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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车在通往不知名方向的路上摇摇晃晃。

  太阳好大,透进车窗里,照进路人的眼里,瞳孔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蓝色座椅,黄色栏杆,人很少。

  顾笑我和宋浩然找了一个避开太阳的位置坐下。

  顾笑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罗比很可爱啊!”

  宋浩然皱了皱眉,说,“可爱什么啊!烦死了。”

  顾笑我喝了一口奶茶,笑着看他,“三年同桌哦?”

  宋浩然不再理她,偏过头去。看每一个不期而遇又渐行渐远的风景。

  顾笑我于是也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美好的,灿烂的,和夏天混杂在一起,即使已经变得遥远而不可触及,也依然在暗夜漆黑无人的长街散发温暖的光晕。永远有轻微的明亮,永远让人怀念,就像在时空长廊里回荡的空鸣声那样绵长。

  当到了目的地,他们下车的时候,刚好遇见一个卖棉花糖的商贩。他就在一个街口撑着一把彩色的打伞,一边打棉花糖一边叫卖。

  这场景让人觉得很熟悉。

  什么时候出现过呢?

  哦!是那天。

  那天,顾笑我穿着一身带花的棉大衣。

  明明相隔不久,往昔却如梦飘远。

  二月的小村,夜寒深重,雪下着,仿佛永不停歇。最夸张的时候,那雪已经达到了人的膝盖那样高。

  顾笑我的阿婆日赶夜赶,在冬季最冷的时候做出了两双厚厚的雪地靴。一双给了顾笑我,一双让她拿去给林景生。

  林景生穿着鞋奔跑,快步走到林景生的家门前,推开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门,走进去,才发现林景生在院子里。

  林景生站在一棵四季常青的树下,树上长满雪花。他穿着白色棉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抬头仰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庭院深深,满是积雪,积雪上只有他踏出的脚印。

  她放轻呼吸,向他走去。才走一步,他就回头。

  好多次都那样。

  顾笑我每次想要轻轻的接近他,总是会被他发觉,林景生总是提前回过头来,就像是先知,有某种神奇而隐秘的预知能力。

  顾笑我看见林景生又发现了她,有点沮丧。她小心翼翼避开林景生走过的脚印,在那旁边走出一条新的痕迹,边走边对他说,“你怎么又知道是我来了?”

  林景生说,“我听见你踩雪的声音了。”

  荒野寂寥,一片空茫,天仿佛触手可及。林景生站在万物之间,顾笑我走到他边上,觉得这样一个能够听见她踏过雪花的人是那样珍贵那样脆弱,不是不坚强的那种脆弱,是一不小心就会和风一起离开的那种脆弱,是相见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更多的脆弱。

  那时候顾笑我看向他视线所及的的方向,她很想问他,在看些什么。可是才想开口,她又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不必问,因为一切其实都不必有答案。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事情,很多美丽的意志,他们的出现其实不必要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她看着林景生站在树下看着一个方向,她就安静地和他站在一起,这样其实就已经很好了。因为或许林景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只是单纯的看着那里而已,就像孤灯下饮酒,暗夜里放歌的人一样,饮酒是因为痛快,放歌也是因为痛快。没有原因。

  雾凇沆砀,水凝结成冰,这样的冬天其实已经好多年不见,可是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冰雪融化的干干净净,纯白的世界顿时拥有斑斓的色彩,仿佛它本身从未途径这里一样。

  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她不问他任何问题,就像是已经理解了他的一切。

  林景生指着那棵树说,“秋天的时候,我起床常常听见鸟叫声,热闹极了。我心想已经入秋,哪里还有那么多鸟,循着声音找去,来到院里,找到树下,发现这里有一个鸟窝。今早忽然想起,过来一看,鸟窝已经不见了。”

  他问我,“你说那鸟窝是被雪压倒了还是他们已经离开了?”

  顾笑我很惊讶,觉得这样的问题不像是一个高材生问出来的。因为真的弱智极了。

  她笑出声来,说,“那一定是鸟觉得太冷了然后飞走了,剩下鸟窝被雪压倒了啊!”

  林景生想了想,也笑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对顾笑我说,“走进去说吧,外面冷。”

  虽然林景生家里有空调,冬天时他却不爱开着。客厅里有一个壁炉,他将柴火放进去,暖意就慢慢发散出来,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冬日到了以后,林景生就很少在卧室呆着,而是把书都搬进了客厅。

  他叫二叔买了小桌子和两张软垫,围坐在炉火边上,安安静静的看书。

  林景生那段时间里做题做得特别凶,整个人都像是有一股劲在撑着。

  顾笑我知道,他快要离开了。

  自从她生日过后,他们没有谈论过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事。可是顾笑我知道,那日子就是快要到了。

  顾笑我自己也在做题。

  为了华罗庚数学竞赛,她也很努力再准备复试。

  复试在三月初,在挺远的一个县城里。

  林景生说,他要和她一起去。

  顾笑我说,“你跟着我去干什么?我老师会陪着我去的。”

  他说,“去陪考啊!给你加油打气,而且有我镇场,你一定发挥的更出色。”

  顾笑我心想,那确定不是在夸自己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景生在面对顾笑我的时候逐渐表现出了另外的一个样子。

  他开始用很随意很亲昵的态度对待顾笑我,也会问些连顾笑我都觉得很简单的问题。他对待她就像是对待一个和他年龄相当的人一样,从来没有大人这样对待过她。

  她做题是,他会时不时撑过头来看,对着题目指指点点,说,“这一步做错了!真笨!”

  一切都往无可预料的方向发展,那是越来越好的方向。林景生忽然从大人变成了小孩子。

  可是这样的岁月,终有尽头,如同万事万物,期限将至,潦倒散场。

  三月开始的时候,林景生托二叔买了一个手机。用他的话说来,是为了方便联系。

  在那个时候,手机还是很稀缺很珍贵的东西。

  顾笑我原本以为,是二叔出的钱。可是后来才知道,林景生每个月都在为一本科学期刊写专栏,每个月的稿费都会寄到与城市相隔千里的小村庄来。

  顾笑我崇拜林景生,他已经可以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

  上学以后,一切都又回到了三点一线的生活里。冰雪初霁,春意萌生,学校外的大树开始抽出浅浅的树芽。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顾笑我都跑去找林景生。有时候也花上半个小时或是十几分钟玩林景生手机上的游戏: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

  有时候会有人打电话给林景生,林景生拿着手机走到门外的院子里去听,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商量什么离开的时间。

  对于顾笑我来说,她不知道,他将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与她告别。

  在他的房间里,有一张写满英文的通知单。那是在冬季最寒冷的夜晚,二叔踏着冰雪回到家里,周身寒气,递给林景生的通知单。

  顾笑我即使看到了,也不再多问什么。

  所以林景生也从来不多说什么。

  其实一切都了然于心,顾笑我尊重林景生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林景生走进来,带着外面风吹雪落的寒意,看到顾笑我埋着头做奥数题。长发垂肩,像海藻一样随意散落在身后。壁炉火光温暖的光晕笼罩在她周围。

  他来这里一年,看着这样的女孩子由一个顽劣乖长的小孩变成另一个样子。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变成怎么样,但确定她会更美好,更睿智,就像她现在所表现出的那样。无论是在数学上表现出的天分,还是对于他离开表现出的理解。

  他想起第一眼见到顾笑我的时候,这个小孩子看他的眼神满是敬畏,像是仰望着一颗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星。而现在,她的眼光里就像含了一池清澈的泉水,盛满了碧波荡漾的温柔,那种眼神里好像还有着什么坚定的力量。

  林景生走到她身后,她察觉了,拿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短短的线。

  林景生说,“让我看看你做的题。”

  顾笑我便把手拿开,让林景生拿走草稿纸。

  林景生看了一会儿,满意的笑了,说,“思路很清楚!如果竞赛时不发挥失误,应该就能进决赛了。”

  “那等我进了决赛,”顾笑我把软垫转了个方向,面对林景生,问他,“你还会跟着我,去陪考吗?”

  林景生沉默了。

  顾笑我意识到什么,觉得她自己不应该问这样一个问题,连忙又说,“嗨!现在连考试都没考,能不能进还不知道呢。”

  林景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在二月收到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最迟五月,他就会前往美国。二叔已经在办签证了,村子里的房子也准备退了,国内的出国前培训的学校也已经联系好。他不知道哪一天,一个随意打来的电话,就会让他立即动身。这样的岁月有多安宁就有多煎熬,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他不能也不敢对顾笑我保证什么。

  顾笑我看着林景生有所为难,主动地说,“我们复赛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三月十五号。我十四号的时候就会去P县,听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中学,中学外面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逛一逛。”

  林景生看着顾笑我自说自话,好像因为终于要动身离开去一个新奇的地方而感到十分快乐。他觉得心疼。

  于是他起身过去,顾笑我还在说,“我们还可以……”

  他抱住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我,”林景生说,“不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都会在心里默默为你点一盏灯,相信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顾笑我好久没有说话。

  那甚至不是一句什么情话,却暖进了心里,和壁炉温暖的光混杂在一起。

  林景生出现之前,顾笑我没有想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想过她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后来渐渐有了答案,答案的出现是因为林景生。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从来不知道,她可以如此轻易地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改变。她想离开这里,想通过知识获取些别的什么东西,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想和林景生一直走在一起。

  这些心愿,最开始出现,或许是因为林景生,那样一个温和从容,光芒万丈的男孩子,可是后来,又渐渐萌生出其他的东西。

  就像她开始享受那种因为奋斗而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的感受,因为终于解出了一道无人能解的数学题,而如释负重,满怀成就。

  她的心里渐渐开始拥有一道火焰。

  她想了一会儿,对林景生说,“再过十年,等我长成大人,我就和你一起去世界各地!如果你还在国外,我就来找你!”

  林景生笑了,放开她,说,“十年之后的事情哪里能在现在说定呢?”

  顾笑我说,“我现在说定了,以后就不会改了!”

  “好,”林景生说,“那我等着你。”

  三月十二号,班主任问顾笑我,参加复赛有没有家长陪同。他说他因为要组织学校的重要活动,所以不能陪顾笑我去参加比赛了。他说他已经委托了要去P县红光中学调研的张老师和她同去。

  顾笑我说,她的哥哥林景生会和她一同前去。

  “那就好,”班主任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自由发挥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都很相信你!”

  三月十四号,天光微亮,林景生带着顾笑我,踏上了前往P县的客车。

  六小时后,他们站在P县的街心广场,见到了调研的张老师。

  张老师对他们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在街道边上的一家小旅馆。他把准考证给她,让他们好好休息,准备明早九点半的考试。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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