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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月开始的时候,林景生托二叔买了一个手机。用他的话说来,是为了方便联系。

  在那个时候,手机还是很稀缺很珍贵的东西。

  顾笑我原本以为,是二叔出的钱。可是后来才知道,林景生每个月都在为一本科学期刊写专栏,每个月的稿费都会寄到与城市相隔千里的小村庄来。

  顾笑我崇拜林景生,他已经可以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

  上学以后,一切都又回到了三点一线的生活里。冰雪初霁,春意萌生,学校外的大树开始抽出浅浅的树芽。每天下午放学回家,顾笑我都跑去找林景生。有时候也花上半个小时或是十几分钟玩林景生手机上的游戏: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

  有时候会有人打电话给林景生,林景生拿着手机走到门外的院子里去听,声音隐隐约约,像是在商量什么离开的时间。

  对于顾笑我来说,她不知道,他将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与她告别。

  在他的房间里,有一张写满英文的通知单。那是在冬季最寒冷的夜晚,二叔踏着冰雪回到家里,周身寒气,递给林景生的通知单。

  顾笑我即使看到了,也不再多问什么。

  所以林景生也从来不多说什么。

  其实一切都了然于心,顾笑我尊重林景生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林景生走进来,带着外面风吹雪落的寒意,看到顾笑我埋着头做奥数题。长发垂肩,像海藻一样随意散落在身后。壁炉火光温暖的光晕笼罩在她周围。

  他来这里一年,看着这样的女孩子由一个顽劣乖长的小孩变成另一个样子。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变成怎么样,但确定她会更美好,更睿智,就像她现在所表现出的那样。无论是在数学上表现出的天分,还是对于他离开表现出的理解。

  他想起第一眼见到顾笑我的时候,这个小孩子看他的眼神满是敬畏,像是仰望着一颗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星。而现在,她的眼光里就像含了一池清澈的泉水,盛满了碧波荡漾的温柔,那种眼神里好像还有着什么坚定的力量。

  林景生走到她身后,她察觉了,拿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短短的线。

  林景生说,“让我看看你做的题。”

  顾笑我便把手拿开,让林景生拿走草稿纸。

  林景生看了一会儿,满意的笑了,说,“思路很清楚!如果竞赛时不发挥失误,应该就能进决赛了。”

  “那等我进了决赛,”顾笑我把软垫转了个方向,面对林景生,问他,“你还会跟着我,去陪考吗?”

  林景生沉默了。

  顾笑我意识到什么,觉得她自己不应该问这样一个问题,连忙又说,“嗨!现在连考试都没考,能不能进还不知道呢。”

  林景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在二月收到纽约大学的录取通知,最迟五月,他就会前往美国。二叔已经在办签证了,村子里的房子也准备退了,国内的出国前培训的学校也已经联系好。他不知道哪一天,一个随意打来的电话,就会让他立即动身。这样的岁月有多安宁就有多煎熬,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他不能也不敢对顾笑我保证什么。

  顾笑我看着林景生有所为难,主动地说,“我们复赛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三月十五号。我十四号的时候就会去P县,听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中学,中学外面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逛一逛。”

  林景生看着顾笑我自说自话,好像因为终于要动身离开去一个新奇的地方而感到十分快乐。他觉得心疼。

  于是他起身过去,顾笑我还在说,“我们还可以……”

  他抱住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笑我,”林景生说,“不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都会在心里默默为你点一盏灯,相信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顾笑我好久没有说话。

  那甚至不是一句什么情话,却暖进了心里,和壁炉温暖的光混杂在一起。

  林景生出现之前,顾笑我没有想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想过她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后来渐渐有了答案,答案的出现是因为林景生。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从来不知道,她可以如此轻易地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改变。她想离开这里,想通过知识获取些别的什么东西,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想和林景生一直走在一起。

  这些心愿,最开始出现,或许是因为林景生,那样一个温和从容,光芒万丈的男孩子,可是后来,又渐渐萌生出其他的东西。

  就像她开始享受那种因为奋斗而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的感受,因为终于解出了一道无人能解的数学题,而如释负重,满怀成就。

  她的心里渐渐开始拥有一道火焰。

  她想了一会儿,对林景生说,“再过十年,等我长成大人,我就和你一起去世界各地!如果你还在国外,我就来找你!”

  林景生笑了,放开她,说,“十年之后的事情哪里能在现在说定呢?”

  顾笑我说,“我现在说定了,以后就不会改了!”

  “好,”林景生说,“那我等着你。”

  三月十二号,班主任问顾笑我,参加复赛有没有家长陪同。他说他因为要组织学校的重要活动,所以不能陪顾笑我去参加比赛了。他说他已经委托了要去P县红光中学调研的张老师和她同去。

  顾笑我说,她的哥哥林景生会和她一同前去。

  “那就好,”班主任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自由发挥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都很相信你!”

  三月十四号,天光微亮,林景生带着顾笑我,踏上了前往P县的客车。

  六小时后,他们站在P县的街心广场,见到了调研的张老师。

  张老师对他们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在街道边上的一家小旅馆。他把准考证给她,让他们好好休息,准备明早九点半的考试。

  去的那一天恰逢闹市。

  听说P县在清晨的时候,街上车辆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小商贩们聚在小小的集市口,集市口外有一条大河,河上有一座很大的桥。水流湍急,桥却安稳定立在那里。人们到桥上去,端一根板凳板凳就可以坐下,搭一块布就可以卖东西。琳琅满目的各种东西都在这里出现,从小吃到营养品,从字画到古玩,琳琅满目,无奇不有。

  即使是相隔这里很远的人,也因为听说这里的奇珍异宝前来一饱眼福。

  新闻上报道了好几个明清年代价值百万的古董,都是从这里淘来的。

  不仅如此,留着胡子,举个旗,脸上一颗痣,一身长褂,戴副墨镜坐在板凳上的算命先生也不少。

  他们的装扮大同小异,但是都摆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仿佛高高在上地睥睨着芸芸众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知道点什么似的。

  原来P县是一坐古城,古色古香,房屋里的一砖一瓦,道路上的一草一木都浸润着历史遗留下来的痕迹。

  林景生先带着顾笑我去小旅馆把行李放下,然后问她,“你是想在这里看会儿书还是出去走会儿路?”

  “当然是出去走一走。”顾笑我说。这里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别具特色的建筑,铺满灰尘的栏杆,满布青苔的石板街,让她感觉自己恍若穿越了时空,应该要穿一身旗袍,撑着油纸伞,走进巷口,才显得合时宜。

  他们一边闲闲散散,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随意地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曾经去过的地方。

  林景生说,“我曾经去过B市的一个古镇,和这里很像,这些古代得建筑,还有相似的石板路。”

  顾笑我惊奇地说,“你们那里竟然也有古镇!还有海。那B市究竟有多大啊?”

  林景生回答说,“很大很大。我在那里生活了好多年,也没有走遍那里的每一个地方。”

  顾笑我踏上石板,说,“那的确是很大了!我虽然也没有走遍村子里的所有地方,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存心想要去走一遍的话,我是一定能够走到尽头的。”

  “嗯。”林景生点了点头。

  “可是大海是没有尽头的!”顾笑我继续说,“所以我知道,B市一定很大很大。”

  林景生说,“B市有大海,可是大海不是B市的。它绵延到很遥远的地方,属于很多个城市。”

  “是这样吗?可是在我看来,如果你能看得见它,能够感受得到它,那它就是属于B市的了。再宽广也终究停在了那里。”

  林景生笑笑,说,“你这个小孩,脑袋里的怪想法还真是多。”

  “我在村里见过静止的池塘,见过轻轻缓缓的小河,见过奔腾不息的湍流,见过飞流直下的瀑布,可是没有见过一望无际的海洋。我真想去见一次大海啊!”

  林景生说,“会见到的!你现在想的,心里期盼的,都会在命运必经的岔口如期而至。笑我,这一点我比谁都还要确定。”

  可是顾笑我没有说,她不仅仅是想要去看海,还想要和林景生一起去。

  就如同此刻,她与林景生站在这蜿蜒曲折的街道里,闹市的余温已经褪去,街上空空荡荡仿佛无人居住。可是风景很美,带着日暮将至时的昏昏暗暗的慵懒与闲适,她穿着白色的花棉衣,他穿着黑色的棉大衣,他们之间近得仿佛没有了距离。人间的所有烟火气都消失干净,只有他们两个还停在这里。

  她多想在这样的光景里去牵他的手,正大光明地,坦坦荡荡地,像一个骄傲地战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脸上带着光芒与微笑,毫无保留也毫无顾忌。

  可是她不敢。

  这些事情大约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他们走过石板街,来到桥边。清晨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热闹劲头已近消失不见,摆摊的商贩也已经趁着傍晚收摊回家,桥面很空旷,时不时的出现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卯足了劲登上拱桥顶点,又趁势飞快地冲向另一个方向,一溜烟地就不见踪迹。

  这些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下来,本来初春天色黑得就早,加之寒意尚在,在没有阳光的暮色中更显得逼人,所以街上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桥头的孤灯开始亮起微弱的光。

  有一个算命先生,身影单薄,穿着薄薄的长衫坐在灯下,很是显眼。

  “走着走着天就黑了。”顾笑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恰好路过算命先生身旁。

  算命先生测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顾笑我注意到,也看了他一眼,四目交接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神奇而又遥远的指引,让她想要走到他身边去。问些什么。

  这样寒冷的天,人迹稀少,所有人都像倦怠的鸟一样往家赶去,只有这个算命的还没有走。立在一盏孤灯下,不明目的地,高深莫测地。

  真是邪了门了。

  算命的那个人看着他们两个人,又看着顾笑我,对她说,“姑娘你且来,我为你算一卦。”

  顾笑我看了一眼算命先生,又看了一眼林景生,对他笑了笑,然后就向算命的先生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过去,在路灯之下细细大量着他,发现他并不是想象当中胡子花白的老头子。相反,那人莫约只有三十来岁,细看之下眉目清秀,眼睛带着清亮的光。

  像他这样的人,顾笑我想,怎么能去做算命先生呢?他这样的人做算命先生,生意一定不好。

  如果想要去算命,那首先就得学会打扮。给自己贴个胡子,再在嘴角和鼻尖之间的位置点一颗痣,把脸弄花弄脏,最好显得老态龙钟,才能让人信服。

  普通群众去找算命的,都会去找一些长得奇怪的,老的,故弄玄虚而显得高深莫测的。因为老天爷给了他们窥探天道玄妙的本事,就得让他们面目可憎一点。

  对于算命这样的行业,大众也是要看长相的。

  这位年纪轻轻,长得且还算眉清目秀的,是达不到大众对于算命先生的审美需求的。

  怪不得现在还没走。

  顾笑我开口问他,“要钱吗?”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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