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夜谈

陈流芳 著

本书由小说阅读网进行电子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下拉阅读上一章

第一章 陈静生 01

  陈静生准时在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醒来。

  讲台上的教语文的老师算是陈静生的本家——当然考虑到陈姓的群众基础,两人可能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才能是一家。

  陈老师今年四十五。四十五岁的女明星光彩照人,四十五岁的女语文老师只会有两道刀刻一样的法令纹,以及油腻的头顶。

  陈静生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闭,所说不外乎是“这篇文言文明天课上抽背”“下周测验”“课代表上交昨天没交作业的名单”。

  她伸了个懒腰,正好对上陈老师那双永远“了然”的眼神。

  十五岁的陈静生还不明白,对于一个从二十二岁开始教书的高中教师来说,“上课”这件事比膝跳反射还要简单且毫无变化,二十余年的光阴换了几茬教科书,换了十几茬学生,然而学来学去也不过是唐李杜宋三苏,教来教去也不过是一群十几岁的自以为天下第一的愣头青。

  陈老师照旧拖了五分钟的堂,才施恩一般吐出“下课”二字。她将书本挟在腋下,把白板笔放回讲台上的空槽里,拍拍手,拎着包出了门。

  这是今天最后一节课。

  班上陆陆续续骚动起来。班长李摩诃大声催促着今日的值日生做值日。

  “你等等。”李摩诃叫住了陈静生,“你昨天逃了值日,要补两天,你是今天补还是自己挑时间补?”

  陈静生眨了眨眼睛,她比李摩诃要高一些——李摩诃的营养大约都花在了脑子上,身高稍微有些抱歉,“班长大人,我有事情要先回家。”

  “这个和你要做值日没有任何关系。”李摩诃很认真,“你可以和同学调整时间,但是不能不做。”

  陈静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那个话很少表情也很少的女生,刘婷婷还是什么婷婷来着,对方低头写着作业,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入学一个月以来和她的交流——好像没有交流。

  “好吧。”陈静生把书包放下,拿起扫把。

  李摩诃对于她的配合——或者说对于自己的“管理能力”感到很满意。不过他还是抱着手臂站在讲台上“睥睨”着五个值日生和几个留在教室写作业的同学,这些都是他的“同学”,属于六川市第一中学高一(8)班的同学。

  陈静生十分敷衍地打扫了卫生。班里的垃圾筐满了,做值日的几个人都不太愿意动弹,垃圾要倒到学校的垃圾车里去,垃圾车就是一个可以被装上垃圾运输车的车斗——要跨过整个操场才能到达的后门的角落里。

  李摩诃催促他们,“两个男生去,赶紧的。等你们回来我就锁门。”

  两个男生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垃圾筐出了门。陈静生刚想把扫把空投到卫生角里,就被李摩诃喝止住了,她只能轻轻地把扫把放回去,然后整理好卫生角。

  陈静生背着书包往楼下走的时候,做值日的那两个男生正扛着垃圾筐往楼上跑,其中一个还和陈静生打了个招呼,陈静生不得不应了一声。

  她其实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不过很快又有人追上她了。

  李摩诃一边小跑一边喊着陈静生的名字,“陈静生!陈静生!”

  陈静生一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大声呼喊大名是一件让她窒息的事情,然而校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她也不能装耳聋,只能放慢了脚步等李摩诃追过来。

  李摩诃是一个很标准的好学生,相貌平平但是成绩出众,穿着朴素——尽管每个人都穿一样的校服,但是有的人硬是能将这套丑陋的衣服穿出“朴素”的味道来。

  “我们一起搭公交吧。”李摩诃提出了一个陈静生无法拒绝的要求,因为校门口只有一路公交车经过,无论去哪里都要先搭这一辆公交车,而且陈静生还真没钱打车。

  “我明天回补上值日的。”陈静生慢吞吞地走着,抓着书包带子。

  李摩诃没有书包带子可以抓,他一直用各式各样的纺织袋子装书,透着一种奇异的憨厚,“下周要月考了。”

  “哦,是吗。”陈静生站在公交站牌下,盘算着最早可以在哪一站下车以摆脱班长大人过于热情的搭话。

  “我在班主任那里看过入学成绩单了。”李摩诃进入了正题,“你中考语文成绩是市里的第一名。”

  陈静生发现自己并不存在提前下车的可能,除非她假装到站了然后再搭一辆,然而这样要多刷一次卡,“所以呢?”

  “怪不得你上语文课睡觉,语文老师从来不责备你。”李摩诃抱着他的书袋子,今天的书袋子是紫红色的,某家女装店的袋子,“我语文不是很好,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你吗?”

  陈静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学校五点半放学,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六点钟到家——晚了半个小时的后果就是对上她母亲不悦的脸。

  她满脸疲惫,“我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提醒过你。”

  “我不能总是逃值日。”陈静生试图解释,当然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试图”或者“愧疚”的意思,“我不能总是和同学起冲突。”

  陈母没有再说话。她手脚很重地摆放着碗碟,桌上是番茄炒蛋和醋溜白菜,以及两碗面条。本来这些应该是陈静生做的。

  陈静生忘了自己第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在她上大学之前,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面条没有熟,陈静生吃不下,陈母也吃不下。于是陈母更加生气了,陈静生并不知道陈母为什么会因为她自己做不好饭而迁怒于她的女儿——

  陈静生冷淡地听着她的咒骂。她数着咒骂里面出现的熟悉的词,敏锐地发现她的母亲已经连骂她都想不出不重复的词了。她咒骂陈静生的不懂事,咒骂她昨天晚上洗了澡忘了关灯——陈静生无比清晰地记得昨晚是陈母自己忘了关灯。

  一分二十秒之后,陈母摔门而出。

  陈静生开始收拾碗筷。

  她曾经试图用贾宝玉著名的“鱼眼珠论”来解释她母亲的所作所为,但是她并不想承认自己也是把珍珠磨成鱼眼珠的风沙的一部分——还很有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

  逃避错误是人之常情,要予以理解。

  仰面躺在自己床上的陈静生如是想着。

  一个浅淡的人影透过门进来了。

  陈静生一翻身就看见一双巨大的眼睛——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蹦起来,然后下一秒又冷静了下来。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吓我!你不能敲门吗?”

  这个浅淡的人影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两百三十五岁——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成精。

  不过现在是成鬼。

  “有新的鬼想见你呢。”小女孩推了推陈静生,陈静生只能感受到一股凉飕飕的冷风拂过她的手臂,“你今晚去不去,我看见你妈出门了。”

  “句芒,今晚不行。”陈静生说道,“我还没有写作业,明天还要上学。我上次不是教过你看日历了吗?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可以。”

  句芒的名字是陈静生起的,因为她是陈静生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见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鬼,那个时候是一个春天——三年前的陈静生无比地期望自己见到的是神灵,虽然句芒是个鬼,但是她还是执着地给句芒起了这个名字。

  句芒死的时候十岁,她不太记得自己在尘世的时候的名字了,大概不是二丫就是大凤之类的。当然她也不记得什么大清不大清的问题。

  句芒挠挠头发,“有个水鬼叫我去他的家里玩,我忘了你的东西是不能泡水的。”

  “后天可以吗?”

  陈静生对于鬼想见她的事情并不奇怪,毕竟鬼都是人变的嘛,人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见鬼,这个是出于好奇以及某种类似于“作死”的心态,而鬼想见见能见鬼的人,大概也是出于好奇,不过鬼“作死”有没有后果,陈静生并不知道。

  句芒翻着白眼数了日子,作为一个鬼,她是不需要睡觉的,所以她对于日子的变化并不是很清楚,“那到那个时候我来找你。”

  句芒又淡淡地飘走了。

  陈静生再一次听见了某样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她状如疯妇一样地喊了起来:“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踩着桌子飞出去!”

  又传来一声客厅窗户关闭的声音。干脆利落。

  陈静生认命地去客厅收拾狼藉——这是今年句芒打碎的第四个茶杯,具体一个没有体重的鬼怎么打碎的被子,陈静生只能理解为鬼才知道。

  不过她在写数学作业的时候又后悔了,刚才应该和句芒出去的。说不定那个家伙是个新死的鬼,而这个新鬼说不定还上过高中,是个英年早逝的天才,可以教教她怎么写数学作业。

  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太不地道了,人都死了,都不让人解脱,还要做数学题。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句芒的时候——那是一个深夜。一般恐怖片的展开都离不开黑夜、尖叫、白衣女鬼三要素。

  陈静生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个白衣女鬼长得实在太没有杀伤力,如果不是她的身影实在像是太淡,以及没有脚,陈静生都无法相信自己还没有跳下去呢就见鬼了。

  “你为什么要跳楼。”白衣女鬼问陈静生。

  十二岁的陈静生思考了一下,“我还没有跳呢。”

  “但是你跳下去就死了。”白衣女鬼,也就是后来的句芒,问她,“你知道死后会怎么样吗?”

  “像你这样?”陈静生问道,“你解脱了么?”

  “哦,”白衣女鬼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我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啦。不知道自己怎么死,或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的人,比如我,就会变成这样,一直在游荡,游荡来游荡去,又寂寞又无聊。”

  陈静生思考了一会儿,“但是你会有烦恼,是么?”

  “不知道哦,”白衣女鬼说道,“我连有没有过快乐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有没有烦恼?”

  陈静生还欲问,但是她的母亲已经冲上了楼顶。在她的视角下,陈静生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大半夜到处乱晃不睡觉,她拧着她的耳朵一顿痛骂。

  陈静生在耳朵的剧痛之中深刻地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死,跳下去之后自己也只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身后不知多少人咒骂,再然后她自己还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死,游荡来游荡去,没有烦恼,也不记得快乐。

  哎呀真是太惨了。

  再后来这个白衣小女鬼来找她的时候,她给她起名“句芒”,来自她最近看的一本书。

  句芒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听起来很像‘够忙‘,不过我们很多鬼都没有名字的。”

  “那你们怎么称呼彼此?”

  “……就叫鬼。随便叫叫嘛。有的鬼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他就有名字嘛。”

  后来句芒常常带鬼来给陈静生看,陈静生给没有名字的鬼起名字,具体怎么起要看她最近在看什么书,看《山海经》的时候自创了一堆神,看《红楼梦》的时候弄了一堆鬼丫头。

  很多鬼来,很多鬼离开,

  有的鬼她常常见,有的鬼她只见过一次。

  她问句芒:“人世间原来这么多鬼啊,那我怎么知道我活在地狱还是人间?”

  “你活在人间。”句芒很确定,“因为根本就没有地狱啊。”

  陈静生有点失望,如果没有地狱的话,那她从小到大诅咒的人看来死后都无处可去了。

  句芒这个时候显得很老成,“地狱就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所以做了坏事也不会被锅煮的。”

  “大清的时候用锅煮过人,朱重八的时候用人点过天灯,再往前倒倒,有人的心被挖出来剁成肉饼馅。”陈静生决定自己作总结,“地狱说不定还是有的,只是没有打开入口而已。”

第一章 陈静生 01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

返回
加入书架
离线免费章节 自动订阅下一章 书籍详情 返回我的书架 举报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