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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95年10月---1

  飞机降落的时候很颠簸,杨一有些晕机,在座位上休息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看了一下窗外,北京的秋天阳光灿烂。出租车沿着高速路轻快地奔跑着,高大的杨树林迎面而来,又擦肩而去。三环路改成全立交了,一路通畅地就到了国贸。

   杨一在大厦的门口前犹豫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杨一始终对这个巨大的建筑有种畏惧感,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庞大的蚁穴,而他是一只小小的,来自另外一个群落的蚂蚁。忽然停止的高速电梯,宽大幽静的过道,修饰的有些庄严的前台,全透明的玻璃墙体,还有玻璃墙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一切,都给杨一带来一些无所适从的压力,他感到身体在微微出汗。还好,前台漂亮的秘书小姐是认识的,一见到杨一,就微笑着打招呼,说赵佳在呢,然后拨了一通电话,又示意他等待一会,结果出来的是林水若,赵佳和杨一的同学,现在是赵佳的同事。林水若见杨一穿着牛仔裤,背着个大挎包,就摇了摇头,杨一赶紧解释说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来不及打扮了。林水若就笑了:“等会你对她解释好了。她开会,且等呢。你是进去呆着,还是出去转悠?”杨一想了一下,跟着进去了。林水若把杨一带到赵佳的办公桌前,又帮着倒了一杯水。赵佳这一年升级成了项目经理,办公桌也换成了一个独立的开间。两人坐下后,林水若问杨一是回来为赵佳送行的吧,杨一点点头。林水若说没想到赵佳提升的这么快,这次到美国培训结束后,就是他们这批员工里第一个做到高级经理的了。杨一说:“那是,那是,她什么时候不是第一名啊。”林水若也感叹了一阵,说“不服气也不行啊。不过,她走了,这个办公桌就留给我了,也不错。”杨一听了,有些诧异,问怎么连这个也安排好了。林水若随口说可不是安排好了的,赵佳的工作也移交给她了,见杨一瞪着她,才醒悟过来自己多嘴了,赶紧找个借口溜走了。杨一等到很晚,赵佳才开完会回来,又让杨一陪着她做资料。等两人离开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从大大的玻璃墙望出去,长安街上的灯火在夜空下摇摇晃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国贸。来到长安街上,赵佳停下来,看看杨一,杨一也看看她,伸出手,牵着她的手往地铁口走去。进了地铁,赵佳又停下来看看杨一,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挽着他的胳膊,紧紧地倚靠着他的身体。走进站台,一列客车进来了,两人没有上车,躲到一个大柱子后面,相互拥抱在一起。列车轰隆隆地开走了,两人使劲地拥抱着,释放着心底的思念,轻轻地亲吻着脸颊,柔软地触碰着嘴唇,一直到心里的那一丝疏离感完全消失了,才抬起头,看着对方,眼睛里慢慢绽放出笑意。这笑意从眼睛荡漾开了,扩散到脸颊,嘴角,弥漫到整个身体,两人就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一边转着圈,一边开心的笑着,那满心的欢喜充溢着整个站台。

  赵佳的家在三里河,两人在木樨地下了车,在路边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两瓶可乐,一边吃,一边往家里走。再过两天,赵佳就要动身了,两人合计了这两天的日程,最主要的事情是要把两人的婚事给定下来。赵佳的想法,让杨一第二天去她家里,先把这事对她父母讲明白,请他们同意了,其他事情明年回国后再办。杨一担心这么急切地提亲,赵佳的父母会不乐意。赵佳白了他一眼,说有什么担心的,总要过这一关的,不想结婚的话拉倒。杨一赶紧表示早就想结婚了,第二天一定好好表现。杨一想起林水若的话,问赵佳是怎么回事情。赵佳说她这次去美国培训后肯定就升级为高级经理了,以后的工作要由总部统一安排,北京这边的老大担心她不能派回北京,就让林水若先顶替了她的工作,等她回来后,再重新调整。听赵佳这么一说,杨一就有些担心了,问如果真的不能派回北京怎么办。赵佳说不会的,她升级后,要派回北京的话,是作为本地雇员,一年拿10多万人民币,如果派到别的地方,那要享受总部雇员的待遇,一年就要拿10多万美元了,他们公司不会做这个亏本生意的。“10几万美元,那是100万了,你们公司真牛啊。”杨一算了算,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做好CD的生意,不然怎么也追不上赵佳了。到了楼下,杨一不想上去,搂着赵佳,说吻别一个吧,赵佳摇摇头,说让她家里人撞见了不好,急急地亲了一下杨一的脸颊,转身上楼了。

  杨一打的到了通洋饭店。这是他们公司在北京开的一家小宾馆,在天宁寺附近,对面就是西客站的工地。开张两年多了,一直亏本,唐老板也不在意,一是把这里作为公司在北京的办事处和公关的据点,据说能节约很多招待费,二是想着西客站开通后,那是一定能挣钱的。杨一这两年回北京,都住在这里。

  心里想着第二天提亲的事情,杨一翻来覆去的,老是睡不着。

  杨一和赵佳是大四那年开始谈恋爱的,这以前,赵佳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赵佳中学的时候,喜欢上高年级一个叫林辉的男生。林辉86年考进了人大,88年赵佳高考的时候,就追着林辉也进了人大。新生报到那天,她兴高采烈地去找林辉,才发现林辉已经有女朋友了。在系里的迎新晚会上,每个新同学都要发言做自我介绍。赵佳在全系同学面前,勇敢地宣布,自己到人大金融系,既是为了学业,也是为了追寻自己的爱情,虽然暂时受到挫折,但她绝不会放弃。这石破惊天的爱情宣言,让赵佳一下就成为了学校的名人。从军训开始,就不断有男生对她表达爱慕之意,她总是礼貌但坚决地回绝,对每一个追求者,她最后一句话都是:“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了,我相信,他最终一定会喜欢我的。”过了一年,林辉和女朋友闹矛盾分手,林辉失恋了。在这个时候,赵佳来到林辉身边,陪着他化解心中的郁闷。在红叶飞舞的季节,赵佳和林辉走到了一起。很快,林辉考GRE到美国留学了。林辉走后,赵佳也开始考托福,准备去美国,可第一次被拒签了。再次准备的时候,林辉来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当初和赵佳谈恋爱,更多的是感激之情,现在自己在国外,认真的反省,觉得不能欺骗赵佳,也不能欺骗自己,所以决定中断两人的关系。在90年的秋天里,赵佳把这封信反反复复地读到烂熟,然后找一个小箱子,把林辉和她的初恋,一同锁了起来。

  大三的时候,赵佳和林水若负责办理学生会的一份刊物,需要文学方面的稿件。系里文章写的好的,就是杨一了。杨一学习成绩中等,经常逃课,也不参加学生会的活动,表现一般,平时和女生也不怎么接触,唯一能叫动他的只有林水若。林水若和杨一是老乡,每个学期放假和开学都要结伴坐火车,一来二往的,成了好朋友。林水若抓住杨一,把这份差事交给了他。杨一就每个月按照刊物的要求,交出两篇文章,一般是书评,也有散文,偶尔还有小说。赵佳一开始只是例行公事地编辑一下杨一的文章,一篇一篇地读下去,慢慢被吸引住了,也就开始注意起杨一这个人。后来就和林水若商量,由她和杨一联系约稿,两人开始有所接触。大三的暑假,林水若和赵佳一起出一期特刊。干到半截,林水若自己跟着大学生艺术团跑了,临走前,把留在学校准备考研的杨一叫上,让他帮着赵佳干活。暑假过去了,特刊办好了,赵佳也喜欢上了杨一。开学后,赵佳就老往男生宿舍跑,有时候找杨一要稿件,有时候找杨一对笔记,慢慢地,班里的同学都看出了端倪,到学期中间实习的时候,大家一起哄,把赵佳和杨一编到了一组,杨一还很不自在,赵佳却没事人似的,每天盯着杨一一起去实习单位。这一来,大家都明白了,杨一自己也有些明白了。

  面对赵佳的攻势,杨一开始是不敢相信,后来明白了,就想逃避。杨一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够自由散漫的没人管束,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到图书馆,读自己喜欢的书,写自己喜欢的文字。在两人的接触中,赵佳漂亮的外貌,坚强的性格,优异的成绩,都对杨一形成了很强的吸引力。可在他眼里,赵佳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可以欣赏,可以崇拜,但要成为自己的女友,走进自己的生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杨一这种单方面的逃避,在赵佳眼里,居然成了可爱,更是坚定不移地追着杨一,加上林水若在一旁推波助澜,杨一很快就被俘虏了,在92年的元旦舞会上,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

  这以后,两人开始面临着毕业的考验。按照杨一自己的心思,考研究生,再读博士,最后留校当老师,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子。可赵佳不同意。她认为社会已经改变了,在商业社会里,留在学校里是一种逃避的态度,应该勇敢地进入社会,投身到商业大潮里去。“这个社会不需要思想,需要的是行动!”很快,赵佳就被一家外资银行录用了。杨一找工作的过程却很艰难,他是外地人,留在北京找工作需要留京指标,可他既不是党员干部,学习成绩也一般,系里的留京指标是肯定不能给他的了。后来,冶金部下属的一家投资公司选中了他,通过部里给了学校一个留京指标,杨一才好歹在北京落了脚。

  两人的工作都落实以后,赵佳带杨一回家见了父母。赵佳的父亲是财政部的处长,眼看着就要提副司长了。赵佳的父母,特别是母亲一直以这个宝贝女儿为骄傲,对女儿的事业和婚姻的期望也很高,了解了杨一的家庭,学业,和工作情况后,心里很不满意,态度也就不冷不淡的。杨一感受到了赵佳父母的冷淡,就本能地躲避开,后来碰到唐老板,更是干脆辞掉了工作,跑海南下海了。这下,赵佳父母更是看不上杨一了。

  现在,要上门提亲了,杨一心里那真是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惶恐。想着第二天提亲的事情,杨一翻来覆去的,老是睡不着。

第二章 95年10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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