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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言

  狐言·故事

  木屋。

  每天的第一缕阳光总会眷顾这个旧朽的小木屋,为这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山点上一丝清亮。也唯有这里的花是白的,清白隐约中带着丝丝血意,其余的都是漆绿如墨,显得阴闷得透不过气。

  小屋有着两扇门,一扇朝着外面,对着村庄;一扇却是贴着岩壁,显得奇异而多余。从没有见过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或者是走进去,也没有一扇窗户。

  有胆大的人偷偷地去小屋旁边蹲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疯了,翻着眼珠喊着没有人听懂的奇怪的话。三天后却失踪了,又过了三天,却又回来了。疯是不疯了,话也说得清楚,父母问什么他也都答的出来,只是一直不承认他去到小木屋旁边的这件事。请了阴阳先生,摆弄了很久,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说是被勾了魂,别的再也不肯透露半分。不过既然人没什么事,这家人也就不深究了。也很少有人敢在那山上过夜,或是靠近那座木屋了。

  只是人们流传着,那里住着一位神。至于是什么神,土地公还是山神,没人说得清。

  木屋里的确有东西住着,不过既不是人也不是神,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狐妖。皱纹刻满了她的脸,也仅剩眉宇间依稀一览年轻时的风姿。头发丝丝如雪,均匀披着,隐约显出两只尖尖的狐耳。背后的九条尾巴总是轻轻摆动,雪色的皮毛也与空气轻轻摩擦。她穿着刻着古怪符号的灰褐色长袍,与一身雪白的毛发格格不入。她完全可以用妖力使自己回到年轻的样子,只是她不愿让时间随风而去,不留痕迹。

  她是这片山中狐族的祭司,把守和掌管着狐族世界和人类世界的通道之一。她不记得自己已经在这个木屋里呆了多久,仿佛生来就在这里。至少这三千年来一直是她守着这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听着自己心中的声音。阴闷的黑暗一点点蚕食着她雪白的尾巴,仿佛自己将会在这片孤独中死去。

  随手翻开记名册,想起今天又有一位狐妖要去人类世界完成成人礼。是谁呢?猜着来客的身份和模样是她这千年来的唯一的乐趣,尽管她从未猜中过。是名烨的男孩吗?还是名嫣的女孩?她突然想起,这些都是几千年前的了。记忆停留在了进入这个木屋的一刻,仿佛与世隔绝。

  她突然觉得这是一种惩罚,惩罚她千年前的成人礼的失败给狐族带来的灾难,和他的离开。在这里咀嚼自己,会忘记光的颜色。

  一阵敲门声结束了她的胡思乱想,一丝兴奋跃上心头。她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令牌,蓝色的,她喜欢的颜色。说了一段古老的咒语,和族内的祭司道了声好就开了门。

  突如而来的亮光令她有些不适应,她看着来客,心中拂过一丝惊讶,似曾相识的模样。

  “你叫什么?”祭司轻磨着手中的令牌,平淡地问。

  “妍。”少女安静地走了进来,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世界。

  “呐,拿好这个令牌。我会打开这扇门,你走过这扇门就会走到人类世界。记住,七天内要回到这里,用这个令牌打开这扇门,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七天一过,你就将永远留在人类世界,而你也会失去妖力慢慢死去。而你的成人礼任务就是让一个人类男子爱上你而给你他的心。懂了吗?”祭司背完熟悉的一串话,便把令牌给了妍。

  “祭司,如果……如果我爱上了那个人类男子会怎么样?”妍看着祭司,认真地问。

  祭司愣住了,看着少女。她没有回答,只是领着少女走向她打开了的那扇门。门前是人类世界,祭司站到了少女的后面,闭着眼睛:“我叫妍。”

  少女颤抖了一下,没说什么,走进了那扇门。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一样的灵魂。像一面镜子,一面刻着轮回的镜子。三千年了,时间逼得祭司无路可退,赤裸裸地面对着罪恶的过去。像来时一样,痛苦而又不肯忘记。

  她叫妍,讲着一个也许不属于自己或者过去的故事。

  狐言·成人礼

  狐族的成人礼总是选在九月初九,凡是有了三尾的未完成成人礼的狐妖都要参加,一般一年只有一个。族内的祭司会穿上祭祀服,站在狐山的山顶上。他会打开通往木屋的通道。由木屋里的祭司带狐妖去人类世界完成成人礼。

  “妍,你要参加成人礼吗?”漓摆弄着手中的木偶,看着山顶上忙碌的大人们。

  “嗯。”寡言的妍只是有点紧张地摩擦着自己的三条尾巴。她的母亲特意给她做了一套粉白色的水纱,虽然她和母亲强调过,她喜欢的颜色是蓝色,但母亲还是坚持粉色,因为诱惑人的成功率高。其实粉白色和她的皮毛也是很配的,雪白中隐约透着粉光。

  漓半眯着眼看着山顶的阳光,转头对妍说:“你相信吗?我没参加过成人礼。”

  “嗯。”妍一直对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一直看不透,他身上有着太多的谜。没见过他的亲人,却知道他生来就有着九尾。不需要像自己一样,要去人心殿听白发苍苍的长辈讲着枯燥的《人心经》。

  要说她讨厌谁,就是狐祖妲己,据说就是她创立的这无聊的《人心经》。

  她的思绪又飞到了小的时候和漓一起逃课去附近的云海里面捉龙鱼,她还记得自己和漓弄得一身雾湿的,却没捉到一只龙鱼。她和漓躺在海边的青石板上,看着一片碧空如洗。

  “妍,你相信孟婆说的轮回吗?”漓闭着眼睛,嗅着风带来的她发丝的气息。

  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一只飞过的云雀,和一片飘落的花瓣。

  “孟婆说,死后三千年,会有一朵和你相似的花在相似的地点盛开。你说,我们要是一起死。三千年后还是朋友吗?或者……”漓转过头,看着妍。

  妍却已背过身去,均匀的呼吸传来,随风散去。

  漓欲言又止,只好和风交付他的梦。妍没有睡去,只是闭着眼,看到一片黑暗和一丝亮光。

  妍的思绪飘回现在,发现漓正看着自己。“你出神了。”但他没问什么。

  “要开始了。”漓站了起来,抖了抖尾巴,像过去几年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着祭司在山顶跳舞。

  妍显得沉默多了,安静地坐在他边上,心中点点出神。

  祭司走上了山顶,大人们也退了下来。祭司依旧穿着灰褐色的古怪长袍,背后的八条尾巴有趣地在风中摆动。乌云渐渐密集了起来,随着祭司的舞蹈,集中在山顶上的那片天空。每到这个时候,漓总是会学着祭司舞蹈起来。妍托着腮帮子,侧着头看着手舞足蹈的漓。

  天空渐渐浮现出一只巨大的九尾妖狐,她听大人们说过,这就是狐祖妲己。这次漓没有像往常一样,向她吹嘘这妲己是他召唤来的,而是牵起妍的手,拿着木偶,带着她走向山顶。

  “妍,拿不到他的心无所谓,但七天内一定要回来。”漓送她到半山腰就停了下来,把木偶放到她手上说,“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就把木偶扔出去,它能救你一命。”

  妍点了点头,并没有问什么。她转过身,走向山顶。

  祭司举起木杖,念了几句。只见空中妲己的虚影向上跃起,把乌云拨开,撑出一片空间。妍在祭司的帮助下,跃上虚影的背。

  “七天内一定要回来!”漓和妍的家人挥着手,对着天空大喊,“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妍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把头埋在虚影的雪白的狐毛间,一丝清香似曾相识。

  “祭司奶奶。如果我喜欢上了那个人类男子会怎么样?”妍看着祭司,平静地问。

  祭司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深似清潭,水波无痕。

  狐言·安汐

  他们家的后院邻着一座山,一座古怪而又神秘的山。

  山上无论是土地还是植物,都是漆绿如墨。只有在正午的时候,刺眼的阳光照亮了整座山,才使得有些暖意。其余的时候总是沉闷的,严肃却无几分阴森。但山上有一座破旧的小木屋,每天的第一缕阳光却又照亮这个木屋。木屋旁遍布一种奇异的白色小花,阳光下融化在山上整片的黑暗中。

  安家的兄妹每天都会在自家的后院的高墙上看着这座大山,希望这神秘的地方能有什么惊人的变化。

  “哥,快看!快看!那个木屋的门开了!”安使劲推了推身旁快睡着的汐,指着山上的亮点。

  “安,怎么了?”他揉了揉眼,疑惑地问激动不已的安。

  顺着安的指尖看去,发现平常紧闭着的小门隐约开出了一条缝。汐平静地摊出一张雪白色的纸,取出一根笔和一小个墨碟,蘸了点墨,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小门。她知道哥哥喜欢看到什么就画下来,而且仿佛人被画到画中一样。

  亦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小门半开。从小门中走出了一个粉白色水纱的女子,周围的小花在她足下像浅浅雪片。她突然觉得那女子是画中走出的仙子,一颦一笑都是浅浅清风。

  妍感觉似乎有人看着自己,回眸一顾,却见山脚的院墙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随意一顾,平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阵融化在空气中的风。她心中暗暗定下了成人礼的人选,只一笑,却招来阵阵花香。

  他低下头,却突然发现手中的笔未动,一滴墨染在了宣纸上。一片雪净中缀上一星墨迹,恰似眼前墨山间点上一片雪花丛。再抬头时,却已不知清风何处去。

  “哥,那位姐姐好漂亮。”安坐在墙上,看着正在收拾作画工具的汐,愉快地摆动着双腿。“这座门开了诶!你说那个姐姐是神仙还是人?你说她……”安完全不顾略微出神的汐和他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表现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安,回家。”汐从脑海中走出,拿好工具。

  夜。

  汐躺在床上,却迟迟难以入睡。只是睁着眼,透过窗纱看着皎洁的月亮。恍惚间,脑海中依旧浮现出白衣女子的身影。一缕淡淡的清香从窗外袭来,伴着晚风。带着丝丝栀子花香,却又点点梅花香。

  妍走入他的梦中。

  梦中是灰白的。祭司带过她练习怎么去进入人类的梦中。那是前辈们带回来的人心,只是进去后都是有色彩的。她隐隐有些不安。环顾这个灰白的世界。没有一砖一瓦,没有一草一木。有的只是混沌似的空间,仿佛踏在空气中,却又真实。她看到这个世界中只有一幅画,画中是汐闭着眼睛睡在那儿,有着仿佛汐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宣纸中的真实。

  她轻声唤着:“汐。汐。”回应她的,只是画中人的沉寂和这个世界的浅浅回音。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她转过头,却迎上汐的目光。

  “那是我作的第一幅画,这被我挂在我的梦中。”汐仿佛自言自语,却仿佛能察觉妍的存在。“他带给这个灰白的世界唯一的色彩,安静。”

  “我叫安汐。”他随手拿出一张宣纸,从空气中拿下一根画笔,“你呢?”

  “妍。”

  汐的面前浮现出她的名字,淡蓝色的。他把这张纸悬在了汐图的旁边,对妍轻语:“这将是第二幅。”

  妍觉得她有点看不懂眼前的这个文秀的男子,像一唤就能到的漓一样,也是一个谜。

  风留下一缕清香便随妍而去,像来时一样的突然。汐抬起笔,于画卷上描上了一抹粉白。

  当安醒来时,却看见汐早已醒来,坐在窗前作画。她凑上前去,隐约辨析出画的是昨日看到的女子。她看到汐的双眼无神,嘴唇微抿,脸色有些苍白。她试着轻唤他的名字,却无一丝反应。她怔怔地看着汐出神地画着妍,眼角流过一丝心痛。

  安悄悄地离开,足边静静伫立一朵洁白的彼岸花。

  狐言·天灾

  妍进入了汐的梦境。

  狐妖在人类世界是无法说话的,只能在托言于梦境中,这便叫狐言。

  梦境依旧灰白,画中的汐依旧苍白地睡着。她看到梦境中的汐正在画着一幅新画。他痴痴地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脸色微白,嘴唇微抿。妍静静地走了过去,发现汐像是在梦境中睡着了一样。她看到那幅画上的人正是自己,然而那回眸的笑,竟使自己内心都有点涟漪。脸颊微微红晕,忽然觉得这个梦境带了点蓝色,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突然,他的脸有些痛苦,狰狞了起来。妍有些被惊吓到,轻呼了一声。他忽得惊醒,看着眼前有些被惊吓到的妍,梦境中的汐奇怪地摆摆头。

  “怎么了?”妍关心地问,发现汐有些出神。

  “没事。噩梦。”他回过神,点上画几笔。

  梦中的噩梦,她这样想着。

  “其实我妹妹本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奇怪的。”汐仿佛想要倾诉什么,令妍有些惊讶。

  “她不挺好的吗?”

  “你知道为什么你没见过我们的父母吗?”汐突然抱头蹲了下来,痛苦地哭泣着,“对不起。对不起。”

  梦境突然扭曲了,因为汐的梦变了。

  妍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破旧的府邸。到处是残砖烂瓦,地上散布着许多残破的尸体和殷红的血迹。她听到了有人哭泣,顺着哭声寻去,却是一群蒙面的大人围着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她依稀感觉这个孩子和安很像,低头,忽得发现这里是安府。

  她身旁突然浮现出汐,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角默默地流出清泪。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衣柜隐约开了一条小缝。她凑了上去,透过缝隙看到黑暗中蹲坐着一个抱着头哭泣的小男孩。哭得无声静默,像他所身处的黑暗一样。

  她转过头,却只是看到几道白光闪过。可怜的夫妇倒在了血泊中,留下惊恐的女儿无助哭泣。女孩退到角落,看着可怕的身影。泪已流干,只是无助地哭着:“哥哥。哥哥。”回应她的只是埋没在衣柜的黑暗中的懦弱的身影,是一句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突然扭曲地消失了,像出现时的突然。依旧是灰色一片,梦境中充斥着汐的哭声。他沉默地低头坐在梦境中心的木椅上,泪水顺着脸颊留下,诡异地变成殷红,染红了衣襟,染透了梦境。梦境中充斥着绝望与痛苦,负面的气息渗透进了每一个细胞。

  妍突然有些心疼面前的这个无助的人,心疼这个哭泣的姿势,她离开了这个梦境。

  她看到小屋的门开了,走出门,发现远处安正在夜色的雾气中向一条小路深处走去。她想起了刚才见到的一幕,心中不免有些惊悸。她于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着安顺着小路左拐右拐,已经远离了原来的那个村庄,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少。只听得见浅浅的脚步沙沙声,和夜色的沉默。脚下的碎石板也变成漆黑如墨的硬泥,但却不沾一丝于鞋底。路旁的树木都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一缕游荡的雾气。看不清远处,近旁渐渐多了一片片洁白的彼岸花,与雾色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出现了一扇小门,孤单单的,显得很突兀,像是特意立在这儿的。安停在了门前,左右看了看,觉得没人,便走了进去。妍想要踏进去,却发现只能走到另一边的空地上,而安却乎是消失不见了。

  妍四处看了看,发现门旁的花间隐约盖了一块石板。拨开花丛,却是一块刻着“鬼门关”的黝黑石板。

  “鬼门关?”妍有些惊讶,想起这似乎是地府的通道。

  雾色渐渐浓了,渐渐蚕食空气。

  狐言·人惑

  安走进了鬼门关。

  一步一步,足迹无声。她双目暗淡,一身青衣被周围暗红色的雾气映成青红色。足下的小路自踏入时就变得土黄色,明明显得很湿润,却不留一点足印。路旁的洁白的彼岸花业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含苞小草。

  远了些是一汪诡黄色的浊泉,丝丝漏出浸润着这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约是埋藏在雾色中的一条血红色的河流和一座小桥,桥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安听曼珠讲过,那是孟婆,哄骗着一个个来往的鬼魂。她总是说那是忘情水,喝下就能忘记前身今世,无忧无虑地重新来过。骗人的,不然她也不会一直站在桥上等着,安也不会走不出鬼门关。

  安踏进了路旁的花海中,透过一层薄雾,进了一方小世界。“是安么?”一声悦耳的女声传来。曼珠穿着一身青白色的水纱,正摆弄着手中的破烂的布偶。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要一直留着这个残损的布偶,不过也许就像她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一样,只是个秘密。

  “曼珠,花什么时候开?”安用指尖轻轻地触着足边的花苞,眼神中流露丝丝不忍与怜悯。

  “快了。”曼珠抬起头,看着安,随手扔下了布偶。

  布偶跳了起来,不知从花丛中何处跳出了好多布偶。它们有的脖子裂了,有的胳膊断了,只是歪斜着头垂着双臂,围着曼珠诡异地欢快地跳着,发出“桀桀”的笑声,回荡在这一方小世界里。

  随着曼珠的手一挥,所有布偶都停了下来,用着血红色的双眸看着安,咧着嘴笑。她轻轻一点,一只又一只布偶倒下,埋入花丛中。

  “像这样,一个一个地倒下。”曼珠闭着眼睛,喃喃道。布偶倒下,碎成一摊布片,只有一滩点点血迹散开。

  “像这样,一个一个地倒下。”安魔怔地喃喃地重复着曼珠的话,眼角清泪点点。

  “但是,还剩下一个。”曼珠突然睁开了眼睛,皱着眉看着花丛间唯一站着的布偶。她朝着布偶笑,痛苦地笑;布偶朝着她,也在笑。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远处走去。背后,布偶痴痴地看着她笑,怀中抱着折断的花苞。

  漫天飞舞的不是花瓣,是泪水。

  “你跟着她去了那个地方了吗?”依旧是灰色的梦境中,汐一边痴痴地画着手中的妍的画像,一边若无其事地和妍聊着安。

  “你不担心吗?”妍告诉了汐她看到了,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总会还。”汐把手中的画笔在清水中洗了洗,着上另一种颜色,工笔描绘着妍的脸——清秀、苍白中带点娟红。“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像天使的颜色。”

  妍脸颊微微泛红,转过头,想着什么。

  “其实有的时候我很难在我的画里形容你,因为你已经被形容世间所有美的事物了。”汐抬手扬起画笔,笑着看着笔。

  不知怎么,她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漓的面容,总是回响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她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便是获得人心。

  她转身,看到汐已经静静地睡去。他在梦中睡去,安详地睡着,伴着灰色的梦境。

  她走出了梦境,觉得是时候取人心了。

  她听说人心是一种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如果他把心交给了你,你就能用通心境取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通心境放在了他的背上,一束光从他的心的位置向外射出,弹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球。

  《人心经》里讲过,要杀掉被取出人心的人。因为没有灵魂的他们只能是贪婪、邪恶的,已经不能在世间存活,要交给地府接管。

  “杀了他?”妍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中的木偶对着妍微笑;她转头看着睡去的汐,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手上缓慢地伸出了利爪。他突然翻了个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墙上的妍的画像随风轻轻舞动,嘴角一抹恬静的粉红融化在画幕中。

  她收起了利爪,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想听听风的声音。

  狐言·帝落

  漓躺在青石板上,嗅着风带来的花香;缠绵,浅浅睡去。

  “辛,有苏氏败了。”涓垂手一旁,轻弹一曲《风》,“献了一个女子,看看么?”

  帝辛斜靠着,半眯着眼看着一旁的湖水粼粼,点了点头。

  涓罢了曲,站了起来,从外面领进来一个女子。粉白色的衣纱,玉足点地。面容白皙,浅痕细眉,眼波轻漾。辛转过头,轻瞟了一眼,却再也未能从她的笑容中挣脱。

  “你叫什么?”辛转过头,看着湖中的倒影。

  “妲己。”妲低着头,只是拨撩着衣襟。

  涓随景弹了一曲,琴弦上轻停一只粉蝶;庭内,窈窕淑女。

  妲像条小鱼,游进辛的心海;海温柔地囚禁了她,像海亲吻风的感觉。

  梦中的时间总是像流沙,不留神就逝去。漓只是像看着一面模糊地镜子,镜子中的是辛和妲在花园里的赏玩,是两个人无休止地嬉笑。笑声很多,充斥着整个梦境。他再也没看到辛征战沙场的风姿了,像风无声逝去。

  涓总是默默地跟着,帮辛处理着政务。焦头烂额的时候,模糊的比干会来说几句。听不清,看不清,就像她在辛和妲的身旁弹奏的乐曲。

  又是一天的欢快,又是一天的乐曲。比干总是在种着花花草草,涓依旧弹弹奏奏。重复平常,漓感觉有个东西在出生、长大,讲不清。墙角、床边、路旁,钻出了许多洁白的含苞小花,叶子青红而笼着层洁辉。作为梦中的一个旁观者,漓有着很准的直觉。

  花,终要盛开;叶,也会掉落。

  一曲《墓》毕,涓的剑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妲的脖子。

  辛平静地看着涓,淡淡地说:“杀了她吧。”

  涓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辛会放不下这个女子。她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却被这一句无情的话弄得不知所措。出乎她意料的是,妲也很平静,仿佛没感觉到脖子上的威胁。

  “你试试吧。杀不掉她的。”辛转身折下一枝,轻嗅着芳香,“这像你的颜色,涓。”

  妲轻呼了一口气,便从涓剑下从容地走了出来。她转过身,头顶不知何时钻出了两只狐狸耳朵,身后也探出了一只雪白的狐尾:“我是狐妖,你杀不死我的。”

  涓瘫坐在地上,感觉很无助。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辛的帝业毁在一个狐妖手上,但却无法阻止。

  “你想阻止吗?”身旁传来比干的声音,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剑被放到了涓的手中。

  “血祭这片土地。”

  她看不清辛的样子,也看不清地上的花,只是遵循着比干的声音。辛看到比干突然从涓背后走出,把一把桃木剑交给了涓。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轮回吗?”

  涓突然把剑举了起来,猛地一下插进自己的胸口。

  “我喜欢你,辛。”

  涓的胸口冒出了殷红的鲜血,顺着衣襟流下。血液沾上土地,刹那间,洁白的彼岸花盛开,妖异地变得鲜红。叶落,散在无根土上。一朵有一朵开放,这片土地奏响了死亡的墓歌。

  漓感觉心中被刺穿了什么,很痛。

  一朵又一朵彼岸花盛开,鲜血流遍了这片土地,从足尖开始消蚀着妲的身体与灵魂。妲冲向了比干,想要强行阻止。但彼岸花一开,将永远盛开不凋零。

  涓笑了,她看到了辛为自己流泪,看到了妲将死去。在这片染血的花丛间,只有辛在流泪。

  妲在死前撕开了比干的胸口,那是一个七窍的心,每一窍都盛开一朵死亡的彼岸花。这就是人心殿的第一个心,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的人心。

  漓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仿佛自己正在哭泣。猛地惊醒,却发现眼眶有些湿润,脸上两行轻痕。他走进了人心殿,看着那个七窍的心,仿佛感觉到死亡的彼岸花在哭泣。他觉得似乎少了什么,但却没发现,又一窍的彼岸花消失了。

  涓假如还活着,也许会很失落。因为那一天的彼岸花开,已经注定了商的没落与灭亡。

  辛麻木地走进了鬼门关,不久前王朝灭亡,姬发斩了自己的一幕已经只是过去。

  没有意义了,也就没有恐惧。

  漫无目的地顺着这条路走着,路旁是最令他心痛的血色彼岸花。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棕褐色的破旧木门。看起来似乎即将垮去,却仍存着摄人心魂的香气,像梦中的罂粟花香。门的上方悬着一块牌子,也是破旧不堪,墨迹也有些许散去,依稀还能辨得是“往生”二字。他觉得有些疲累,想要就此坐下,却因足下的血色泥土泥泞不堪而作罢。

  无奈只好推开门,却只是一座腐朽的老桥,摇摇欲坠地横立在一条血河之上。桥下的腥红的血河中隐约有蛇虫翻滚,不时去冲击着残破不堪的老桥。万年不变的忘川河依旧沸腾着,涌起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孟婆不紧不慢地熬煮着散发恶心气味的汤,转过头,递来了一碗。

  “喝了会怎么样?”辛接过来,并没有喝。

  “你是个有趣的亡魂。”孟婆放下了汤勺,也不顾后面的亡魂,看着桥下的翻滚的河水,“这喝下即忘记前生记忆,重新来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辛听了,把汤还了回去,“如果不想忘记她,怎么轮回。”

  “跳进去。”孟婆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桥下的忘川河,“你会后悔。”

  辛看了看孟婆,在桥上用指尖刻下了一个“涓”字,便自甘坠入了忘川河中。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孟婆依旧熬着汤,看着远处走来的白衣女子。

  “因为我曾经痛苦过。”

  狐言·花开

  屋外的彼岸花长得越来越多,顶着雪白色的花苞,在风中摇曳。雨也下的频繁了些许。

  妍撑着脸,看着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她已经成功地拿到了汐的心,只是还留恋人间,并不想着回去。

  安又出去了,她依旧跟了出去。然而还是在上次那个地方,安在那扇门后消失了,而她依旧进不了那扇门。在她回来的路上,她感觉路旁的彼岸花越来越多了,屋边、墙角也长满了彼岸花,含苞欲放,叶子暗绿带些血色。

  屋里,汐正抿着嘴画着妍的画像。他被妍夺了心,已经像历来的被夺了心的人类一样完全堕入妍的温柔中无法自拔。他痴痴地描绘着妍的面容,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妍正静静地隐身在暗处看着汐作画,看着阳光透过云朵洋洋洒洒地流泻在汐身上的温暖,嗅着风带来的汐的温柔。

  画像快画完了,差些背景。汐转头看见窗外长满了洁白的彼岸花,看了一会儿,便在画卷上用清水描着彼岸花的样子。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小雨没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安走进了屋中,脸色有些苍白。她看了看窗外,乌云遮住了阳光,雨水有些溅到桌上。汐已经停下了笔,平静地看着安:“对不起。”

  安的眼眶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流淌而下;“你杀了我们全家,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她掌心长出了一朵盛开的彼岸花,鲜红的花瓣尽情地展开,“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魔鬼!”

  妍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对兄妹倒戈相向,想起了以前汐所说的曾经。安可能已经被仇恨支配了,已经疯狂地认为杀了他们全家的是她哥哥汐。

  风刮开了窗户,涌了进来,地面潮湿一片。

  安掌心的彼岸花自根部涌出大量的诡红色的鲜血,沾到地上,混着雨水,迅速像红色的瘟疫,蔓延开来。足边的土地疯狂地长出血红色的盛开的彼岸花,没有叶子,一丛丛地在鲜血似的土地上长出。妍突然感觉头有点痛,有点难以呼吸的心痛。恐怖的花长到了汐的足边,似乎想向上生长。

  汐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用画笔沾上了一点鲜血,点在了妍的画像上。一瞬间,红色染成了彼岸花的背景,而画中妍的嘴唇成了鲜红色。

  妍感觉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嘴唇腥腥的。安惊讶地看到了从隐身中脱离出的痛苦的妍,愤怒地看着汐:“难道你连她也要伤害?”

  “我要她不离开我!我要你们永远在我身边!”汐把画卷扔了出来,咧着嘴笑着看着痛苦的妍,“来吧,来吧。到画里来,这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妍感觉心被夺走了。她的身躯渐渐淡化,而画中人的身体渐渐真实,她被画到了画中,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你以为你这样能杀了我吗?”汐看着长满全身的恐怖的红色花,微笑着对安说,“你不舍得杀我。”

  “因为,我是你最爱的哥哥。”

  安的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汐的话语,眼前浮现出汐的温柔的笑容。她输了,输在了最后一丝留恋。

  所有的彼岸花像潮水一样向安涌去,残忍地包裹了她,痛苦地生长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浑身都是血的汐笑着看着躺在地上的妹妹,他知道,如果她失败,她将遭到反噬,永远化为这死亡之花的养分,融化在地府。

  汐捡起了掉在血泊中的那幅画像,画中的妍正微笑着看着汐,嘴唇鲜红。他取出笔,画了一幅他妹妹的画像。地上他妹妹的尸体消失了,也被画到了华中国。他展开了他父母的画像,和妍的、安的摆在一起。他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画像,在血泊中自语:“你们是自私的,会为了自己离开我。我要阻止你们,让你们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他笑了,仰天放肆大笑,身上淌满了鲜血。

  “你真自私。”身后传来一女子的声音,汐转过头,却是一个白衣女子,“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你的亲人、心爱的人画到画中。不要欺骗自己了,他们被画进去之前就被杀死了。”

  汐阴沉地看着曼珠揭露自己的丑陋,撕开自己的心里的伤疤。

  “其实这不是你,只是你的心魔。一个会把人画到画里的妖。”曼珠微笑着走过血泊,玩弄着指间的一朵彼岸花,“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死了吗?”

  “因为她的心魔是我。哈哈。”曼珠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汐,笑着、跳着转过身,“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狐族有夺魂珠,把它装在你的画笔上,你就能不用杀了他就直接把他画到画里。”她扔给了汐一个瓶子,瓶子中是一些暗红色的种子:“这是彼岸花的种子,把它们种下。它们会帮你血流千里。”

  汐接过瓶子,抬起头问曼珠:“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曼珠停住了脚步,然后又继续向外走去,“因为我曾经痛苦过。”

  她的身影渐渐隐去,殷红的雾气笼罩了这里,留下一痕淡淡的血迹。

  狐言·梦中的话语

  醒来时,身边只是一片空白。

  没有一丝云朵,一滴露水,像是满满的文档点了删除键,只给人薄如纸的透明的白。每一处都像近在咫尺,伸手却是海角天涯。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为何而来,又将到何而去。向前看,不过一片模糊;向后看,亦是混沌一片。

  妍想起自己似乎是死去了,但眼前的一切却不像阴曹地府。低头看见手中握着一个木偶,木偶上布满裂痕。是了,漓救了自己。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棕褐色的破旧木门。看起来似乎即将垮去,却仍存着摄人心魂的香气,像梦中的罂粟花香。门的上方悬着一块牌子,也是破旧不堪,墨迹也有些许散去,依稀还能辨得是“往生”二字。

  她有些明了,自己是来到了轮回境。狐有九命,亦有九次轮回。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或许第一次尝试,又或许是最后一次在红尘中流连。没有人会告诉她,因为时间总是马不停蹄地向远处奔跑,从不会停下来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只有人会,她是狐,她不会。

  她向前走去,推开门,却只是一座一样腐朽的老桥,摇摇欲坠地横立在一条血河之上。桥下的腥红的血河中隐约有蛇虫翻滚,不时去冲击着残破不堪的老桥。万年不变的忘川河依旧沸腾着,涌起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自从他走后,就再没有人甘愿自坠入忘川河水中了。”孟婆不紧不慢地熬着她的汤,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专门说给苏妍听的。

  她看了孟婆一眼,却惊得孟婆自知失言,忙说:“是了,是了。”她看着怪异的孟婆,却未埋怨一句。她缓缓地在桥上走着,明明是记忆中的第一次来,每一丝痕迹却无比熟悉。突然,手边特殊的感觉令她不禁回头看了看指间的刻痕。

  “涓。”

  妍静静地看着,心中仿佛什么被触动,眼角却无一丝湿润。感觉很熟悉,却什么也不知。孟婆偏着头悄悄地看着,却发现麻木地已无泪水。

  孟婆没有给她盛一碗孟婆汤,因为她并未死去,只是领着她向前走去。桥的尽头依旧是一扇门,依旧破旧腐朽,依旧“往生”。她感觉有着有丝丝留恋,却在打开门的那一刻埋藏心底。妍走了进去,背后的只有一片空白。足下是一条小道,足边是彼岸花开。纯白,和那恶魔的殷红仿佛两个极端;薄似蝉纱,是梦中的触感。风,淡淡地飘来缕缕罂粟花香,是嫣毒的芬芳。

  墙上的画渐渐消散,空地上显现出一个人影。妍看了看四周,地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迹,墙上挂着好几副画像,而自己的那幅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布满碎痕的木偶。地上没有了殷红的死亡之花,但妍的梦魇般的经历还缠绕在脑海中。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却发现祭司给的蓝色令牌不见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心中莫名地担心狐族的亲人。

  一个白色的身影走进了漆绿如墨的大山中,在一个破旧的小木屋前停下了。汐取出一个蓝色的令牌,轻轻地贴到了腐朽的木门上。

  “你回来了啊,妍。人心带回来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木屋中传出,一个佝偻的老人打开了门,“你不是妍,你是谁?”

  一群乌鸦从树丛间飞起,“哑——”,掉落许多漆墨色的羽毛。小木屋一片寂静,地上无一丝血迹,却显得殷红。一只苍白的狐尸倒在木屋中,身上开出了一朵鲜红的彼岸花。

  漓突然惊醒,从石板上跳了下来,看着手中碎裂的木偶,喃喃道:“妍出事了。”他跑了出去,却突然听到祭司在发出警告,有人入侵了狐山。漓心中莫名地紧张,冷汗不由得浸湿了衣襟。

  他只远远地看到,有一波血红色的潮水在涌来。

  狐言·血

  小雨又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却怎么也冲刷不掉地上紫红色的血迹。

  妍远远地看到木屋的门开了,心中有些不安。走近了,她试着喊了喊;“祭司?祭司?”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寂静,和沾染了死亡的颜色的大山。门上的凹口已经塞进去了一个蓝色的令牌,恰好是妍身上丢的。里面漆黑一片,充斥着黑色的气息。地上隐约泛这红光,看清了,是血迹。她触到了祭司冰冷的尸体,像触到了自己死灰般的心。尸体上霸道地开着的殷红的死亡之花,有些刺眼。

  一列暗红色的足迹通向了另一扇木门,那扇木门也开了。他已经走进去了,也许晚了。妍感觉有些窒息的痛感,但还是缓缓地走了进去。

  狐族的祭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片又一片的尸体,看着他们身上长出的血红色的死亡之花。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类男子会掌握着从地狱里来的彼岸花,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入这个隔绝之地。

  地上已经四处流淌着紫红色的血液,像一波灾流席卷了这里。漓想起了那个噩梦,噩梦中也是这种花,这种贪婪地汲取一切的红色。他是从地狱里来的人,从花海中诞生的乐师。

  涓醒来时,周围是一片洁白的花海。她想起她刚刚血祭了自己,想起了辛为自己流泪了,不由得开心地哭了。她就这样蜷缩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一片洁白中哭泣。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花是那种她一生都不愿接触的无叶花,颜色却是那么圣洁。

  脚步声从花海深处传来,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仿佛很熟悉,却很陌生的白衣女子。

  “我叫曼珠,你可以认为我是藏在比干心里的恶魔。”曼珠很随意地取来一株彼岸花,放在手中的残损布偶的怀中,“我是一个可怜的导演,看着布偶嘲笑自己。”

  涓觉得曼珠哭了,但其实没有一滴泪水。

  曼珠躺在了花丛间,嗅着来自地狱的芳香,头上戴着来自彼岸的花冠:“你相信轮回吗,涓?”

  涓沉默了,也躺下,侧着身:“这种花真香。”

  “这是来自地狱的芳香,像罂粟的香气,会让你中毒,无法自拔。”

  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风中颤动。就这样,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在花海中睡去,安详。

  当曼珠把涓送到“往生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对涓说:“进去吧。三千年之后,会有一朵相似的花盛开,那朵花叫漓。”

  漓睁开了双眼,熟悉地取出一把破朽的木琴。他抬起手,随景地弹来一首《墓》。乐色在风中颤动,触碰着尸体上盛开的殷红彼岸花。紫红色的土地上,只有漓在静静地弹琴,而汐在静静地听。他们都已倒下,坠入彼岸花海的舞蹈中。他们身上的彼岸花在奏着来自地狱的和鸣,听从着来自《墓》的号召。

  土地上的血浪满满隐去,融化在空气中,风过而消散。尸体也都散去,化作点点红光没入花瓣间,却散了嫣红,留下洁白。花无根,叶散去无痕,地上的洁白花海簇拥着漓和汐,在琴声中颤动。

  汐的心魔止了,灰色梦境中的画卷散去,画中的睡去的汐也醒来。他回来了,睡在了洁白的花海中。

  也许历史重来,依旧如此。

  妍发现足下的殷红死亡之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彼岸花。她有些惊讶,看着族人的尸体散去,看着土地的血红消失。她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阵阵琴音,像远山深处的天籁,在心中回响。她着迷于这份安静,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小雨轻悄悄地下着,土地却不浊心。

  她踏入了一片纯白的世界,足边是一丛丛圣洁的彼岸花,像误入凡间的天使,展现着天界的美好。她想在此睡去,却看到眼前的汐已经睡去。

  他恬静地睡着,清秀而微微苍白的脸上带着点点笑意。妍突然觉得,如果那天他只是这样睡去,时光静好。

  琴音依旧伴着雨色,在白色花丛间缭绕。

  漓坐在那儿,平静地弹着琴,两只狐耳在风中轻动:“妍,你记得辛吗?”

  “辛?”妍很奇怪,为什么漓要突然提起这个令她很讨厌的男人,“《人心经》里为了妲己抛弃了涓的帝?”

  漓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弹着《墓》,听着风的声音:“《人心经》里没有讲,他为了涓自甘堕入忘川河三千年。”

  他站了起来,看着妍:“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三千年后会有一朵相似的花出现。而一个梦告诉我,我就是走过往生门的涓。”

  妍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出生就讨厌狐祖妲己,明白了为什么漓从小总是跟着自己,逗自己笑,可以为了自己去偷族内的木偶;也明白了,他现在为什么举起了长剑。

  漓突然把剑举了起来,猛地一下插进自己的胸口。

  “我喜欢你,妍”

  漓的胸口冒出了殷红的鲜血,顺着衣襟流下。血液沾上土地,刹那间,洁白的彼岸花妖异地变得鲜红;叶落,散在无根土上。一朵又一朵开放,这片土地奏响了死亡的墓歌。一朵又一朵彼岸花盛开,鲜血流遍了这片土地,从足尖开始消蚀着漓的身体与灵魂。妍冲向了漓,想要救下他。但彼岸花一开,将永远盛开不凋零。

  漓很开心,看到了妍为了自己流泪。

  她叫妍,讲着一个也许不属于自己或者过去的故事。

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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