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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章

  我记得有一个问题,是以前我与张小雅做同桌的时候她问过我的。

  那天她偷偷摸摸在课桌底下看完了一本言情小说,看完之后抬起头,对着教室的天花板狠狠叹了一口气,以一种忧伤的态度,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问我,“笑我,你喜欢两个男生中的哪一个?”

  我那时候白了她一眼,心里想着她的脑袋一定是被那些小说给荼毒坏了。

  我便酷酷地说,“我都不喜欢。”

  她娇躯一震,“什么?”她把那本书举到我眼前,我看见封面是两个英俊的漫画少年在争夺一个少女,一个人拉着她的手,一个人扯着她的胳膊肘。

  她小心翼翼盯了老师一眼,拿着书视若珍宝地告诉我,“两个男主,一个温柔内敛,一个霸道英俊,你竟然说你不喜欢!”

  我告诉她,“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什么骗人的!女主真是踩了狗屎运了,遇见这么好的两个男生。我暑假的时候也要去求菩萨,保佑我生命中以后也遇见这样的人,还喜欢我……”

  我不再理她,有的没的听着老师在课堂上嗡嗡讲话,盘算着放学之后和方脑壳一行人去哪里玩耍。

  她戳了戳我的肩膀,又问,“笑我,你老实告诉我,你会喜欢一个为你撑伞的人,还是一个陪你淋雨的人?”

  那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越山河,近在咫尺。

  ……

  林景生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没想什么……”,顿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吧。我在信上说,我会在星星落下之前回家。”他笑着说道。

  “可是星星根本就没有出现啊!”我说,“所以你骗我了!”

  他不愿与我争辩,很容易就妥协了,说,“好,我骗你了!对不起。”

  我们走完小路,在尽头的时候他忽然拉了我一把,我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水坑,我差点就踩上去了。

  “小心。”

  他说。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找我的啊?”

  “天快黑的时候吧。我看见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你还没到家,就去找你了。”

  “结果就真的下雨了!”我说。

  “对啊。就真的下雨了。”

  “真好!”

  “什么真好?”他侧过脸来看我。我也望着那张脸,那张起初并不惊艳,却越看越好看的脸。

  “下雨了,你来了。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小朋友……”

  林景生那晚在我家里吃饭,阿婆看着他,很开心地一直问他他爸爸的事情怎么样?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简略地告诉我们一切都好。没有多说什么。她听见我阿婆咳了两声,很关切地说,“阿婆你要注意身体。”

  我阿婆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就跟我的亲孙子似的!”她看了看我,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家笑我可想念你了!她阿爸很早就离开了,身边没有什么人教导她是非对错,多亏你来了……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她握住林景生的手,说,“阿婆真的谢谢你!”

  “阿婆,你别这样说,是笑我自己懂事,争气!”

  阿婆点点头,“也是!笑我现在这么懂事,我也放心了!”

  她夹菜给林景生,说,“多吃点,多吃点啊!”

  “好,好!”

  我让林景生到我的房间坐坐。

  我们走过楼梯前面的走廊,我把灯打开,一切都亮堂了起来。

  开灯,上楼,关灯,这是我常年熟悉惯常的动作,这些事情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我带着他去做这些事,他的生命里就留了我的痕迹。很多年以后,如果故事终将走向一个悲伤的结尾,他也会记得这些。往后当他走上一个楼梯,惯性熟悉地开灯关灯时,他就会想起,他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我这样一个人。

  我领他走到房间,这是他第一次来。

  我的书桌边上有放有和他的合照的相框,他一来就看到了。拿在手中,嘴角上翘。

  我觉得他笑得好温柔。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离开的时候,我们举行了半期考试,还有运动会!”

  “哦?”他挑了挑眉,我想那意思是想听我继续说下去。

  “我半期考试考了第一名!现在我经常都是第一名了。”我看了一眼他,发现他眼带笑意地也看着我,我就继续说,“我还参加了一千五百米的跑步比赛。”

  “一千五百米?”

  “对啊!我还想着要是你回来了也许还会来看看我!可惜了,你最终没能赶回来看见我的英姿。”

  “还有我之前参加的华罗庚数学竞赛!成绩下来了,说我是得了什么全省前五,直接进复赛了!”

  我滔滔不绝说着这些,想要把这些天他错过的我的生活悉数交给他看,然而又很奇怪,我并不是那样想要去炫耀,我也不是想说自己是多么的优秀,可是话一说出来,就成了那样。

  “好。”他依旧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了,笑我!你很优秀!”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听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听的话是什么。

  我说,“你知道吗?我们数学老师都知道你。他说他在电视上看过……还有我们体育课代表,也说他在什么科学报刊杂志上看见过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问我,“你想说什么啊?”

  “……我不知道。”

  “笑我,我是一个普通人,有些话你不说,我未必能够明白……”

  我看着他,看着他望着我,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我闭上眼睛,脑子胡乱的转,话语脱口而出,“我嫉妒你!林哥哥,我嫉妒你!”

  “什么?”

  “我嫉妒你太优秀了。你是大学生,发表过文章,还上过电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爸爸,我们根本连见都不会见到。你那么好,怎么却喜欢我……”

  “我想要去追上你,可是却发现我做什么都追不上。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去,才能够追上你。”

  我能发现自己的慌乱,在我语无伦次的话里,在我怦然失衡的心跳声里,在我努力控制,却还是颤抖的双手里。

  “我有时候希望你不要那么好了!我希望你生活糟糕一点,落魄一点,这样,我就可以让你留在这里,多等等我了。”

  我感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怀抱有淡淡柠檬草的味道。这个拥抱来自一个温柔的男生,是我在寒冷漫长的冬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我听见了他的心跳。那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我听见他说,“笑我,我比你大了十一岁。我比你好一些是一定的,我也不能容忍自己不比你优秀。你不必去和我比较。”

  “我希望你知道,我虽然不能告诉别人,我喜欢一个比自己小了那么多岁的女孩,但是我不后悔。而你,笑我,你会成长为一个很优秀的大人的。”

  “林景生……”

  我发誓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天,初冬的雨,泥泞的小路,柠檬草的味道,林景生的话。

  我的梦想是从那一天开始才有的。

  在寒假放假之前的几天,冬雪压枝头,世界白雪皑皑,老师说,同学们,你们已经六年级了,谁能告诉我,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啊?

  是科学家吗?

  还是医生?

  或者是老师?

  有没有人举手回答我?

  没有吗?

  那我就抽问了。

  顾笑我同学,你的梦想是什么?

  希望你梦想成真!

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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