道偷去了。”

  智者说:“你被正确的偏见左右了。你不该认为面包应该永远有面包的味道,你该承认世界有时会让面包没有味道,但过一段时间,面包的味道会恢复的。”

  韦芙儿问:“你怎么知道?面包的味道是一天天一天天减少下去,一直到没有的。没有就是没有了,难道它还会再有吗?就象我一天比一天悲伤,我想我会一直悲伤到悲伤得不得了不得了,还会一直悲伤下去。”

  智者说:“不会的。悲伤过后你会再高兴起来,并且又会喜欢织布了。”

  韦芙儿说:“可我不想让自己再喜欢织布,再喜欢吃面包,哪怕是有味道的面包。我现在讨厌织布,我也不想再喜欢它。我从来就不喜欢它,我只是一直在做它罢了。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做什么,因为世界没有分配我去做别的事。可我真的不喜欢再这样日复一日地去织布。”

  智者说:“你会明白的。”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可以控制喜悦、悲伤这些情绪,永远不让它们控制我吗?如果你想知道,我很乐意告诉你,并且很乐意收你作我的徒弟,教给你我所有渊博的知识、让世人羡慕不已的我所有的真知灼见。”

  韦芙儿问:“真的可以吗?”

  智者和善地笑着说:“当然,你是个可爱极了、人见人爱的女孩儿。这样的女孩儿,再拥有了智慧,必将使所有人对她拜服。”

  韦芙儿说:“可我不需要别人拜服我。”

  智者说:“你需要的,你需要做一个女王,做我的女王。”

  韦芙儿说:“做你的女王?”

  智者说:“是的,我是王,你做后,智者之王和智者之后,我们去云游天下,讲学讲道,不好吗?”

  韦芙儿很疑惑,她向后退去,睁大眼睛:“不,你在开玩笑?”

  智者说:“不,我喜欢你,我一直在观察你织布,做事,观察你的小木屋,观察你的人;你那么美,我愿意娶你作我的妻子,我会带你离开这个织布的地方,离开你讨厌的织布的工作。我可以给你受人尊敬的地位。人人会尊敬你,崇拜你。”

  韦芙儿继续瞪大着眼睛。

  韦芙儿坐在织机前,机械地织着布。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里面没有任何内容。忽然她听到智者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去,瞪着正走进来的智者。智者的脸上仍带着智慧的微笑。他开口说道:“我的女王,你怎么样?”

  韦芙儿一把抓过身边的一根铁棒,她的神情很紧张。“你不要再过来,我要你出去。”智者还在向她靠近。韦芙儿嚷起来:“再往前走,我就打你了。”她作势一举手中的铁棒。智者仍面带微笑地向她走近。

  韦芙儿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铁棒向智者的头上砸去,“砰”地一声,铁棒从智者的头上微弹回来,一股红色的液体从智者的头顶,顺着额头、鼻翼、嘴角、下巴流下来,滴到小木屋的地板上。韦芙儿吓坏了,扔了铁棒。智者仍在微笑,仍在向她靠近。离她一步之遥时,他突然倒了下去。身体倒在地板上,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音。

  韦芙儿不知所措,对地上的智者的尸体说:“你为什么不停下?我是正当防卫,你不要怪我。”

  一会儿,她哭了:“可我会受心灵的折磨的,即使我不被判罪,我也犯了罪。我杀了人,而且是我根本就不恨的人。我甚至并不讨厌他。但我不,不,不爱他。他为什么要强迫我?”

  韦芙儿的眼前出现了漆黑的夜晚漆黑的小木屋里自己躺在漆黑的床上被漆黑的噩梦和漆黑的内心折磨惊醒的情景,她哭出声来。

  智者对小学徒说:“韦芙儿会回心转意的。她会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心灵的平静,而这,只有我才能带给她。”

  小学徒问:“师傅,失败没有关系吗?”

  真正说:“你是说我让她嫁给我她没有答应这种失败吗?这不算失败,只要你看得足够远,只要你足够智慧,你就知道根本不存在失败,只有成功的前奏。对男人来说,尤其如此,你要永远记住,看透事情,但永远不要承认所谓失败的存在,这样你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追求成功。”

  小学徒点头:“师傅,我记住了。”

  韦芙儿坐在织机前,机械地织着布。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里面没有任何内容。忽然她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回过头去,看到一只有着让人恶心的灰色的大老鼠在鬼头鬼脑地向她靠近。她大叫一声,象躲避瘟疫一般地跳到一边去。老鼠也被惊吓了,哧溜一声逃进了屋中黑暗的一角。

  韦芙儿手捂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我又习惯了织布,习惯了吃面包,象智者说的那样,面包的味道渐渐恢复了,但还是不如最初那么甘甜。我的织机象我的身体,我用它,不断制造出我的心,经纬纵横、纤细密合的心。我的心日益丰富了,我的梦也日益同一,总是同一个白马王子来到我的梦中。

  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我是世界的织女。”

(一)我是被世界派来织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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