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明灯
我在宋村扶贫的那几年(一)
俗话说,人老爱怀旧,游子总思乡。我想,一点儿也不假。前几日和单位同事出差南行,脱离路线两公里后,才知自己打错了方向,又回到了那曲径通幽的大南山。当返程驶出那清悠的柏油路时,透过明静的车窗,只见新秋的山体云缭雾绕,壕林中的松木已渐显金色,田野未老却再现新坟,眼前突然浮现出我在宋村扶贫的那些人和事,禁不住心情傲然。
恋乡情结
记得在驻村前的那年清明节,陪着居住在XZ城内的老父亲,踉跄爬上老家九姑村那凄荒的西山梁去祭拜已故的亲人时,父亲屈膝而坐,凝望着山下的村落一动不动,许久才伸腰站了起来。
“晋东,扶贫,你咋不回村?”父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依然目光守着远方的山下。我“啊?”地一声,父亲未开口,只见他泛红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水晶,让我不知如何答复。
是啊!一生贫穷的爷爷奶奶安葬于家乡的土地,一生艰辛的父母耕作于家乡的土地,我也不敢否认自己不是在那片已收获幸福的土地上长大。今天却把老父亲曾告诫我的“念成书,带领人们过上好日子”的初心忘得一干二净。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也就是在那个忙碌的季节,自感愧对于农村、愧对于父母的我,坚定地向单位移交了本职工作,带着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顺着盘旋而升的崎岖山路颠簸着到达了平均海拔1840米的神池县太平庄乡宋村。
那天,天气有点古怪,刚进村口狂风肆起,30度角的村口弯路差点人车翻沟。顺着似革命战壕般的崖头小道入村后,又见一群人青一色的一个打扮在荒废的平地上聚集着,白色的衣服腰间系一根白棕色的细麻绳,白帽子上带着一点红,各式的大头鞋上裹着一块白色的布条,场面很乱。
我将自驾的代步小轿车停在全村唯一由整砖包砌的三间党员活动室门口,东间明亮的屋里住着一位头发花白看似老人的中年人,中间较宽敞的屋里二十几个木制靠椅静静地守着一面圆角式的会议桌,西间的办公室里放着两张新买的桌子和几把及不协调的铁架板凳,屋里还有一个带着三尺大开窗玻璃的里间,空落落地放着一支单人床为我而备。我也没什么随身物品,一台可触摸的笔记本电脑、一架三头的剃须刀和几个从城里刚买得奶油味十足的插酥饼。
东间住的中年人一眼就瞅见了我不是本村人,拖着哧啦哧啦地脚步声向我走来,眼晴里看不出一点喜悦与兴奋,“你是做甚的”在冷淡的问候声中,我笑脸相迎表明着自己扶贫的身份,平和地对他说道我是新来的驻村第一书记,帮开一下办公室的门吧!中年人颠了一下带满白发的头,“昂”地一声,反手撩起穿得很久的保安服衣襟,从裤兜旁的一个腰带上“咯嘣”一声取下一串带着红绳的钥匙扣,哈啦哈啦地帮我打开了扶贫路上的第一道门。
屋内有点清凉,简单的几句客气话后,少见的凡姓在入耳的一瞬间,让我感觉到这个不大的村落一定有着不一样的传奇,难道是凡伯的后代,一种好奇心由内而外越来越远的扩大。凡福元的祖籍需慢慢考证,但父母积劳早故和哥哥因病早逝是再也挽不回的事实,全家上下只剩自己干起木匠活。谁不想娶个媳妇有一个安定的家,可他却在相亲的路上因一场车祸伤了大脑和胸部,媳妇没谈成,家也将尽丢掉一半,孤苦伶仃打光棍整整40年,全靠政府特困供养。前些天不知怎么又得了一个男人不多得的乳腺炎,还好党的好政策,要不把家全丢了都不够看病。
说起凡福元的家,一直是祖上给自己留下来的老房子,曾在抗战时被日本人放火烧断大梁补接后,前几年大梁再次断裂,门头上的房檐直接成了“V”字形,出入的两扇门虽然没被压垮,但是一扇还是当了房檐的支架,另一扇却是留给自己出出进进。村委多次让他拆除重建,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拆除,说是屋里老有他老妈妈的身影,甚至天天梦到他妈坐在炕沿边呼唤着他的乳名,常常不自觉地就会走进那座瓦不挡雨、挂落尘丝的老屋。村委多次建议他住进养老院,他都淡定地选择了放弃,直至住进村委后,那座老屋也就少了他的踪迹。从此,东一个村委固执的他,西一个支部好奇的我,就成了村“两委”的守门员。
村里的守门员胜过村委的委员,原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高钧被免职,乡政府临时指定代理人进行日常业务管理,整个村“两委”班子基本坐空,正处于软弱涣散严重状态,守门员基本成了“两委”班子为群众增收致富的“主心骨”,甚至还肩负着通讯员、服务员、档案员、卫生员、维修员和落实精准扶贫的材料员,等等为党为民的“一肩挑”服务。
中午时分,天气暖融融的,荒废的平地上响起了噼里啪啦地鞭炮声。凡福元见我回头张望,便深沉地对我耳语道:“是村里的老支书田英死了,故土难离,落叶归根,带残的大儿子兴龙和打工的二儿子福龙都是孝顺的孩子,为圆老人的梦,从大同把他爹的棺柩抬了回来,可惜村里的房子早卖了,只能在村里的空地上给老父亲设灵堂,让亲朋好友们前来悼念,这下老书记总算与老家同在啦!”
人生原本无常,心安即是归处!福元没有去看红火,也没有去参加悼念,而是一直在默默地帮我收拾着空落落得、也不是很凌乱的屋子。习惯了倚在床上靠着枕头看手机的我,肚子就像没睡醒的黑桃虫突然看见光一样不停地打转,我从床头塑料袋中取出两个家乡的插酥饼分给凡福元吃,他却一个劲地摆着胳膊,说什么也不要,两人左推右扯后,他才拿着那块饼哧啦着脚走出了门。
家乡的插酥饼,有家乡的味道,“一斤白面三三两,鸡蛋胡油加白糖,鏊起饼熟酥而黄,好吃不腻充饥肠”,家乡的味道至今唇齿留香,难以忘怀。福元走后,我倚在床头吃着插酥饼,不由想起儿时穷苦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支起甩满泥巴的炭火炉鏊,我们几个小孩便挑着带火苗的木棍一边疯跑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起鏊的那一刻。屋里很安静,静到只能听到我吃插酥饼的那单纯的咀嚼声,让我瞬间感到一种从来未有的孤独感在逼近,如果我死了,是回故里还是……
精神图腾
驻村的第一天下午,我正搜寻着抽屉里关于扶贫方面的印证材料,哧啦哧啦地脚步声很容易识别,凡福元端着一个缺了巴儿的暖壶很顺手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接着五位村民相续走进办公室,“张书记,来啦!”这些肯定是福元提前告诉他们的。
王志刚,人们都称金贵老汉,80岁,是村党员王志强的哥哥,也是我曾经邻居十年王二亮的父亲,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不吃香的民办教师,兜里常装一盒好烟却很少抽烟,大儿王亮让他操不完心,有着山里人热情好客的淳厚品性,一个劲地让我晚上去他家再吃顿饭;
常光明,人们都叫先明子,75岁,大儿因病去世,女儿离婚,小儿子兴元娶本村存虎子女儿高巧花,院里欣欣向荣的杏树和硕果累累的樱桃树常叫人垂涎三尺,耳朵虽有点背,但并不影响跟着年轻人的步伐一起看快手和聊微信,他把豹子进村关门偷鸡和日本人火烧宋村的故事讲得淋漓尽致;
吴俊,小名绞脐子,74岁,村里的老会计和生产队长,年轻时好耍个小钱,老了大手大手地给儿孙花,2019年12月因心梗去世,宋村的历史沿革在他脑子里就像一本活字典,字字不漏,句句精彩;
樊全小,放羊老汉,70岁,女儿樊英县城教书,儿子樊茂林太原上班,坚定的一句“我就一个妈,我的好好伺候着。妈没了,我再去哪喊声妈!”成为全市“孝亲敬老”先进个人,他认识到了没有文化的可怕性,用尽全部力花光所有钱,也要让孩子们学文化有出息,最终成就了儿女。闲聊中,樊全小把眼睛眯成一道缝,斜视着没有把自己当老人而是壮劳力的王三荣,讲着他“人畜不分”反贴对联的事,再次惹得一家人哄堂大笑。
晚饭是在绞脐子老吴叔家吃得“耍水盐汤铁板火盖”炕莜面角角,第一次真正入口南山西岭的芥菜,那真是一个字“脆”,也真正尝到了南山宋村莜面的“筋”,就像他曾总结的好莜面必须是“手光、面光和盆光”才有筋道。老吴叔的孙子,也是吴平的小儿子吴海堃,生的浓眉大眼,那时还不会走路,很招人欢喜,不哭不闹老往我的怀里钻,差点认了干儿子,只是没有正式的走过场。老吴叔也看出了我没有一点官架子,很亲民,也很随和,爷儿俩就没分老小地喝起了小酒,酒过三巡话语多,一唠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也是“堃堃,堃堃……”地一边听着他讲故事,一边逗着他心爱的小孙子玩。什么隋末自称帝定杨可汉刘武周神池建都,在宋村留有点将台和驯马场;农民起义军宋金刚携妻避难石窑区,在宋村留有石溶洞;明清大云寺的梁和尚掘井救人,梁头上的井至今有300余年,井深丈余,井水充盈,俯身可取,清澈见底;摇铃塔下闻钟声,破烦恼,长智慧;军民联合筑起三门殿,一门开智、二门得慧、三门行之方便等等宋村的美丽传说故事。当说到梁和尚砖墓和庙内古钟被盗时,吴俊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南山野人好处,但不好治理。张书记,你可得想个法子,压一压人们的蛮劲。”
老吴的一番话,让我思绪了很长一段时间。南山野人,怎么个野法?为什么野?到底是什么造就了他们的野?经过一段唠家常的走访和接触,我总算读懂了他们的“野”。宋村靠山吃山,交通不便,在村户有百分之八十没出过县,百分之五十没出过乡,百分之三十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走出过大山,全村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和死了老汉的寡妇有30多人,基本带着“我一个穷老百姓我怕谁”、“我儿多众广我怕谁”、“我光棍一个我怕谁”的心态,就像王三荣所说:“都是一群尿窝猪子,圈里闹得厉害。”其实,归根结底是缺失对群众的教育和“精神滋养”。
驻村的第一个晚上基本没有合眼,放羊老汉王三荣大字不识一个,也是没合眼,主要是想成为知晓宋村传奇故事的第一人,出门有个好吹上的。不然天天就是些这家长来、那家短的一些帕布包子事。
说起王三荣,没文化却脑子好,当过几年村主任,60几岁掉的满嘴没几颗牙,但说话从不跑风漏气,做事从不见风使舵,是一个很直骨的普通老百姓,见我穿臭的袜子缝了又缝,马上吼喊老伴二美荣快给张书记取双新袜子;又见我伏案点灯加班加点,马上叫儿子王虎林送几颗家鸡蛋让我补补身子。《闯王使命·宋村传言》的故事整整写了一夜,王三叔也是整整等了一个晚上。
相传,明末清初,大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殉国,四皇子永王朱慈炤被闯王挟持越神池黄花岭时,朱慈炤脱逃暂住城西南。虽然老乡对待四皇子很好,但他懂得窝藏逃犯的罪名,再加自己身份特殊,一旦遇不测,整个太平的村庄立马会血肉成河。于是起身向南来到大云寺敲门问讯禅师后,继续行至宋村井梁山下小歇。此时,大云寺寺内僧侣已全部被抓,老法师被持身锁枷链一路随军而行,后因老法师慈悲,官兵们利用山岭树木为老法师建起修行禅室和摇铃塔,一边听着老法师的开示,一边商议着闯王的使命。日复一日,扎营的官兵在老法师的开导下,逐渐放下了闯王的使命,以及心中的顾虑,建起自己的家园。周边的老百姓却不知其故,只知这是李闯王的大顺军在此屯兵扎寨。从此,大顺军的村子也就变成了现在的宋村,四皇子也在宁武清真山的普应寺出了家,法号晓安。
王三荣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懂得人情世道,脑子也转溜得相当快,天空刚散出一点光亮,他就把整个故事记了下来。突然一声炮响划破了寂静的天空,鬼魂开路,没多久村外就多起一座刚出殡的蟠杆坟头,从此老支书田英走完了他闪光的人生。听说出殡那天放炮炸了一个看红火女人的脚,为去晦气看红火的女人在曾办过学堂的老庙内敬了几张黄裱纸,最终因“闯王使命、老法师掘井讲法”的故事,人们都淡忘了那些帕布包子事。这也是我在乡村四月为老百姓带来的第一份最佳礼品——精神图腾。
筑塔修路
宋村是神池县最南端的一个村,紧切管涔山脉,较平原地带海拔速增1000米,特别是村口路段路面偏窄且弯度较大,驻村第一天我就已经领略了它的惊与险,一条路阻断了村里人出山的脚步,也困住了老百姓脱贫的步伐。
五月的宋村被四月的风吹过后,大地吐出片片绿色,我在党员活动室墙外试种了两棵4年生的耐寒耐旱红皮梨苗和一分地的柴胡籽,主要是看能否在薄弱的土地上再趟出一条新路。为了确保试种树苗的成活率,我一天担两担水,一担浇两棵红皮梨树苗,一桶送给提供担杖勾子和水桶的东间凡福元,一桶留给自己用,后来因那分地没有围栅栏,全让村里精留不住的牛羊给啃了个精光。92岁的王二仁脑子时好时坏,2017年11月去世,是王三荣的父亲,稍不留神拿起瓷杯子就去水桶里舀水喝,我也只能是等老人喝足了,再为他洗洗那双再洗也洗不白的老手。
王二仁,虽然儿多,但也是可怜人。年轻时,是一名打鬼子炮兵手,只因没有一条畅通的路,无法将物资运上前线,鬼子借机开着飞机嗖嗖嗖地投弹把整个营部炸没了,自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张口不离一句“快修路,装炮弹,打飞机。”,甚至每次听到天上轰轰的飞机声时,他总是自言自语地在村里躲躲跑跑,不知被泥泞路绊倒过多少次,不知滚入村口沟壑多少次,全靠村里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一日三餐照看着,直至临死的那一刻也没走出那个“快修路,装炮弹,打飞机。”的怪阴影,甚至连二儿子提前走他一步也全然不知。
说起王二仁的二儿子王二荣,2017年9月去世,也是一个有头脑、有远见的一个人,只是老天的玩笑跟他开的有点太大。记得是在玉米露着笑脸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来袭,王二荣担心玉米被毁,赶早准备去地里看看庄户时,却因心脏病突发倒在田间小道上再也没有起来。其实王二荣和老婆张付连都是手艺人,城里开了十几年的小饭店,做的一手农家拿手好菜,回村主要是看好了宋村的优势点,不仅能搞种植和养殖,还不耽误开个小门市和卖点农家饭。这些我也是亲耳听的。王二荣一家两口子村里没有房,暂住闲置多年的小学校,正房住着人,南房养着羊,院里种着菜,离我住的党员活动室只隔着一堵墙,后来学校改成了现在的文化大院和村“两委”办公的地方了。王二荣有个捣腿的习惯,常说“有事没事捣捣腿舒服。”。闲聊中,他的一些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宋村风景独特,又在旅游路上,天天过往的车辆数也数不完。”、“回村路不行,没有亮点,车辆都是一闪而过。”、“自己做的农家饭虽然好吃,但留不住客。”、“西岭芥菜、宋村面、杨家坡的大葱没得说。”、“靠山吃山,宋村养牛养羊是块宝地。”等等,王二荣的话,句句实在,句句引人深思,萌生了我去筑塔修路的想法。
2017年6月1日是儿童节,宋村村里没有一个儿童,也难找到一个18岁以下的,儿童节过不成,我就给村里70余口人过了一个实打实的“圆梦节”。我说,路不修难富民,水不治难利民,我不做难融民,村口的井梁路必须修,还得尽快修,我给大伙做了一个口头保证和𠄘诺。可收到的却是一顿谴责:“村里没有集体收入,就一点风电款也快花完了,穷得叮铛响,修路!修个屁。”几十个人在几张嘴的起哄下不悦而散,我好比那做错事被父母打过还死不认错的孩子一样,委曲地回到了里屋,隔着窗与墙还能清晰地听到:“又是一个来镀金的灰喽喽,干不了几天还得走。都是形式主义,甚也指球不上!”还有人单刀直入地说:“扶贫?这么个年轻人有啥本事,能给咱村带来多少钱?”。
都说,艳阳美景七月天,晴空万里暖心尖。走过受挫的六月,本以为七月是最暖人心的,谁晓得天宫不作美,一场似带了金箭头的倾盆大雨把土崖裂开,滑坡的土块把进村的路封了个严严实实;谁又晓得天宫再次作美,又是一场似有情的洪水把数家辛苦种植的莜麦地和山药地狠狠地冲了个浑水澡;又有谁晓得多家的房子没用一天时间,青窗蓝瓦的屋顶全换成了清一色的防漏塑料布。
“张书记,快看看吧,我们家的东三墙下冲出个大窟窿。”村民常光明冒雨跑进党员活动室。
“张书记,我三爹住的房子塌了,那可怎么办呀?”茹云霞在电话中急促地报告着情况。
“张书记,我们家的院子里冲出个大窟窿,艮峁子腿脚不利落,帮帮吧!”侯改梅一趔一趔地走来说。
“张书记,不好啦!我家后墙也快塌啦!”王三荣放羊还没回家,妻子李美云着急的不知怎么处理。11点43分,在去王三荣家的路上,侯月明家2米多高的石头院墙一炮黄尘突然塌落,根本来不急躲闪,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右腿上竟然没觉得疼痛。当自己一拐一拐顶着强降雨走回办公室后,裤腿上的血满满灌了一鞋,出山的路被堵,只能忍着,至今那块少了点肉和缺了点骨渣的疤痕成了我永久的扶贫印记。
2017年7月26日,天空放晴。再不能容让天宫一刻的我,拄着一根似拐非拐的木头棍,决定马上开工进行奠基修路,需要大型车辆就外面租,需要小型车辆就村里雇,不论花多少钱,我一个人掏,需要人力村里人干就行,工钱一个也不少,不论遇到什么事,我一个人来扛。听到这话的村民,有的见利积极报名,有的打着豆眼大的小算盘在拿主意,有的却是等着看笑话。一般村里人很少借村里人的东西,也很少买卖村里人的东西,雇佣村里人干活更是少的可怜,主要是给多给少闲话多。村里的高付贵是个直性子人,也是位老党员,2019年12月去世,更是第一个站出来敢说话和报名的人,于是我让他总揽修路的事,一边招工一边干活一边记工,需要什么自己做主就好。
2017年8月2日中午,在高付贵、张四友、茹觅栓等人起早贪黑的作业中,狭窄的路基已扩宽到11米,填沟后的石彻护坡也即将完工,唯缺如何能让过往的车辆停一停,这是最难的事。
“小张,你这是给村里的人往好闹呀哇!”回来一看是宋村的特困户王柱仁,2020年9月去世,以前是个窑黑子,在斗沟煤矿和我的父亲是工友,后来暂住宁武阳方口,脑梗离世前的那段时间里,我拿着准备好的早餐奶和工作队长崔海平去慰问过一次,不会说话,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就因这层关系,老王叔一直对我很好。开车把老王叔送回村时,车还没停稳,他便吆喝着坝梁上的老友吴俊、王志刚,还有他唯一的亲弟弟王二柱唠起了嗑,我也一时无事干,也凑合在了唠嗑中。
“村口口可修宽了,你们也不上个看一看!”、“二柱,你看能帮个甚了,帮一帮张书记。”、“咱村就脏的厉害了,你看看人家宁武。”、“一堆烂磨盘,屁用也没,也舍不得扔。”王柱仁平时声音就大,再加嘴里的唾沫点子一口气不知溅出多少来。“磨盘”,一个新概念直经大脑,随即我给在井梁干活中的高付贵打电话,让他把工程停一停,开上车回村搬磨盘,有多少搬多少,搬上直接到送村口。别看平时的群众有说有笑,也别看一块碍手碍眼的石头不值一分钱,只要是别人动了就会有“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的麻烦,由此因为磨盘的事也惹了不少人,也接触了不少称兄道弟的朋友。
2017年8月7日,扩建的村口路段、乡土磨盘式的文化小广场和似塔非塔的村标基本完工。此刻,扩宽的通村硬化路和精心设计的民俗文化小广场,以及闪亮的摇铃村标,再加一个美丽的传说正式呈现于游客中,迎来了希望之路。2019年村口的文化小广场整体硬化,2020年村口新建停车场,每年约有5万多辆车流经村而过,全村老百姓都乐了。
记得第一辆停在宋村村口的车是上海某医院的游客,其实也不是被宋村的村标或是磨盘式的广场所吸引,而是车经宋村时由于长途跋涉跑了锚,一行五人无奈上前求助,正好碰上我和几个村民在平整场地,确定是车的油管被烧坏后,我让后来的村委委员高才开着我的“第一书记在行动”小红车去城里帮买配件。当上海游客走到未完工的塔式村标下,白底红字的“宋村”二字刚刷完漆,特别显眼,其宋村的传奇故事很短道理很深,覆盖四个村落,村村有故事,故事个个惊奇,包括大磨沟的大云寺、宋村的摇铃塔、西岭的鸿胪寺和宁武的普应寺,不仅集合了社会的真善美、德义理,更体现了老百姓的一种态度、品质和精神。
不可失信
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2017年8月31日是忙碌的一天,也是喜忧交加的一天。
清晨,虽然双眼朦胧,头脑还在恍惚中,但有一个不自觉的动作已经养成了习惯,伸手摸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似乎手机里总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和事。《我心目中的好书记》,村民茹二牛的二女儿茹云霞发来一篇暖心的感谢信,“张书记没有一点书记的架子,从不高声,平和幽默,家家户户有困难全找他,从不犹豫,从不失信……”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群众对我的评价,而且还很高。接着驻村工作队长崔海平迈着大步给我递来一份报纸,并用手指头上下不停地比划着由记者裴云峰报道的《神池宋村修了一条“书记路”》,说我出了名,都上《发展导报》大报啦!整版讲述了我扶贫路上的扶贫路。这是我参加工作20年来第一次上报纸,我一句句地读着自己的扶贫故事。
茹云霞的三爹茹三牛的房子被暴雨冲塌,吃饭的锅碗和睡觉的被子让椽瓦压得严严实实,因为没有回复她们一家如何处理,只是说了声我看吧,我便冒雨去县城找大地保险公司,云霞的父亲不知情况,回了一句“寡是个架子大”生气地甩门而去,半个小时后,大地保险公司的人到后当即给予了他们较满意的答复,茹二牛奥悔自己的冲动,不停地说我人好心好,真是说到做到;王二柱是老党员,在他们家里吃过无数次饭,二柱叔的爱人候焕连婶子见我出差回了村,急匆匆地送来一根热乎乎的煮玉米,黄澄澄的玉米粒好像一粒粒金豆似的,很诱人。“最后一个了,一直给你留着。”亲切似母亲的一句话,让我差点没接住老人递来的甜玉米。90多岁的孤寡老人王福喜见我没烟抽,从兜里掏出两盒雲烟塞到我手里说,你装着抽吧,我有3块钱的烟就行了。等等的片段就像一部催人泪下的电影一样不停地回放着,全为兑现那个在当时看来似乎有些遥远的承诺,念成书带领人们过上好日子和路不修我不走、村不富我不走的保证。看来八月的天空,真弥漫着思念的气息,我没有失信,群众更不会不守信,我真得挑战了,因为我清醒的知道,凉了什么也不能凉了老百姓的心,因为我也是农民的儿子。
上午九点,暖暖的阳光照在檐下,村里没事干的人也齐聚到了党员活动室沿上,有男有女在逗笑,办公室里同样有说有笑。当高付贵拿着一巴掌纸推门后,大家知道有事就静了下来,“张书记,这是村口修路的账,用料用车的费用都结了,就务工费没出。”高付贵把记好的账和算好的账一并放在了我堆满党建和扶贫档案盒的桌子上。村民吴平和王建荣各赠联一幅,村民王吉明赠匾一幅,神池张靖认捐15号铜钟一口,太原葛宏伟、张宇、高旭平认捐15号铜钟一口,怀仁王玉梅认捐15号铜钟一口,沈阳王化锋认捐15号铜钟一口,神池田金花认捐12号铜钟一口,第一书记张晋东认捐70号铜钟一口等等,账账如实,真是一事不落,一工不缺,一砖不丢,不亏是当过村干部的好干部。“张书记,一个月了,工都干完了,旅游的人一片一片。”、“人,不可失信。”、“都是些穷人,手头上也没钱,你看……”。高付贵是个直性子人,从不拐弯抹角,俯着身子,一手托着办公桌,一手夹着一根烟,断断续续地说着,其他人一声不响地眼巴巴看着,而我却在思索着,用几个月的工资能结清这笔账,总得向大伙做个保证。
“爸爸,你真得不管我了吗?”手机屏一闪而亮,是女儿张馨月发来的信息,大伙把目光同时投向了我的手机。他们并不知,自从2015年偷偷骗取爱人1.5万元开始筹建家族祠堂和编印家谱开始,我已与爱人办了离婚手续,这些都是瞒着刚满10周岁的女儿的。再加决定自掏腰包为宋村群众修路的那一刻起,前妻早已和我断绝了关系,从未回过一次家,也从未见过一次一直在被窝里搂着长大的闺女。
“闺女,爸爸在一个很贫困的小山村下乡,并为村里修了一条民心路,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现在还欠多半老百姓的劳务费用,爸爸计划用每月的工资来还清。爸爸也知你妈妈不易,多次和爸爸说每月给你500元,但是小山村里的孩子们更苦,希望女儿理解,现在爸爸全身上下只有508元了,你的学习不能误,爸爸一有钱就会打给你的,请相信你的爸爸。”通过微信窗口一键发送后,直接把508元也转给了女儿,或许这就是家长的责任,而我只配一半,接着又给同学池文华发了一条关于借钱的信息。
此刻每个人的心都绷的很紧,一句话也不说,不知是为了我的情,还是为了他们的钱。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屏再次一闪而亮,“要想取信于民,必须言行一致。我在路上,等。”池文华是我在神池二中读书时的初中同学,寒窗冷板凳一起呆了三年,后来大学毕业的他在县城开了一家佳源超市,我俩属于那种不看过程只要结果的“大屁股”人,彼此的信任使得我们一直走的很近。“还差8000元,晋东你咋不说,给人们都付了到行啦!”文华嫌我做事不干净利落。其实外面还有一万元的借款,我一直没好意思催要,因为那也是朋友,而且走得也比较近,我没有急着去催朋友王栋,只是再次向村民们做保证,保证不出一周全部还清。茹觅栓抢口回拒:“张书记,你掏自己的钱为人们修了路,哪个能做到,我们感激还来不急呢!钱,慢慢还,我们不着急。”茹觅栓从不搭二话,也是属于那种“大屁股”的人,村里老老少少只要有事第一个少不了喊他,家里天大的事也能放下,为此和老婆梁新珍吵了半辈子。一周的时间很快,王栋的事几乎没戏,再催就是再等等,再逼就是又一天,真应了那句“借钱容易,还钱难。”人不能失信,尤其是在老百姓面前,村民张建忠的老婆白枝是我攀五辈才能理清的亲戚,不爱干净,是个话唠,她的务工时间不长,工钱也不多,我打早就去了她家,说是入户走访,其实是上门赔礼道歉。开大门进院后,墙角拴的狗只是瞄了一眼,张建忠在院子里翻腾着驴圈,兴友叔知道我稀罕个水烟,忙从兜里取出那根包满红浆的羊腿烟锅,爷俩抱住那根烟锅你两口我三口的吸吸吹吹着,白枝子不爱打扮全村人都不见怪,一根红裤带抽着一条兰花花的宽裤子像个汉子一样从屋里走出来,“张书记,今儿饷午就这吃饭哇,我给你推莜面窝窝。”我说行,反正哪家也是白吃。一会功夫烟囱里就冒出了青烟,再一会功夫满屋子的烟直往门外挤,原来是停电,引风机不转烟就不往上跑。说也奇怪,我都在怀疑过去家家户户没有引风机是怎么生火做饭的,反正现在没了这玩意儿就像停了电不能放羊一样,我双手拿着一张红高梁杆做的所谓的包饺子用的圆撇撇扇着满屋的烟,白枝婶两手也是忙个不停,一边往灶台里塞柴火,一边推着双卷莜面大窝窝。中午硬咽着吃了一顿搓净手的推窝窝,工钱的事也就成了后话。2017年9月10日,农信借记卡转入9月份工资2132元,我给高付贵的大儿子高才转了2000元,让分给务工的贫困户,剩余6000元在其后的几个月里,最终还清了井梁路的劳务费,我的头轻了,老百姓也乐了。
宋村莜面
“铃欲静兮风不止兮,大风起兮音飞扬兮”。宋村的九月处处含着迷人的微笑。当太阳公公晃头晃脑地从金山梁头露出笑脸时,村口摇铃塔上的铃铛也开始遇风叮叮作响,田野里的莜麦白绿相间,同样挂满花铃,挨挤着开始欢呼,村里的屋顶上也升起袅袅青烟,多情地向我微笑,我再次划亮手机在微信中找到拥有131位村民的“我家在宋村”群,准确地向天南地北的宋村人发出三个金灿灿的小太阳,一颗代表思乡,一颗代表牵挂,一颗代表我的心。
2017年9月10日,我在群里吆喝的返乡青年齐聚一堂共谋家乡发展。高才统计全村肉牛27头,王虎林统计全村肉羊105只,谷晓东统计全村养鸡274羽,高宝龙统计全村种植户40户,其中莜麦种植面积达479亩,占种植面积的80%以上。为什么要种莜麦,成为当下的一个重要话题。有人说是高寒,种上其它的熟不了;有人说是莜面吃上耐饥,干活不累;有人说是宋村莜面好,比一般的贵;有人说种上都是为吃了,谁顾下卖了;还有人说“板井黄米,宋村面,西岭芥菜,杨家家葱,哪个南山人不知道个好,只是没人宣传没人卖罢了。”,由此另一个重点话题摆在了大家面前,宋村莜面是否有发展的前景?能否使村里人多一份收入?
2017年9月22日,整夜未眠,一直在脑海中反复策划着“筋而不粘、纯而不黑”的宋村莜面将如何推广。清早开车找到县城里开婚庆公司的崔永峰同学,提前约定借了一个能吹气的大拱门,接着顺乡镇公路到了八角镇马家洼村,当时的驻村第一书记是县工会的田金花,让她主要负责邀请县里有名望的人士,然后直奔烈堡乡找太原学院驻解家岭村的张晋军书记和县街道办驻烈堡村的王栋书记负责图文的采集,晚上发布邀请,欢迎村民积极参与并报名参赛。
2017年9月23日,宋村风和日美,三个“小太阳”代表着新一天的开始,“三晋莜面第一村”七个大字已经在村口召唤着,一条农业经济发展的新路正在辅开。上午九时,神池县首届创意式“乡村莜面文化节”正式在宋村启动,文化广场内站满了男女老少,遮阳伞下一张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样熟食制品,有莜面窝窝、莜面鱼鱼、莜面囤囤、莜面饺子等等,周边来客观看品鉴尝食宣传推介。此次乡村莜面文化节主要是为进一步扩大宋村旅游资源影响力,提高宋村特色优势产品的知名度而举办。活动尾声,我与村民互动进行了搓莜面大比拼,分别给予了牛小老婆祁桂花、三龙子老婆高付梅、吴平老婆满兰女、吴俊老婆宫连英、成全子老婆王艮梅、觅栓老婆梁新珍、二虎子老婆谷拴梅、高二白老婆李三美云、三荣子老婆李美云和先明子老婆胡改梅等10名优秀选手50元至200元不等的奖励。其实在此次活动中,基本都是50元,我只是对祁桂花给予了特殊的照顾和奖励,200元或许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于因一场车祸致使茹艳龙全身瘫痪已经有12年的家庭来说,钱比命重要,少一分就多一份风险,我很感恩艳龙有如此伟大的母亲,贴心照顾孩儿12年从未说过一声累一声苦。换作我们当儿女的,能否在父母久卧病床前同样侍候这么多年,我真不敢多想。
村里的田挂小、田玉蝉、张玉珍、侯改梅都是年过80的耄耋孤寡老人,很少出村,也不想出村。唯独在莜面文化节下,老人们向我提出想去村口看看。应老人们的要求,我和返乡青年高宝龙开车把老人们一位一位地扶到车上,再从车上一位一位地扶到摇铃塔下。田玉蝉老人有腿疼病盘腿而坐对着塔内的菩萨一个劲地磕头。田挂小老人是返乡青年高宝龙的奶奶,却是双手摸着塔身与“村标”唠起了家常,一会儿路,一会儿人,一会儿面,一会儿手机,等等上句不搭下句的话,让孙子宝龙哭笑不得。“张书记好人,修好了,修好了……”身体不太好的侯改梅嘴里不停地说着,2018年侯改梅因病去世。
在送回四位老人的路上,高宝龙对我说,过去的宋村,交通靠走,通信靠吼。现在虽然路通了,可通信还是个问题,手机2G信号在村里只是个摆设。自己作为返乡创业青年的带头人,想为村里再出一点力,搭建4G网络平台,让宋村的莜面及农副产品走的更快些。
高宝龙敢于担当与创新的想法很值得借鉴,当即我给县移动公司郭晓东经理打电话,把宋村的实际情况与今后的发展方向逐一汇报后,郭经理给我的答复让我很兴奋,也很吃惊。“有你这样的好书记,我们计划用半个月的时间为宋村建起这条信息化的高速公路,只要老百姓愿意接,我们直接上门服务。”经实地调研与拉线接网,15天后宋村4G通讯信号开通,全村20户安装了宽带路由器、网络电视猫和无线Wifi。特别是无线Wifi的实现,手机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上网聊天发信息、看视频,村民茹觅栓、魏七金、高二白等通过微信朋友群不断宣传宋村莜面,村民吴平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道,“上网销售太方便了,不仅从理念上改变了农民,而且拓宽了农村的销售渠道,为农业的发展带了新的模式,应该点赞,我们也愿意跟着张书记一起干。”XZ电视台的报道,神池宋村和宋村莜面逐步走进了人们的视眼。
宋村第二届乡村莜面文化节暨首届秋季垂钓活动是在2018年9月15日举办的。文化广场内的展位是神池合什得谭振军和神池龙门武耀鹏等品牌企业提供的,百件衣物是中国航信公司捐助的,垂钓活动的鱼种是我和同学及众多好友筹出5000元投放的。活动正式开始后,绝大多数群众在挑选衣服,众多游客是在垂钓中寻求乐趣,但是整个垂钓活动在十分钟后全部告破,塘坝里尽然没有一条鱼可钓,人群一散而空。经调取监控,2018年9月14日晚投放鱼群被无知的群众一网打尽。可以说2018的莜面文化节举办的十分不成功,也给群众深深地上了一课。2019年“莜面宋村”的旅游经抢镜山西电视台《第一访谈》栏目,宋村莜面飞向全省。2020年3月XZ摄影协会“长枪短炮”助推宋村莜面,“晶彩XZ”食在神池多次宋村取材,2020年9月第四届乡村莜面文化节下,一曲由王云峰填词、李昴作曲的神池民歌《炕角角》唱出了宋村人民美好的向往。
寒家暖行
金秋十月,宋村已是雪染山川。党员活动室坐南朝北,自己住的6平方小屋潮气已上半墙,釆集不到半点阳光的床铺全靠电热毯烘着。有人说痛风病是吃出来的,现在我才发现多半是床头熬夜和床尾阴风逼出来的,真是刺骨地疼痛难忍。许多村民看我住的可怜、吃的也可怜,每到一日三餐时家家户户都叫我吃饭,也就有了日后的吃百家饭、睡百家炕和干百家活的故事。
记得吃宋村的首家饭是在王志刚家吃的,那时还没到宋村任职,是一个天地流火的日子。第一次听说神池还有一个宋村的村,王二亮坐在副驾上一边比划着方向,一边夸着宋村的“十二吃”,一月羊肉二月猪,三月干草四月柳,五月苦菜六月蕨,七月樱桃八月菇,九月榛子十月豆,十一十二莜面蒸。看来宋村真是个好地方,为了早点吃上樱桃,迫不及待的我加速在蜿蜒的爬坡道上,经一个小时的车程总算拐入一个崖间小路,王二亮的父亲王志刚的家坐落在村南,三间古老的土坯泥瓦房低矮陈旧,天气实在太热,金贵老汉和老伴坐在两棵结满樱桃的小树下乘着凉。好客的二老拉着我让回家坐,金贵老汉的老伴侯二挂忙着生火做饭,二亮递给我半瓢发浊了水,金贵老汉提着一袋樱桃笑着说是消暑下火的。一股怪怪的酸霉味扑鼻而来,小抿一口实在难咽,二亮才说那是菜瓮捂出来的黄菜汤,酸酸的、凉凉的,村里人这个季节有事没事就爱舀一碗,那种清凉与舒爽难可比拟。不觉已过八年,二老都已八十,现在想起,心还是暖暖的。
记得第一次睡炕头是在10月10日,一觉醒来,宋村下雪啦!雪染山川一色纯,环视着窗外的美景,我不由地走出门外连拍几张银装素裹的照片。感冒,真感冒了,连打十几个喷嚏,忙钻被窝一觉睡到下午4点,才被“***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儿安家,祖国要我守边卡,扛起枪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的手机铃声吵起,是返乡创业青年高宝龙打来的电话,一是说有人订购100斤莜面和100斤豆面,二是说返乡创业基地的牌子需要挂墙,三是听他三爹高向明说党员活动室准备盖个锅炉房为我供暖。我说用着了,快盖吧,现在我都冻感冒了,还在被窝里,一时半会是起不来啦。高向明是当时的代理村支书,也是村里的苗木合作社法人,2017年12月正式竞选落榜后,一直从事着退耕还林的苗木栽植工作。
电话挂断不到1分钟,东间的凡福元哧啦哧啦地就进了屋,“张书记,你咋啦,是不是冻着了,快和我睡吧!”。为了不给福元添麻烦,我硬着头皮和身子骨下了床,对他说,没事,没事,二龙要莜面,我去农户家看看。从农户家回来后,西间的那卷铺盖已经搬到了东间。福元平时就有气紧的老毛病,搬铺盖后更是说不完整一句话,“睡吧!炕头,暖的。”
天渐渐变冷,西间的小屋空间太小,连个架火炉的地方也找不下。白天没事时,我就去土豆地里帮着农户刨点土豆,中午饭也简单,一根大葱、几个烧的沙甜的土豆就能吃香吃饱,晚上就和凡福元在烧的烙屁股得热炕头上挤着,反正是两条光棍,谁也不嫌弃谁邋遢,谁也不嫌弃谁长的丑,因为“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们的炕头起码也是热的。我和福元在炕头上睡得正香,却被村民茹觅栓的儿子茹大鹏的电话给吵醒。“张书记,有辆小轿车掉村口跟前的排水壕里了,几个人在车内冻得哆哆直叫,你看咋办呀?”。听到有遇险路人无处安家时,我连忙揪出褥底捂得热乎乎的衣服,开车直奔村外一里外的滑坡处,借着灯光询问车内的人除了冷再没什么,车外不见好心人茹大鹏,打电话却是无信号状态中,听车内冻得发抖的人说大鹏是去打电话和联系帮忙的人了。焦急的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让路人回村委暖暖身子,然后再联系大鹏的去向,毕竟这个“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太冷,还没一点手机信号。
村委东间福元的家也不是很宽敞,再坐三人就是满满的一炕,炕头虽挤,但遇险路人很满意。我安顿好路人后,回到东间一声哆嗦,不停地给大鹏打着电话。2个小时后,总算给安然无恙的茹大鹏打通了电话,说是摸着夜路给我打了电话后,就去山下的小磨沟村和太平庄村帮忙联系可以弄出车的车,结果没联系上,却把手机的电量给耗没了,大半夜城里也是黑压压的一片黑,偶有几个门面开着,凑着身子望去,不难看出都是些喝酒没调的醉汉,交警队的门从来不锁,充了一会儿电,现在正和交警往山里赶的路上。
2017年11月2日,山西传媒学院新闻系六名学生第一次到访宋村进行社会实践,我觉得他们是在给我添乱,也是给自己找苦吃。毕竟吃、住、行是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我带着干不完的活,整整想了一个上午,最终也没想出个好的结果。“张书记,小心点,是要线头吗?”实习生张力群有点胆心地昂着脖子等着我回话,贾涛、张明娇、张依、陈晓威、郝志斌五位实习生同样眼巴巴地向上凝视着。
那是我第一次登脚扣,也是第一次去爬那么高的电线杆子,全为早日实现群众的一个愿望。凡福元是村委的“守门员”,也是村委的保管员,每次看到库房的大喇叭就叹气,“20多年不响啦,虎心心的,卖不能卖,扔不能扔,当个摆设又不好看,共产党全把些钱糟蹋啦!”听到这话,我琢磨了许久,让福元把那对铃铛不像铃铛的大喇叭从库房取了出来,上上下下吃力地爬了两次杆子把农村党建的大喇叭安了起来。扩音器的功能很多,有蓝牙,有红外,有usb插口,很少听歌的我对音乐那是一塌糊涂,还好有六位实习生在场,音乐对于这一代的小青年来说那真是一种享受,什么《哦嘞嘞哦啦啦》、《青花瓷》、《五月天》、《王中王》等等那些心脏都跟不上且震脑的流行DJ音乐在大喇叭中响起。
中午,大部分农户不回饷,回饷的也是家里养着牛羊,给牛羊加点草料后,一家人简单吃几口就忙着出了地。茹二牛的二女儿茹云霞25岁,小时候掉热水锅里烫伤了半个身子,22岁时又因乳腺增生动了两次手术,一直有自卑心理,很少出门,自当帮扶她走出阴影后,我把她当作妹妹,她把我当作大哥哥一样走的很近。于是我领着六个实习生去了茹二牛家,打碳生火,和面做饭,云霞给我当着帮手,我给大家亲手表演了搓莜面的做法,蒸了两大笼莜面窝窝,陈晓威是南方吃惯甜食的福建人,第一次吃莜面不懂得怎么吃,一不没神就喝咕噜咕噜喝了一碗耍水油盐汤,一个劲地喊“不好吃,不好吃……”。
宋村海拔高,昼夜温差大,尤其是晚上气温可能会降到零下十几度,对于那些从大城市来的孩子们来说,娇生惯养的身体一旦冻感冒是很难过来的,特别是现在的男孩子,为了耍帅,穿的少,还爱要面子装坚强,本来是让两个男孩子去东间睡热炕头,四个女生去少点游牧民习性的茹觅栓家里睡,没想到一个个像寒海边的海豚一样,扎堆式地挨着,谁也离不开谁,宁愿在那个大冰柜式的西间挨着挤着冻着,也不愿脱离这个“非常6+1”的团队。贾涛戳着手心剪了一晚上视频,张力群挠着头皮写了一晚上稿子,张明娇和张依有说有笑“守塔、守塔”地打了一晚上游戏,陈晓威和郝志斌两个傻小子一直拔拉着手机一言不发,而我也是想着有炕头却不能独享地在电脑上敲了一晚上键盘。整整一周六个学生披着风雪就像跟屁虫一样,走哪跟哪,住哪就熬哪。郝志斌也说了:“张书记,你干你的,我们做我们的,不碍事,不碍事的。”真没想到,这些孩子们跟着我这个冻不死的第一书记是怎么熬过来的,竟然没一个打退堂鼓的,还跟群众走得很近、很近……。
换届选举
农村换届选举是一项复杂的工程,一个强健的“两委”班子不仅影响着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形象和威信,更影响着农村的发展和稳定。
2017年11月在山西农业大学参加全省“三区”科技人才培训结业后,收获满满的我行驶在南山脚下,金山梁黄金草甸、黑土茆密扎沙棘、老窑沟常青松叶、黄草峁坡头樱桃枝、南岭成群七彩鸡、井梁摇铃村塔,随便一个角度,都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油画。一个电话突然打断了我赏景的情陶,“张书记,走哪了?村里快往烂打头啦……”,不用猜测,一定是关于换届选举的事。回到村里后,党员活动室外站着一堆人等着我做主,活动室内七八个人在开会,原来会议的重点不是换届选举,而是关于贫困户动态调整,拟定人员共两户8人,会议全部通过,只差一声散会时,又让我这个“不速之客”扰了一场不该有的“好梦”。精准户新识别考虑的是支持村委工作的户和家里有念书娃娃的家庭,换届选举是抱着“谁好指、谁肯干”的方法来行使权限是根本行不通的,为此代理党员还拍了桌子和我比谁的权大,后来在村民代表评议组的一致同意下,2017年动态调整新识别9户,7户为在村60岁以上的困难户,同时推选出5名代表成立新一届“两委”换届选举领导组,总算给大家做了一次“主”,高存虎的老婆白四女享受了农村最低生活保障,高二白、高付贵、王三荣、张建忠、张三仁等户分别享受了产业政策扶持,张喜财、兰润莲等户享受了外出务工补贴,激活了贫困群众脱贫致富的内在活力,也增进了干群之间的关系。
11月22日,碧蓝如水的天空像一面透明的镜子照着宋村村委,党员活动室内的换届选举工作领导小组正在讨论第二次的筹备工作,我和工作队长崔海平在东间凡福元的屋一直坐着等结果,最后等到的还是老样子,不是有病就是有事,不是没车就是不在,很明显都是在逃避这场会议,再加村支部书记空缺时长,原“两委”班子涣散到极点,村党员也存在一些明争暗斗的分歧,确实给换届选举造成很大的困扰。工作队长坐在炕上滤着全村的人口,我让工作队员董志虎去会议室把小组的成员叫到东间,马上开会,当下解决党员的作风问题,并将通话进行录音,转发到“宋村群”里公开部分党员的不正之风。工作队长崔海平也是位老党员,从单位的上下班制度到驻村的五天四夜从没落过一天,会议同样积极参加,提前到会不仅在他的身上体现着,更是每位共产党员的标准。“电话我来打,志虎你给记好通话时间和录好音。”崔海平随即拨出一个号码。队员董志虎记录的也详细,整理好高向元、高向荣、张文龙、刘华、王志强等16个村党员的通话情况后,会议室内开始一个一个地回放,一个一个的表决提议,只要是符合不标准的党员全部公示公开化,选举小组的人听出我的话并不是儿戏,个个为那些不履行党员义务的党员求请,保证按时召开会议,完成选举换届工作。确实也有些人不好做工作,但是我信了那句: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不会办的人。
比如村委委员梁新珍,即是贫困户,又是妇女主任,在通知参会的时侯落下一句话:“我连儿都愁不完了,哪有心情参加你们的会。”当村民吴平把茹大鹏娶媳妇,二老觅和珍珍借不下提亲的钱,整整愁了三天的事告诉我时,我有点气愤地说:选举是政治任务,娶媳妇是父母的责任,哪个也不能落下,我给借五千块,明天你就去太平庄提亲去,宋村连个媳妇也娶不起,我这个扶贫书记也就白当了。晚上我拿着钱去了二老觅家,炕上满满坐了一炕人还在愁着提亲的事,吴平一直在安慰着“不用愁,不用愁,办法总比困难多……”。2017年11月25日,吴平以媒人的身份乐呵呵地给大家带回喜讯。
12月15日上午,准备半月的村民换届选举党员大会召开,党员王志强、王二柱、候艮福等人关键时候缺席会议,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经打听,王二柱住进了县城里的北大医院,也不知是装病还是真病,我当即放下手头活,开着车直奔县城北大医院,北大医院的医生大多为退居二线的县人民医院和县中医院的老医生,认识的很多,只是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的工作,二楼是住院部,我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最后在201病房找到了王二柱。12月神池的天气不像11月的天,白天减一件有点冷,晚上加一件有点热,而是刺骨的寒冷,虽然地暖已经供了一个多月,依然挡不住嗖嗖寒风来袭,王二柱见我进了门,忙收回烤电炉子的双手插进袖筒里,板着脸不说一句话。还好我前脚刚进门,后脚侯艮福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也跟了进来,侯艮福写一手好字,常年开着自己的小白车做户外文字广告,村口的“三晋莜面第一村”七个大字就是他写的,在村里拆危时我俩有过一次小过节,再加一家人退出精准户的事,就多了一份心眼,一直在党的活动中表现很平淡。王二柱是个没心眼的人,因灾致贫,说话办事直率利索,认为全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选了这个,惹下那个,这种会议他们不参加好,别人爱选哪个算哪个。于是我也直来直去地在病床前给他们两个上了一堂挑好“小官”才能干好“大事”的特殊党课,只有选出想干事、会干事、干成事和人民群众信得过的人,宋村才会有看头,产业才会有奔头,人们才会有劲头的道理,以及宁养好犬看家护院,不喂恶狗伤人害物的小道理,最后我将100元递在二柱叔的手里算是一次慰问便再次赶回了村里。
其实像侯艮福、王二柱这样“难”的党员还很多,只是我们没有去硬碰硬和一对一的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下午三点,飕飕的西北风吹得参会的党员纷纷缩紧了脖子,匆匆的往会议室里走,东间的凡福元怕费碳没生炉子,也是冻得直往人多的地方挤。换届选举会议正常进行,村党支部书记候选人拟投票推荐两人,应到党员16名,除去高钧没有被选举权外,高向元、高向荣、高向明、高宝龙、张三仁、张文龙、张应龙、高付贵、高才、侯艮福、王二柱、王玉萍、王志强、吴平都有被选举权和选举权,无记名的投票方式来的很快,也没有任何的争议。在监票人的监督下,唱票人一张一张地读着票,计票人一张一张地计着票画着正字,坐着的人大多也是看着、数着,极少数人倦着身子,双手抱臂,低着头在打扽,当听到推荐对象为高向明和高宝龙时,低头的人目光闪烁,可以说叔侄二人的竞选给村党员和全体村民带来很大的压力,由此竞选工作一直未能顺利进行,也给扶贫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冬天的晚上,住在冷清的屋子里,脸上堆得最多是寂寞的味道,自从选举以来,我再没有感觉出那个奇怪的味道,办公室里的电灯从未关过,一会儿就是一波人,一会儿就是一堆烟头,讨论声基本能吵醒全村的所有人。“叫上公安,有人做主,有人看着,不听话就铐起,只要正规,我们就选。”这是最后“吵”出来的结论。12月24日,天气晴朗,是正式选举投票日,也是我急着去参加省里旅游培训的时间,院里院外已经堆满人群,我生怕投票日再出个一二三,便利用热车的时间和选举委员会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唠家常式的谈心聊天,把换届的纪律要求再次说给大家听,敲敲钟,提提醒,严格按照国家农村换届选举的要求和程序进行,防止一人多票多投现象发生,不觉时候不早已是上午十点,恐怕已经牦去半格汽油,一句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便驶进高速。投票一直进行到过午的申时,阳光虽然庸懒无力,但268位选民仍在它的笼罩下投着心中最神圣的一票。整个按序填票投票很顺利,只是唱票计票中来了不少电话,叔叔高向明的“正”字画了将近两行,侄子高宝龙的一个“正”字还没画齐,这让不少村民手心捏了一把汗,多半人已经带着不同的心情离开现场,就连叔侄二人的友人也打来电话,一个报喜一个说忧,或许人生之路走走停停都是这样,总有上车的,总有下车的。此刻,留在党员活动室里看画“正”字的村民基本是叔侄的亲人和各自的朋友,还有一些准备第一时间报料的人,活动室外的人群几乎是户在人不在的,其实他们也不太关心选谁用谁,只要能搭个车回城比什么都重要。整整一天的时间,最后经过工作组的计票唱票,总算出来了结果,现场再次哗然,有挤椅子的,有坐桌子的,有站着蹲着的,还有在门口窗外捂着脸瞄着和仰着脖子凝视的,党支部书记投票竞选高向明4票、高宝龙11票,监督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一直传到窗外,掌声随之一片。村委主任投票竞选高向明130票、高宝龙138票,监督员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传出窗外,掌声又是一片。夕阳余晖,新人当家,我做为驻村第一书记,虽然“硬碰硬,一对一”辛苦一些,多跑十几里路,得罪几个人,但能选出一个强有力的村两委班子,我觉得是对人民群众的一个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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