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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如果老板娘江百川没有说出那样的话,如果他们当真只是寻常的偶遇,只是接着夜色相聚在一起,看看这小县城在黑夜中的孤寂与苍凉,林景生或许不会说出心里的话。

  可是一个人的心里,如果裹藏了太多秘密,那么他的心里就会因长满潮湿的青苔而变得沉重,会因为沉重而看不清方向。如果背负太多的前行,注定是走不了远路的。

  所以林景生在往后,每每坚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都会想起那个老板娘,想起和她之间的对话。他是怎样的毫无防备,又是怎样的疯狂,才将心里的故事告诉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可是他又是如此感谢他,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了一条路出来,让他坚定不移的往下走去。

  江百川的眼神与顾笑我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林景生每次看向顾笑我,总会觉得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亮,像是风和日丽的青空下一池日光照耀的河水,清澈而又清亮,时而沉静,时而活跃,高兴的时候焕发生机,生气难过的时候也总是有着亮闪闪的光芒。林景生每次看见顾笑我,总觉得那个少女的眼睛里装满了五彩缤纷永不褪去的颜色,装满了无边无际浩浩荡荡的力量。

  而江百川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她的眼神,更像是清冷孤寒的月亮,只有微弱的光芒,温柔而又包容地看着所有的人事,仿佛她可以坦然的接受所有,沉静而清寒,让人无端想要倾诉。可是那种眼神本身,是不具有任何活力的。沉静之上,还是沉静。

  林景生把烟熄灭,混合着微凉的夜,浅浅的风,开口说道,“我很迷茫。”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谈及他心里最隐秘的脆弱。

  江百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她知道少年会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就是那个今天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个女孩子。你或许觉得我很奇怪,或者是很病态,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比我小了那么多岁的一个小女孩……可是这就像是你在一生里注定会遇见的事情,就像是命运,我不相信命运,可是,遇见了她的时候,我真的开始相信世界上好像有一种冥冥注定的力量,是你躲不掉也摆脱不了的。我喜欢她,我很确定。我花了很久的世界权衡思考,告诉自己这是错的,她还小,还不懂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或许等她长大了她会责怪我,怪我哄诱她,欺骗她,我想到了因为喜欢她而产生的千万种弊端,可是最后,我还是喜欢。”

  林景生沉默着又点燃一支烟,说,“所以,当我知道,当我看见这个小女孩,她在纸条上悄悄地写她也喜欢我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无法避免的沉沦了。原本没有开始的故事,忽然被撕开一道缺口似的徐徐展开。”

  “我原本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城市,只因为处在风口浪尖上才到这里来避难,本就无法停留,注定只是过客。我现在二十三岁,即将离开,手续签证全都办好了,我想去读大学,去做更多的事,可是,我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个小孩子,她还那么小,我看见她为了自己的未来正在付出巨大的努力,我这辈子,活了这么多年,我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姑娘。一想到她知道我要离开会有多么难过,就让我想抛下未来所有的变动与不确定,只待在这里,陪她长大。”

  林景生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

  点燃的香烟自己燃尽,半卷残云从月亮这头飘到了月亮的另一头。

  “很可笑是吧。”林景生看着江百川,“我家人打电话告诉我,我明天就得走了。”他继续说,“可是那个小姑娘对此却还一无所知。”

  江百川问他,“所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了,是吗?”

  林景生看着江百川,觉得她的眼神能够洞悉一切。

  “我不知道……”林景生说着,叹了口气望着天空,无边的夜色,“我不知道……”

  “其实你已经决定要离开了。”江百川说,语气笃定。

  林景生自嘲的笑了。过了半晌,他说,“没错。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江百川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是吗?”林景生低下头,回应着她。

  “我们这一代江湖骗子很多。”江百川说,“那些算命的神神叨叨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是有一句话他们说得其实是对的。”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其实这是一句警世通言。我们要顺应内心,才可以不后悔,起码做到不遗憾。”

  “你如果留下来,放弃了你原本可以奋斗的人生,这种人生,可能就是一期一会的事情,转瞬即逝,你如果放弃了,你能保证以后不会遗憾吗?人一旦觉得人生有遗憾,就会一直念念不忘,郁郁寡欢。而且你在这里,这样一个小村子,能干什么呢?即便你出了村子,去到外面工作,你还不是要离开那个女孩子。你不是她的父母,不可能一直陪着她长大的。”

  “你会因为错过了一个更大的世界,更精彩的人生而遗憾,有会因为无法时刻参与她的成长而痛苦,到最后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把什么都搞咋了……就是这样。”

  “人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因为生命里所存在的种种不确定性才显得比较有趣一点。你看我现在,孤身一人,守着一个小旅馆,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底的人生,真的无聊极了。”

  林景生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好像有些哑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过了很久,才一字一顿,郑重其事的对老板娘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老板娘说着,眼神不自觉的飘向了很遥远的地方,喃喃自语,“你如果要走,即便不告而别,她也会理解你的。真的。我知道。”

  夜深人静。只有风声沙沙响。月亮被云遮,星空寂寥,光亮轻微。这座古城,是如此孤独。

  老板娘忽然问他,“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林景生一愣,而后道,“当然。”又忽然想起什么是的,说,“既然要讲故事,怎么能没有酒?”

  “哈哈。”老板娘爽朗一笑,说,“等着我,我去拿。”

  半晌她回来,手里拿了两瓶酒,用装矿泉水的瓶子装着,将一瓶拿给他,开口说道:“古诗有云,‘我有一碗酒,足以慰风尘。’,给你。”

  林景生结果酒,打开瓶盖,一股米酒的香味飘散而出。

  “自家酿的,不醉人。”江百川说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从小跟我的父亲一起长大。我的父亲是一个游者,遍历群山,向往自由,我跟着他长大,走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没怎么读书,没怎么经历普通小孩的安稳岁月。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跟着我爸爸,搭上陌生人的车,一路走一路睡,醒来的时候,离睡时看见的风景,已经相隔几十公里了。”

  “我父亲总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一直努力想将我养成一个思想独立,精神自由的人。”

  “可是即便在别人眼中,浪迹天涯是有多么的美好,但是只有自己才知道,漂泊无依,居无定所是一件多么煎熬的事情。我虽然喜欢我见过的千万种不同风景,但是心里仍然希望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在孤寂寒冷时停泊。我没有对我父亲说过,我一直希望能在一个地方,只属于我的地方安定下来。”

  “当我第一次听见别人弹吉它,第一次听见流浪歌手唱歌的时候,我觉得音乐真是太神奇了。它唱出来你心里的所有故事,不动声色的让你悲伤,却又让你甘于沉浸于那种悲伤里,不觉得痛苦。我第一次听流浪歌手唱歌,是在一辆大卡车里,我和父亲与他们都要前往S南市,我们搭上顺风车,在卡车后车厢,风吹得特别大,天上的星星也特别亮,我们坐在干草堆上,歌手们就拿着吉他,弹起来开始唱歌。什么都唱,唱《青春》,唱《朋友》,唱《光阴的故事》……我看着我的父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所有人的脸上都扬着笑容,他们大声的唱着,声音飘向很遥远的地方。我也跟着笑,跟着唱……那样的日子真痛快啊。”

  “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想着,如果我这辈子要拥有一个人与我共度余生,那我一定要找一个弹吉他弹的像他们那样潇洒的人。他一定要有好听的音色,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就要听他唱一首歌,我要听一辈子。”

  林景生看着老板娘,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因为喝了酒,脸颊有些红。他也喝一口酒,听她继续讲。

  “后来还真有这样的一个人,真的被我给找到了。”

  “我从小四处行走,认识的人很多,深交的人却很少,很多时候我和父亲都是在一个地方待两三天,然后就离开了。我是他们的过客,他们也是我的过客。”

  “我十八岁那年,告诉父亲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不用再跟着他了。我说我要自己出去找工作。他也同意了,自己一个人南下,结果那时候夏季的暴雨,冲垮了山体,造成了泥石流,我的父亲因此离开了。”

  “事故以后,我整顿好心情,就去投奔我父亲的亲哥哥,也就是我大伯去了。”

  “我在我大伯那里住了两个月,住的是茅草屋,喝的是井底水,吹的是山野风。出门就是一大片田地,我见过那么多风景却还是会因为看见那样宽广的田野感到震撼。我那时候常去田野里一片小山坡坐着,吹吹风,看看日落什么的,时间也算很好打发。然后有一天,那样一个背着吉他的青年,就毫无预兆,不偏不倚的出现在我所在的山坡。”

  “我在山这头,他在山那头,我就听见他开始弹吉他,弹的是很好听的曲子,和夏天一样明媚,让我的心情顿时从灰扑扑的地底下一下子扬到了空气里,像羽毛一样轻轻漂浮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弹的是一首纯音乐,叫《卡农》。”

  “我那时候脸皮很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我就走到他面前,问他是什么人,住在哪里。”

  “他说他是隔壁村的,跟着家人来收菜,才到了这里来。我又问他为什么要背着吉他,为什么偏偏要到我在的这个小山坡。”

  “他说我的问题可真多。有反驳我说这个山坡那样大,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我能够到这里来,他就不能了。我说我没有说你不能来,我是问那么多的山坡你怎么就走到这里了?他便说,兴之所起,无所不至。”

  “后来呢?”林景生问她。

  老板娘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我去山坡上玩或者发呆的时候,就经常遇见他了。就像是我们暗地里做了什么约定,他在山的一头,我在另一头,他每次都弹《卡农》,我听得腻了,就朝他的方向大吼一声,说你可不可以换一首曲子啊!你是不是只会弹这一首曲子?他却要和我扯嘴,说他的曲子是谈给这山,这树,这田野河流,自然万物听的,不是弹给我一个人听的,所以他要弹什么我都管不着。”

  “我没有话说了,憋了半天,向他的方向吼道,‘你这就是在对牛弹琴!’,自然万物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却笑了,笑的时候就像我一样,脸颊上有酒窝。他笑着对我说,‘是啊!我就是在对牛弹琴!’,我看着他开玩笑的眼神,才知道我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后来他再去山坡弹吉他,我就走到他身边去坐下。我们说的话很少,他弹他的琴,我看我的风景。卡农的调子我已经倒背如流,他弹的时候我就跟着轻轻的哼。”

  “后来我闲得无聊,看一本书,命定似的,那本书里也写到《卡农》,说《卡农》是音乐中的情书。每一个音符都满含欢喜与爱。”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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