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一场梦

丕丕 著

本书由小说阅读网进行电子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下拉阅读上一章

大人的梦

   

  我爸爱喝酒。

  喝酒也不算一个太坏的毛病,可我妈反对,她把喝酒跟杀人放火贩毒嫖猖列为同等犯罪,一律深恶痛绝。可我爸没一点记性老改不掉那臭毛病;我妈说他见酒眼睛发绿,我没见过我爸眼睛发绿的样子,可我知道,野狼瞅准一只欲要下手的羔羊,眼睛就会发出一种绿森森的光。显然,在我妈的眼里,我爸是一只野狼,喝了酒,就不知凶恶成啥样。我妈说酒是一把火,会把人点爆;我爸的酒性真是有点糟,他喝酒喝醉了,就一整晚折腾,高兴时敲锣打鼓,不高兴是摔碟子拌碗,甚至扬手打人。但我的记忆里我爸喝酒喝高兴的时候,真是难得一遇。

  我爸啥时候,爱上喝酒的,我真是不得而知;我妈说她一进我们家的门,就发现我爸是一个酒鬼;那时,我爸在三十里铺教书,一个礼拜,回家一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喝酒,我妈那时候的贤惠是出了名的。老公叫人喝酒,她沏茶热酒笑脸相陪,还要照丈夫的吩咐炒样小菜下酒,跟丫鬟似的伺候着不发半句怨言。直到有一天,我妈发现我爸喝酒纯粹是为了借酒浇愁,完全是为了排遣他对生活(包括婚姻生活)的不满。这无疑伤害了我妈,从此,她开始坚决地反对喝酒,我爸喝酒有人伺候的好日子也就一去不返。

  我爸也算半拉才子,他写的一手毛笔字,人人称赞;可毛笔字的好日子早就过去,我爸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不过,我爸写诗倒写出了一点小名气,县上的广播站,那时候,老播我爸写的诗,有一首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是一匹孤独地狼,咬着草原上最冰冷的月光,寻找温暖的那抹曙光。…”。

  但,我爸还是没有成一名诗人。我估计,我爸爱喝酒,跟他爱写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关系;可我妈说他没有写诗的时候,已经嗜酒如命。但他开始写诗的时候,更喜欢喝酒,而且变的越来越忧郁。

  我觉的我妈的悲哀,就是永远不了解自己的丈夫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爸会不会认为这个也是他的悲哀。但他有一首诗,其中两句是这样的:我们只能隔河相望,波浪高一声低一声。

  我爸喝酒最厉害的那年,他和我妈结婚整好十年。那十年,我和哥哥相继出生,幸福日子让我们成了我八岁他十岁的孩子。在老师开始教我们背诵唐诗宋词的时候,我一下子陷入了对诗歌的痴迷。自然地我就无可救药步入我爸的后尘,后来我有幸在我爸的那个破旧的陷些被我妈处理掉的那个书箱里,发现了他的诗稿。令我惊讶的是他当年的多情,简直让他的儿子感到脸红。他那厚厚地一叠诗稿,完全是为一个叫玫的女人写的,我想那个有幸让我爸写出三百多首情诗的女人一定不是我的母亲。而我可怜的母亲,却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生儿育女,做牛做马。

  我一向以我爸为荣,他才华四溢,陷些成了一名诗人。我常在小朋友们面前夸口,说我爸会成中国的普希金;我在这样的炫耀中感觉到愉快,因为,大家看我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充满了崇拜。可是,这一切突然在我爸跟我妈吵了一架之后,就发生了变化。那次吵架,吵走了爸爸,他从次不再每个礼拜回家。而我妈的脾性也随之大变,她以前温柔慈爱,即便我和我哥犯下旷课逃学到树林里掏鸟窝这样的大错,她最严厉的惩罚也就是狠狠地数落两句;但现在,她突然变得像一头兽性大发的母兽,随手拣起笤帚、鸡毛掸子甚至是那根透炉子的铁棍子,毫不手软打在我们的屁股上。她打我们的时候,咬牙切齿,好象我们完全成了她的仇敌。我想那时候,我妈打我们,心里首先想的是我们是我爸的儿子,她打我们首先打的是我爸的两个兔崽子,然后才是她的宝贝儿子。我和我哥从来没有学会求饶那套本事,所以,即便我们被打的屁股着火,也不喊一声。可我妈打我们的同时,自己也在流泪,流得满脸都是,一滴一滴地滚落在我们滚烫的屁股之上,这使我们很痛苦,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应该去恨谁。我爸妈吵架的真实原由,我和我哥真是没发弄明白,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目睹过我爸妈吵架的过程,他们好象有意躲着我们,但他们吵架之后,留下的阴影不可避免地伤及了我们。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和所有的这样的早晨一样,我们在新鲜的花草泥土的清香里醒来,一睁开眼睛,美丽的晨曦就无比温柔地向我们飞来 。我和我的哥哥舒服地在被窝里伸展四肢,幸福地转过头冲对方笑笑,然后,一起穿衣登裤一起下床。等我们走进客厅时,发现我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见我们走进来,就结束了她的发呆或是沉思,她显的有些激动地给我们倒洗脸水,帮我们洗干净脸蛋和脖子还有耳后跟,她仔细地檫干净了我们平日洗脸忽略了的地方,她想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洗成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然后,她让我和哥哥站到她的面前,那时她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在她开口之前,我们都心慌意乱地胡乱猜想——她那时候,实在变的有些神经错乱,这让我和哥哥感到不安和恐惧。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看一眼我,又看一眼哥哥,最后还是把目光停在了哥哥的身上。“小平,今天你带小林,去三十里铺镇的卫生院,找一个女大夫,她叫谷玫;你把这份信交给她。如果她问你是谁,你就告诉她你是水大才的儿子,你们两个都是。”

  我哥哥接过了我妈手里的那份黄皮子的信封,信封用糨子糊上了,我们不知道我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那个叫谷玫的女人跟我们有啥关系。但我妈这样郑重其事地要我们送信给她,她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我妈送我们出门时,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下哥哥装信封的口袋,又叮嘱路上不要贪玩,千万不要把信弄丢了。这是我和哥哥在那个年纪接到的最重要的任务,我们因为要执行大人交给的任务而感到兴奋;再说三十里铺镇对我们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我们曾经跟我爸不只一次地去过那地方,那座小镇是我们那时见过的最美丽的人间天堂,特别是一栋鹤立鸡群的三层小洋楼, 简直让我和哥哥视为人间的胜地。那栋小洋楼是镇政府的办公楼,她永远敞开大门,迎接国家干部也迎接平头百姓,对我们这样的小孩也没有拒之门外,所以,我和哥哥第一次像两只小猫一样溜进她的大门,发现了楼顶真是一个神秘刺激的所在。第一次,我们曲曲折折地摸上楼顶,三十里铺镇的全貌尽现眼底,那一条金带子一样的小河贯穿全镇,在拐过镇卫生院的大门后,河道突然变宽,最后又在兽医站的配种场那儿收起来, 恰似一只美丽的眼睛,在阳光下浮光掠影,美丽动人。我和哥哥趴在楼顶上,仔细观察街道上蚂蚁一样移动的人影。后来,我哥哥突然喊了一声,“你看。”我沿着哥哥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出的一个口字形的小厕所里,一个女人的屁股白得跟雪一样刺眼。后来,我们又看见一个男的,真对准我们这个方向撒尿,那根东西掏出来,黑不溜秋惊了我们一跳。这样的偷窥让我们感觉心惊肉跳,充满了刺激的快感。

  哥哥虽然只大我两岁,但他个头高我半截。我那时候的唯一的目标就是赶超他。我和哥哥到镇卫生院门口,看到一群人黑压压挤在急症室门口,看来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看那些比较活跃的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事生死攸关非同小可。镇医院的大夫忙乱成一团。有几个小护士匆忙地拨开人群,出出进进。后来,一位大眼睛的女医生,从急诊室走了出来,取了口罩,脸皮白得跟雪似的抢眼,但她的神情冷若冰霜,用一副同样冰冷的口气问了一句,谁是家属?一个矮个的男人伸长了脖子,神色紧张地回答自己是。她打量了一眼, “你媳妇抢救过来了。你这丈夫是怎么当的,她身上没有一块光洁的地方,你这样暴力折磨她,她不想死才怪呢。”男人松了口气,但同时也耷拉下头发脏乱地脑袋。那位女医生不再理他,她从大家的面前走过去,抬头挺胸,一字步穿过院子,走回一个房子里。大家的目光追随她进了屋子,但没有再见她出来。

  我和哥哥在卫生院里小狗一样搜寻了一圈,在每个房子的窗子里挨个看了一下,发现这家医院的女大夫真是挺多,而且所有的女医生都在低头织毛衣。但令我们遗憾的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医生的窗户玻璃上贴了梅花图,我和哥哥因为个头实在不够高,所以没能看见屋里的一切。但我们犹豫了半天之后,哥哥还是说,“问一下那个女大夫吧。”我哥哥年纪不大,但他长大了一定是个小色鬼,他刚才一定发现这些女医生中数她最漂亮了。

  我哥哥看起来,有点兴奋地敲响了那扇门。 但当门打开时,我和哥哥都吃惊得瞠目结舌;我们几个月没见的爸爸,却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们是来送信的。”

  “给谁?”

  “一个叫谷玫的大夫。”

  “是谁的信?”

  “我妈的。”

  我爸一听一丝冷笑就浮在他的嘴角。“你妈大字不识一个,还会写信?”

  我爸对我妈的轻蔑让我气愤难平,我气乎乎瞅着他,“我妈不会写,她不会找李玉兰写吗?” 李玉兰可是我们村写信的好手,所有不识字人家的书信都是她代笔的,包括妻子给丈夫的家信。她的守口如瓶赢得了所有人向她倾诉心曲的无上的信赖。

  这时候,我爸没再说话。那个漂亮的女医生却接了我的话茬,用一种几乎可以和夜莺相媲美的声音说道:“你给你妈说,谷玫早不再人世间了;请她放心。”

  我和哥哥被这个好听的声音弄懵了;谷玫死了,那我们的信要送给谁呢?我的哥哥一只手插进他的那个口袋里,他一定在摩挲那个黄皮子的信封。他因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个东西而一脸茫然。这封信就像飞上天空的鸽子,再也找不到飞落的地方。

  “你应该把那封信还给你妈。”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准确无误地指点了他。

  “爸,你啥时候回家啊?”

  我的哥哥开始关心另一件事。我们的爸爸名声臭恶,但毕竟是我们的爸爸。我们不但为他蒙羞而且在我妈面前我们成了代他受过的羔羊。

  爸爸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堆积着复杂的情感。“学校里很忙,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回去的。”

  “过一段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哥哥的聪明总让人吃惊;所以,我妈器重他,才肯将那样重要的一封信交给了他。

  “好了,我会尽快回去的。你们两个也应该早点回去,路上不要贪玩。”我爸准备结束我们的追问,他怕我们在这儿会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可是,我和哥哥站着没动,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他的儿子,他不应该这样潦草地打发我们回去。

  “不,你今天,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哥哥过去拉他的胳膊,我爸趁势就将他拦进怀里,用充满父爱的声音在他的耳根下哄他听话;“小平,爸爸现在很忙,爸爸不能回去,如果我走了,就会耽搁好多事。就像你完不成作业,会挨老师批评;爸爸也是,如果工作完不成,也会受领导的批评。你们先回去,等我回来时,就给你们称肘子肉吃。”一听到香喷喷的肘子肉,我哥哥就被打倒了,他的嘴馋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村里哪一家杀了猪,他就像小狗一样嗅到气味,死皮赖脸地泡在那家,直到在那儿蹭上一顿。为了这个我妈都觉的没脸见人,可我哥就是一个屡教不改。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变得忧郁。 我们害怕回去又要面对我妈那张死灰一样黯淡的面孔,又要被笼罩在那种沉闷的气氛之中。

  那份信又重新回到了我妈的手中;那个叫谷玫的女人死了,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妈。我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我们。我们害怕在她的耳朵边,再提到我爸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我和哥哥都像预先商量好了似的,缄口不提在卫生院见到我爸的事。最后,我妈终于相信了我们,也相信了自己的耳朵。她的脸色一点点的明朗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报应”。像要结束掉过去的一切。

  我妈的好日子,并没有因为那个叫谷玫女人的死亡而开始,她其实在后来的日子里跟我爸以前在家时的一样,变的越来越忧郁。我爸并没有履行他的诺言;当然,我和我哥哥盼望爸爸归来的心情一样焦灼而热烈,虽然,我对包括肘子肉以内的所有的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感。我妈后来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她又一次曲解了我爸的心事。她就这样悲哀到没治。

  而等我长大到完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我开始怀疑那个叫谷玫的女人是不是真得死掉了;但我现在才明白,那个叫谷玫的女人是真的死掉了,就在他们说的那个时候,只有那样,我们才可理解我爸,理解当时的一切。他其实爱着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或者说他无法忘记一个死了的女人。

  ——我爸还是回到了我妈的身边,他其实根本离不开我妈。而他曾经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痴傻的梦。我妈还是原谅了他。

(完)

大人的梦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

返回
加入书架
离线免费章节 自动订阅下一章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 举报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