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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我听阿婆说,自从郑秋走之后,他的阿爸就经常去村里的酒馆喝酒。

  我偶尔会经过那家酒馆,伫立在一片荒废的黄土地上,稀拉拉用几根竹竿围着,上面常年飘着陈旧的布,算作进入酒馆的门。就像后来城市里偶然见到的路边摊一样,酒馆里有几张桌子,常年住着失意落魄的人。

  我偶尔经过那里,也只是匆匆忙忙的一撇,转瞬就离开。我不喜欢那种消极失意的氛围。

  郑秋的阿爸是一个大学生。年轻的时候很有志气,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听村里的人说起,他的阿爸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工作,才到这个村子里来的。本来是在村里做知青,待个一年半载就会离开,可是因为同行之间的竞争和阴谋论,他没有拿到调离的资格书。

  这个消息多少为他一路平顺的人生抹上了些许阴暗的色彩。他在那个时候结识了郑秋的母亲。

  郑秋的母亲原本算是地主家的女儿,也算是温柔娴雅,她看上了村里来的知识分子,觉得他谈吐不凡,见识宽广,可以托付终生。

  听阿婆说,那时候,经常看见她,去他工作的办公室送吃的,喝的。

  后来他们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按理讲,这一切美满和谐,无可挑剔,可是与他们清贫的生活不符,这是为什么?我问起阿婆,她便告诉我。

  在十多年前,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郑秋的爸爸郑戴文已经是村里的一个小官了。

  他是知识分子,负责记录村里公款的收支明细,说白了也就是个管钱的,兢兢业业,很少出错,村长很信任他,他生活的也算潇洒自在。

  那时候他看开了,觉得在村子里生活也还算不错,人民热情而友好,比起外面世界勾心斗角的权力纷争好了太多。

  他与郑秋的母亲张画在村子里公证结婚,羡煞旁人无数。

  他平时喜欢喝些小酒,但是并不上瘾,只算作一种尽兴娱乐的方式。

  又一年,村里采购了一批建材,像是要承包工人完成一个项目。他负责计算经费开支。

  建材拉过来的时候,他需要把钱付给人家。

  他晚上做整理的时候口渴,没有找到水,就倒了一杯酒喝下,酒意上头,他把建材经费62000元看成了92000元,从村里的公款里拨了92000元的现金,装在包里,自以为做完了事情,倒头便睡去。

  第二天,建材车拉货来,他也不检查,直接把钱带着包甩给收钱的人。

  后来出事,查出村里的公款无故缺失三万块。开始调查。

  他起初觉得事不关己,回家后翻开账本 ,发现建材费是62000元,顿时脸色大变。

  他当时那样年轻,一帆风顺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这样巨大的变故,三万块钱在当年不是小数,他不敢出面承认,一拖再拖,错过了追讨公款的时机。

  可是这样巨大的失误,如何能够瞒天过海呢?调查组只花了几天就追踪到了财政信息,他无可抵赖。

  村长一脸痛心,一脸愤怒地责备他,“你看你!办的是什么事儿啊?还大学生呢!你算什么大学生?”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内心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他知道他的人生,他原本可能前途无量的人生,可能就要死在这他一手犯下的过错里。

  村里的政委与建材公司联系,可是那方根本就不承认。只是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头清,没什么证据,怎么能平白无故说他们多收了三万块呢?

  人生里的阴晴不定,晴天霹雳,往往不分场合,不分时间,说来就来。村长告诉郑戴,说他被解雇了,而且要想办法补上这个漏洞。

  怎么补呢?他和妻子只能把家里的全部积蓄拿出来,凑足那三万块钱。去交钱的时候,上面的人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顿时,原本富裕优渥的家庭变得一贫如洗,原本人人羡慕称赞的大学生,变成了众人口里不靠谱的愚夫。命运无常,只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不相信而已。

  好在,那个时候,李画对着那样一个翻了大错的年轻人,竟然不离不弃,始终陪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三万元,几乎全是靠李画出的。

  李画对于郑戴,是真的爱,爱能包容一切,理解一切,原谅一切。

  她心甘情愿的和郑戴过起清贫也可算清苦的日子。

  后来她怀孕了,十月怀胎,她生了一个宝宝,在深秋凉风四起,红叶落满山河的时候。

  他给那个宝宝取名叫做郑秋。

  一叶知秋。

  他们都希望把郑秋,扶养成为一个优秀卓越的人。

  生活粗糙,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日常生活里产生的摩擦,让夫妻二人时常争吵。由最初的小吵,变成大吵,他们之间开始有了间隙,间隙产生距离,而距离感,加深了观念的不同感,如此而来,又有争吵,恶性循环。

  李画发现,每次在争吵时谈及年轻时代他犯的那次错,他就会变得沉默。长此以往,她占领了优先权。

  每次吵到不可开交,她就会说,“如果当年不是我,给你填了那三万元的漏洞,你还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啃泥巴吃呢!现在该来跟我吵……你一个大学生,还不如小孩子,连算数都不会,只知道喝酒!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这无疑是郑戴的痛脚,踩一次,疼一次。

  奇怪的是,明明当时相爱,我们却总是以为争吵是生活的调剂。

  我们在丧失理智的争吵里,出口将最伤人的话,说给了最爱的人,直至不再相爱,彼此厌倦。

  爱情最开始的时候不是那样的。可是因为心中的戾气,因为贫穷,因为不甘心,因为种种,我们在流动的光阴里丢失了自己,变成了多年以前,我们最不愿意成为的那一种人。

  郑秋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曾听江信梧说过,即使在发烧的时候,她的父母仍然监督她学习,不容许有丝毫松懈。

  可是我们原本就该在最该获得自由的年纪,做最自由的鸟,你把她关进笼子,她便不会快乐了。

  最可怕的就是,那种父母只求你优秀,并不在乎你快不快乐。

  我问阿婆,知不知道郑秋为什么不上学了。我虽然以前讨厌过她,但是到底还是更同情她。我想起那天晚上,我走小路看见她,她是那样寂寥,只与星光为伴,点燃一根烟抽着,她才十二岁啊。

  阿婆叹了口气,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我也觉得可惜,她原本可以读下去,走和多数人一样的路的。

  郑秋的爸妈常常争吵,却又对她要求严格以至于严苛。每次争吵,愤怒中的大人总把气撒向小孩子。就算是第一名,也会被指责哪道选择题错了,更何况到了不是第一名的时候呢?

  她在刘宇山走之后情绪低落,考试发挥失常,回家后她爸妈连门都不让她进。她的邻居去劝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却直说,“这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们管……”

  邻居把她带到他们家,她一直不说话,眼睛却红的吓人。

  邻居拿过一碗茶给她,禁不住感叹,“可怜的孩子……”

  她的眼泪掉在地上,啪嗒融进土里,她却固执得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后来她说,她不读书了。她父母震怒,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二人,此刻却默契的惊人,说如果不读书,就别再认我们当父母。

  有时候,人就像魔鬼一样。打着为了我们好的名义,站在道德制高点,责备我们,伤害我们,而不自知。

  他们只是把自己当年未曾实现的梦想强加在别人身上。这只是失败者对于失败的人生做的最后一丝挣扎。

  她离开了,去了B城。

  我问阿婆,她才十二岁,是怎么离开的,又能做什么呢?

  阿婆说,她偷了他爸爸的身份证,拿了家里的一千块钱,写了一张纸条说她去B城打工了。

  “那她爸妈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他们那种人……还不是只在乎自己。越来越自私!连找都不去找了。她妈一天到晚在门口骂骂咧咧,说自己生了个白眼狼,盗贼,只知道偷家里的钱,偷了就跑了。她爸爸一天到晚去酒馆喝酒,喝醉了回家就和她妈吵!要说的话,这郑秋走了也好,不走的话也会被她爸妈给折磨死。”

  “可是她那么小……”

  “对啊,”阿婆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可怜那孩子了!”

  其实我的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我一直以为,如果要离开,郑秋是会去A城的。因为刘宇山一家离开以后,就去了A城。她喜欢刘宇山,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然而,好歹她离开了。离开了这个村子,变成了自由的鸟,可是未来荆棘密布,她没有身份,又不愿回家,该怎样度过呢?

  想到这一点,我又不禁为她感到难过了起来。

  夜晚下起了雨。秋雨阵阵,滴滴答答打在树上,房顶上,街道上。

  我想起以前在林景生家里读到的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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