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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309号

  一

  “病人家属先不要着急,我们医院虽然现在没有空床位,但是我们可以在原有的病房里多加上一个床位来应对突发状况,嗯,我们就在309号病房吧,这个病房是我们全医院最大的病房,如果在门口处多加上一个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安排。”

  冰冷的楼道划过一声声轮子滚动的声音,灯明亮地刺眼,站在前台的护士浓妆艳抹,一边用粉底补妆,一边看着最新一集的偶像剧。病床从她面前经过,她抬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笑着说这个女明星演的太做作,灰姑娘的戏码早已过时了好久好久。

  病床推到309号病房前,现在是晚上十点钟,推床的医生以及病人家属缓缓地打开门,将病床轻轻靠在门口边上,点滴落地滴滴不剩,医生顺便把针也拔了,吩咐说道不要下床走动,要多多休息,病人家属睡觉就在椅子上凑活一宿算了。说完走出了病房。

  医生来到更衣室换好衣服,手机铃声响起,她打开看了一眼就挂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天的工作本来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但这刚来的电话无不更让她劳神。她轻声叹了口气,这就是她的命运吧。反身将已经关闭的柜子打开,拿出化妆品开始了轻描细抹,换上了高跟鞋。

  这天晚上她开车没有走回家的那条路,而是步行消失在了路尽头。

  第二天一早,她被路边的好心人叫醒,她昨晚在公园长亭上睡了一晚,醒来时身体冒了一身的冷汗,手不停的在打哆嗦。她谢过叫醒她的好心人,站起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开往医院。

  在出租车上她翻看昨天和他的聊天记录,看到通话时间三十多分钟直摇头,她真是一喝多了事就全都忘了,他们昨天晚上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要不试探试探他?还是不用了,有了那最好,如果没有那她一直以来做的事就全都白费了,想到这,她克制性的把手机放到了包里,包里?她包呢?完了,她包找不到了。她在后座翻了个地朝天都没有找到包的踪影,她正在想包到底放在哪里的时候,司机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没办法了,只好叫人来送钱了,随后她怀有歉意地对司机说“大叔,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包找不到了,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啊,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朋友来送钱,真的是对不起。”

  好在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是一个开明的人,笑着点头答应了。她也在通讯录中反复寻找可以帮忙的朋友,不过现在是沙城上班高峰期,她的朋友们不是已经在上班,就是在去上班的路上,貌似没有谁会专程为了给她送钱而放弃工作,毕竟她的朋友圈都是与她同期的同学,而且他们才刚刚毕业一年,在各自的公司才刚刚立稳脚跟,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谁会救她啊。

  “郑医生,怎么在医院门口站着啊,咱再不进去就要迟到了。”

  她蹲在地上听到了有人在跟她说话,抬起头来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李医生,可是让我遇到一个可以帮忙的朋友了,快帮我付一下车钱,我包不知道被我扔哪去了,就当江湖救急,回头我请客。”

  他听到后就把车钱交给了司机,随后和她一同走进了医院,边走边笑话她是三岁小孩,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把包给弄丢,也就是亏着今天遇到我了,要不然今天你是进不了医院的大门了。

  李医生和她说着走到前台,一名护士叫住了她,说是有人在这里给她留下了包,那个人看起来年纪和她相仿,长得很帅,并没有留下姓名。应该是在路边捡到包的好心人吧,前台护士试探性地对她说。而她却面无表情,呆滞地对着包发神。听到护士的言论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让她打开包看看有没有丢东西她也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随后跟着李医生离开前台。

  “我猜你应该知道是谁把包留在了前台,然而你却不说。”

  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李医生打趣地向她提出了一个个像这样的问题,她都没有回答。李医生觉得不开口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他也体会别人的感受,不在说话。凑巧的是这时他的电话响了,刚好可以缓解尴尬。

  她的手机出现了一条消息。

  包拿到了吗?昨天你在我这里喝的大醉,我也喝高了,今天起来一看房间里面没有人,我想你是觉得不好意思走了,但是你的包忘在我这了,本来想直接在医院门口等你,但公司还有一个紧急的会议要开,我只能放在前台了。

  不好意思?她直摇头,我才没有心情和你在一起玩什么感情游戏,不过是逢场作戏,还个人情罢了。

  “不好了,不好了。”

  护士推开门朝里面大叫。

  “怎么了?”

  “309号病房有情况。”

  二

  来到309号病房的时候,门口围着满满的人,堵在门口的护士一见她来了努力腾出一个人的通道,让她进入。她来到病房内,算上昨晚新加上的病床,这个屋里一共住了六个病人。其中只有新来的病人和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其余的人都站着和护士理论。

  “这个老东西我们四个人不是忍了一天两天了,一到晚上就乱喊乱叫,我们根本无法休息,之前我们就向你们反应这件事,你们只是把解决放在嘴边,压根就没考虑过我们的感受,今天我们就把话撂在这,如果你们还不让这老头搬走,我们就赶他走,事情闹大了到头来还是对医院影响不好,我们无所谓!”

  站着的四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可以看出其中有一对夫妻,看起来倒是很老实,他们在似乎站不起双脚下相互依偎,应该非常恩爱。这两个人是整个309号病房里岁数仅次于躺在病床上的那位老人。而刚刚说出那段蛮不讲理的话的人是金老,在她的旁边站着的叫瑰香。金老为人不坏,只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关心瑰香的感受,按照她的话来说,瑰香是她的知己,回到古时候,她们合奏一曲高山流水是不在话下。而说起瑰香这个人,从住院到现在她的家属从来没有出现过,她说很多年以前就和家人走散了,身边的亲戚也早已断绝关系了好多年。瑰香是个艺名,她是落魄戏班的后人。

  郑医生走向前去观察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嘴里嘟囔不停,仔细去听也听不出门道,对他说安静下来,其他人还要休息,他像是聋了一般,继续乱叫。郑医生摇摇头,吩咐护士去拿药,护士听后有些为难,郑医生像是知道她会有这般反应,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护士听完有种释然的感觉,放心地点点头,走出病房。

  郑医生来到四人身边,对他们说声抱歉,她很想对他们说出那位老人的真实身份,可是病人信息都是严格保密,更何况他还是个特例,更要嘴皮紧一点。可除了说句抱歉,郑医生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应对的方法。只好又给他们鞠了一躬,望他们见谅。

  金老不买账,气冲冲地说道“我们都是病人,来医院是治病的,不是来这听这老头唱戏的!”说完恐慌地堵住了自己的嘴,看看瑰香的状态,她应该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也在暗地里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医生考虑了片刻,说“你们再等一天,一天后我们就将他转进VIP病房,到时候就不会打扰你们了。”

  “什么?还要等一天,不行!瑰香身体不好不能再让她受到半点吵闹,我们坚决不同意,要转现在就转。”

  金老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的愤怒,一旁的瑰香一只手揽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是在安抚金老的火气。瑰香说“老金消消气,我们就听医生的吧,我知道你是为我的身体着想,我很坚强的,没事。”

  金老听后叹了一口气,走到病床边躺下,没有再说一句话,其他人看金老不在追究此事,也都各自回到各自的病床。

  不一会儿护士端着药回到病房,郑医生接过针头挤出了一点药水,找准部位一针扎下,老人乱嚷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老人像是睡着了,309号病房重归于平静。

  “这支镇定剂的含量过高,下次一半剂量就够了。”

  护士听到她的话后不由得大吃一惊,惊讶地说道“什么?还有下次?就算是家属医院同意可以使用麻醉药物,但我们还是要本着能不用就不用的心态啊!一旦病人药物成瘾,后果不堪设想啊!”

  郑医生关上309号病房的门,接过护士手里盛有药物的盘子,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先抛开药物成瘾不谈,先谈谈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患有心脏病,同时还患有支气管炎,鼻炎,体重不足三十五公斤,你觉得他张嘴乱叫他的身体就会好受吗?这些道理我不能和其他病人讲,我只能和你讲,我麻醉他不是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是想让他在自己快要感受不到的世界活得更安稳些。九十一岁的高龄,并不是所以人都能触及。”

  护士还想说些什么话来反驳她,但好像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郑医生说的话也句句在理,就沉默回去工作了。

  郑医生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心里想着309号病房的风波绝对不会就此平息,因为根本没有要转到VIP病房的打算,这一点是病人家属特别强调的。不是钱的问题,原因不明。

  手机铃声响起,郑医生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来电。要是按照以前,她可能还会接起来随便答应几句,但是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情做这种徒劳的事情,一定又是为了推销商品打来的骚扰电话。她果断拒绝了。

  放下手机没多久,铃声再次响起,震得桌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还是那个陌生来电。她开始在脑海中仔细搜寻没有在通讯录中却是相识的人,答案是没有。

  她接通电话,说了一声喂,等待对方答复,等了一会电话的另一头仍然没有声音传出,她又问候了几句,对方仍旧不语。一定是毛小孩的恶作剧!她气愤地结束了通话,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比平常更加安静,她心里越想越气,不行!你给我打电话不说话,我也给你打!老娘要把你骂哭!

  边想着她拨通了刚刚打来的陌生号码,不过这次情况不同,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先说了话。

  “郑小姐,以我现在掌握的线索我想我们有必要见一面,你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就不错,我们就在那碰头吧,”

  沉重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往她的心底靠拢,声音嘶哑着,要竖着耳朵努力听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话。

  这人是谁?这是她脑海中蹦出来的第一个疑问,听着声音男子的年龄应该在四五十岁左右,除去亲戚家叔叔婶婶辈的亲人,她在这个年龄段内确实没有结交过这样朋友或是认识的人。

  “你是谁?”

  “告诉你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哥哥,我也知道你做的事。快来吧,速溶咖啡的味道比起现磨咖啡的味道可是差远了,以后就不要再喝了,你每天来这我都请你喝一杯!”

  电话被对方挂断。她陷入了沉思,给她打电话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刚刚的对话中还提到了她人生中最不想提到的人,她的哥哥。等等,他说他知道了些线索,还指明我做的事,难道是察觉出了那件事。难道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警察,约我见面是为了调查我?她想到这把剩下的速溶咖啡一饮而光,咖啡已经变凉了,口感也变得更加苦涩。她直摇头,告诫自己要现实一点,凡事把利弊摊开不一定是有备无患,反而还会增加顾虑,不要总想着坏处。

  三

  这家咖啡店在午时生意不是特别的忙,只有一两个客人在靠着墙的座位上坐着,前台的服务员在擦着杯子,门前传出叮叮地响声,是有客人来了。服务员向前接待她,看样子,她就是老板吩咐要等的人了。

  “请问你是郑小姐吗?”

  “是。”

  “我们老板在楼上等你,请跟我来。”

  她跟着服务员走上楼梯,到了二楼,这的装饰风格和一楼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放眼望去整个二楼都是黑色墙面,就连挂灯都是黑色一体,来到这里就犹如眼睛失明了一般,也判别不了方向。她心里感觉很奇怪,这是一家咖啡店为什么不装饰的明亮简洁一点,就装得和楼下一模一样不就可以了吗?

  “你们这二楼这么黑,客人在这上面怎么喝咖啡啊?他们来这是消遣的,不是来受罪的吧。”她不解地问服务员。

  服务员听后打开墙边的灯,顿时整个二楼泛起绿黄色的光。她这才看出了二楼的全貌,也有一个像楼下一样的前台,柜子上面摆的都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酒水,在前台旁边还有一个用于打碟的机器。

  服务员对她说“我们二楼白天是不营业的,到了晚上这就变成了酒吧,一店两用,这是我们老板的想法。”

  一店两用?听起来倒是不错,可到了晚上一楼的人在慢慢地品尝咖啡,聊着天的时候,二楼在狂歌呐喊,酒杯撞击的声音连络不绝,真的就互不影响吗?不过这都是她在心里自己想的,她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服务员带着她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是一扇高约五米的大门,服务员示意让她进去,她推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大包间,可以用于公司企业的秘密商谈,也可以用来娱乐唱歌。它的主题旋律偏向于复古风格,墙上的壁纸看上去就像是牛皮贴上去的一样,摆设都是一些象牙,狗头人身的雕像,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包间里一个人也没有。约她的人在哪?

  她坐在沙发上,看到桌上有一封信件还有一个包裹。她撕开信件,里面只有一把钥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泛黄的钥柄上布满了铁锈。她把钥匙重新放回到信封里,拆开了放在一旁的包裹。里面有两张机票,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内容是:

  当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已经在通往乌区的航班,桌上的所有东西你都要带走,也都是属于你的。机票我定的是一周以后,你收拾完309号病房的烂摊子后飞过来,我们见面详谈。手机收好,方便我们联系。

  她呆坐在沙发上,心里想这明摆是一场骗局,他故意把我约到咖啡馆然后转身飞去别的地方,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开一个玩笑?不可能,他在电话里说知道我和我哥的事情,但他避之不谈,是为了搜集证据?还是为了套我的话。

  这一个陌生男子的出现让她乱了阵脚,她能强烈地预感到即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或近或远,产生的后果也必定具有强烈的破坏性,足以毁掉她的一生。

  她把桌子上的物品全都放进包里,推开大门走到楼梯口,在楼梯的拐角处她的电话响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309号病房的瑰香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金老听到消息后心脏病发作,现在正在抢救中,需要她的帮忙。她快速走下楼,出了店门,火速奔跑前往医院。但她还是来晚了一步,她踏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金老的生命旅程也走到了尽头。

  “通知瑰香的家属了吗?”她跑着来到前台向护士询问。

  “哪还有什么家属啊,就连登记的号码都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的,她的亲戚也都不知道该如何联络。”护士回答她说。

  “那金老的家属呢?”她继续追问。

  “在她进手术室的时候就已经在走廊里等候了,现在情绪比较激动,应该去签死亡报告了。”

  郑医生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转身回到办公室,虽然现在是下班时间,但她没有任何胃口再到楼下吃饭,索性反锁住门,靠着墙,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这是她第一次见证病人在她的眼前死去,在这反复的世界里不得不闭上眼睛,沉睡下去。她在当初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就料想到今天的局面,那时的她心里想的都是一些坚决的话语,我可以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但她第一次觉得生命无比脆弱,比不得一个消息,比不得一种陪伴。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给不出挽留的余地。

  郑医生不知道在何时睡着了,当她醒来的时候背后转来一阵阵敲门声,她从地面上爬起来,把锁解开。门后头是一个熟悉的脸庞,一身西装革履,身上散发着香水的味道。看过正脸后,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穿的真是人模狗样。

  男子接过门一把拉住郑医生,走进来用脚把门关上,锁好,反身把她抱在怀里。她顿时感到一双肩膀想要强加给她所渴望的温暖,但她选择了抗拒,努力用手撑开他的拥抱,但她越使劲他就抱得越近。

  “黎阳你别这样,松开。”她调整好自己的语气,耐心地对他说。

  “不要,除非你答应做我女朋友。”黎阳稍稍松开自己的臂膀,双眼注视着她的面容,笑着说道。

  “你再怎么逼迫我都不会答应。”她把说话的分贝提高了一个档次,顺着胳膊与后背的空隙终于摆脱了他的拥抱。

  “可是我们都已经那个了啊。”黎阳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哪个?”她不解地问。

  “就是你昨天去我那陪我喝酒,然后我们都喝大了就顺理成章地睡在了一起,这里面的细节就不需要我多加介绍了吧。”

  四

  寺花岛是整个乌区最大的岛屿,上面居住的人却不足一二十户,原因是生活条件太差,离县城太远。但这岛上的风景却是似美如画,一到旺季,一大批游客来到岛上游玩,顶着三十多度的阳光在沙滩上堆沙,游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带动了原本就居住在这人的经济水平。他们可以卖一些海马标本,做一些海鲜小吃,从中换去微薄的利润,支撑家庭的开销。

  屿沐溪站在寺花岛的最高点,用力嗅着难得可贵的新鲜空气,旺季刚刚过去,总得有些人来打扫他们的烂摊子,说是辛苦,但也有钱赚,不像淡季,每天海面上来往的不是游客的船只而是出海捕鱼的大人,沙滩上总感觉空落落的,少了些热闹,多的是无事可做的小孩在沙滩上静静地坐着,游戏也不玩,毕竟他们没有什么值得遐想的东西。

  屿沐溪提着篮子摘下昨晚下雨今早刚冒出来的蘑菇,这种小蘑菇切成条配上当地特产的鱼酱,味道堪称一绝。她在树林里忙活了半天,还凑巧抓住了平常吃不到的野味,一只野山兔,把它砸晕顺手系在篮子的挂钩上。心里想着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她一进门,就看到家里来了一位男孩。她打量着他的面孔,年纪和她相仿,应该不是岛上的人,是游客?但现在是淡季,没有什么值得游玩的景点,那来这里是为了尝一尝当地的特色菜?那也不对,应该去老查开的餐馆,那里菜肴一应俱全。算了,也许只是找哥哥有些事情,轮不到她来插嘴。

  屿沐溪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男孩,提着篮子往里屋走去,不料被一声温柔的嗓音叫住,她回过头来,只见他正微笑地看着自己,摆了摆手示意让她过来坐下。屿沐溪还诧异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再三确认。

  “屿沐溪,这屋里没有别人,我不是在跟你说话难道是跟空气在说话吗?快过来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谈。”男孩继续保持着他那种温柔酥软的声音,说话像是压着韵脚一般不紧不慢。

  屿沐溪再一次地愣住了,他竟然还知道自己的名字。她连忙把篮子放在门口,坐在男孩对面的沙发。等待着男孩开口说出一些更让她惊讶的话语。可是,时间像是被静止,停滞不前。男孩一脸笑容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屿沐溪和他瞪足了眼,觉得有些害羞,也似乎是想打破尴尬。对他说“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快说吧!”

  男孩猛地一抬头,用手使劲闹着后脑勺,说“对对对,我刚刚想事情把这件事给忘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屿沐溪被他这突如其来地一整套动作弄得哭笑不得,他说的这番话和与她见面说的第一句简直判若两人,她怀着笑意打算再挑逗一下面前的少年。可还没等她说出第二句话,男孩换回原本的语气对她说“我叫杜凡铭,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看屿沐溪一头雾水,杜凡铭像是早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DNA报告递给她,最下面的那一句“经DNA血样比对,屿沐溪和杜云飞是亲生父女的可能性为99.9%”的字样格外醒目。

  五

  二十五年前,沙城中心医院。

  杜云飞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头上的汗珠一点一滴往下坠,看着“手术中”的长灯依旧亮着红色,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他的心底越发的没有底气。

  他的太太属于高龄产妇,在三十九岁的年纪才有了第一胎。事实上,他们在之前一直为怀孕而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不停地吃药调理身子,经过十多年的治疗终于如愿以偿。但是,就在一个小时前,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他的太太由于是高龄产妇,本来身子又弱的原因而出现了大出血的现象,最终的结果他们会量力而为。杜云飞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想着如果这一次孩子没有保住那他们就领养一个孩子,不要再在亲情血缘关系上做深入的追究。

  又过了半个小时,亮着红色的长灯终于熄灭,从手术室中传了一声又一声小孩哭泣的声音,杜云飞顿时感到悬在心头十多年的石头落了下来,他们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但时间继续往前走,手术室的门仍然紧闭着,小孩的哭声渐渐地衰减,又过了十多分钟竟听不到哭声了。

  医生从手术室中走出来,对杜云飞说很抱歉,没能保住孩子。杜云飞听到医生说的话时感到惊讶,对医生说他明明听到小孩子的哭声,怎么会没保住呢?医生的回答让杜云飞死了心,他说小孩是生了下了,是一个女孩,可是肺部器官没有发育完全,在出生的半个小时内就死了。

  杜云飞无奈地点点头,看着妻子从手术室里抬出来,脸上充满了疲惫感,他向前去握住她的手,妻子自责的眼神让他更加的心痛。

  妻子回到病房,经过这一下午的折腾显然是累了,安稳地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杜云飞走到楼梯间里点燃了一根香烟,吞吐着白气,他不是经常抽烟,只有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装装样子,他抽烟的姿势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一个穿着乡下老土衣裳的男人拿着报告想要向他询问些什么。

  “同志,你能告诉我心脏科309号病房是不是在这层楼里啊”那个男人操着一股严重海蛎子的口音向他问道。

  “心脏科?这层是妇产科病房,309号,那应该在三楼。”

  “奥,那谢谢啊。”

  那个男人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六

  飞机落地后,郑医生就用神秘男子给她的手机向他拨通了电话,这个电话里只存着这一个号码。电话在响了六七下后才被接通。

  “我已经到了乌区了,我下一步是不是就应该去找你了。”

  “不,我们一点都不着急,你先去凌晨酒馆给我拿一个包裹,然后再听我的下一步指示。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刚刚在飞机场旁的五金小店买的匕首,放回到该放的地方,我们来可不是来打架的,你哥哥也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

  “匕首?你怎么知道我买了匕首,你在暗中监视我。”

  “谈不上监视,毕竟你在沙城的一举一动我都详尽,但也不要谈这些题外话了,快去干你该干的事吧。”

  电话被挂断,她已经听出与她通话的人是开着变声器,但是他真正的面目却还是不可琢磨,怎么猜也猜不透。她叫了停在路边良久的出租车,前往凌晨酒馆。

  出租车在路上耗时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在凌晨酒馆的正前方停下。郑医生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瓶又一瓶的法国白兰地,她认识这一品种的酒,在之前的老朋友那里喝过几杯。

  她走到前台向手头不知忙什么要紧事的服务员问道“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一个包裹,我受他的委托来帮他去一下。”

  服务员停下手头的工作,一脸疑惑的对她说“包裹?我们这里没有包裹,信件倒是有一封,不过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这里没有包裹?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难道又是他的骗局,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郑医生越想越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没有被接通,她又重新拨打了一遍,不过最后终究是徒劳。

  七

  沙城的繁华震惊了杜凡铭眼前的女孩,屿沐溪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寺花岛,外面世界的种种她也只能从游客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她也曾经幻想过,但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

  杜凡铭带着屿沐溪走向停在路边良久的汽车,从驾驶室上下来一个人给他们提拉箱子,放在后备箱。

  “老王,直接开车去找我父亲吧。”

  “董事长在医院里静养,我们现在去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这也是我父亲交代我的事。”

  “那好吧。”

  车子飞速行驶,开往沙城中心医院。

  杜凡铭转身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屿沐溪,越看越觉得她和普通的女孩不一样,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像是不可触及,自己与她的距离似乎不是能用亲情来定义,他真的就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吗?杜凡铭使劲点了点头,她必须是真的,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如此庞大的公司需要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他自己只是一个被领养的孤儿,他没有这个资格。不过这只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汽车行驶到十字路,路边白石中学的大门他还依稀的记着,不过它现在已经不在了,她会不会怪我把我们唯一在一起的地方给拆掉,不,她不会知道这是我做的,就算我们现在还一直联系,可是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回国了,不是我不愿意告诉她,而是怕她再一次的为我伤心。杜凡铭把头从窗外移回车内,他心里想的这一切没人会知道。这项目应该年底就可以施工了,学校也拆的差不多了,公司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效。

  车子使进医院的外门,杜凡铭拉着屿沐溪走上三楼的VIP病房,门是开着的,他们走进去。

  杜云飞正在看着杂志,见儿子领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走进来显得特别高兴,忙招呼屿沐溪坐在自己身边,杜凡铭也坐在他的旁边。一声声电话铃声响起,杜凡铭拿着手机走出病房,说是朋友有事需要他过去帮忙。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屿沐溪和他的亲生父亲,没等杜云飞开口,屿沐溪先说“叔叔,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你的女儿,我也看到了DNA报告,也许是,也许是医生搞错了呢,我听别人说过,这叫什么来着,叫误诊。”

  杜云飞哈哈大笑,说“这种事情都是电视上才会出现的,现实生活中哪来的那么多套路,你就是我的女儿,货真价实,至于你为什么会和我走散,这都是我的原因啊。”

  “你的原因,为什么啊?”

  “准确的说是我和你娘共同的原因。”

  “我娘?对了,我娘现在在哪啊?”

  “我也不知道,她在好几年前就失踪了,到现在依旧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我娘漂亮吗?”

  “漂亮,就是大美人一个啊,当年我在部队当兵,他们戏班来我们这慰问演出,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啊,然后就对她展开了强烈的追求,直到把她追到手,三年以后我们就结婚了,但就是迟迟生不出小孩,又是吃药喝汤的,最后终于怀上了你,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联同医生一起骗我,说你死了,她还哭的很伤心,我安慰她,说什么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小孩,然后我们就领养了你哥,就是杜凡铭。直到一个月前,当年给你接生的医生找到我,说二十五年前他骗了我,他是遵守你妈的请求,把你送给了一个亲戚,听完我就发疯了,就让杜凡铭没日没夜地去找你,也真是辛苦他了。”

  “奥。”

  “沐溪,你怪爸爸把你弄丢了吗?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不怪爸爸,我娘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我理解。”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么多年了,我从美国大老远的来到中国开公司发展,都是为了能够找到她啊。”

  “那爸爸你能告诉我我娘的名字叫什么吗?”

  “瑰香。”

  八

  凌晨酒馆。

  郑医生在这里做了一下午,她不知该去哪找电话里的那个男子,索性就留在这里小酌一杯,但她总感觉前台的服务生怪怪的,好像是在监视她。她一饮而尽桌上的鸡尾酒,一回头,看到那个服务员正一面看着她,一面打着电话。嘴里说的什么听不清楚,看口型,好像是“快来”的意思。

  郑医生翻看着手机,她感觉到有一个人从她桌前走过,她没有抬头去看,但她又感觉那个人在自己的桌前停了下来,挪动着脚步,坐了下来。她忍不住抬头,在她面前坐着的是一位老熟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哥的老熟人。

  “林焕?你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不巧不巧,就是我把你从沙城弄到这里来的,一直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我。郑木雅。”

  “是你?哼,其实算算和我有仇或者是我怨恨谁的话,你真的是首当其冲,说吧,把我骗过来想干嘛?”郑木雅表现得异常的淡定,可就是这种淡定越让人心头发寒越让人感到些不快。

  “我来这里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郑源生并没有入狱,你和黎阳的阴谋并没有得逞。看来说完这句话你终于开始惶恐了。我讨厌你这种假清高的人,真是让人恶心。”林焕点燃一支香烟挂在嘴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郑木雅不安的模样。

  “怎么会,怎么会,他判决的时候我也在现场,怎么可能会没有入狱呢?啊?”郑木雅身体瑟瑟发抖,说出的话颤颤巍巍,一只手强撑地扶在桌上。然而林焕却在一旁哈哈大笑。

  “活该,你就是活该,不过你哥仁慈,我也仁慈,他为了你一直待在这座城市里,他还认了个妹妹,叫屿沐溪,俩人在寺花岛上生活的非常开心,你别去打扰,他也不打扰你。你不是因为那件事一直怀恨在心吗?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那张银行卡你应该带在身上吧,好好回家看看里面有多少个零,算是交情费,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九

  ”林焕,你刚刚说话太冲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妹妹啊,再说是我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起我。”

  “这里面哪里有你的过错,对,没错,你是把她给上了,不过那还不是黎阳捣的鬼,在水里下春药。可郑木雅倒好,不相信你,也不听你的解释,还和黎阳一起想把你弄进监狱,虽说我们有二手准备,骗过了所有的人,但她还是不可饶恕!”

  “林焕,别再说下去了,还是去找沐溪吧,我们坐飞机去沙城。”

  十

   309号病房里,那个年长的老人在黑夜中猛然张开了双眼,他喊叫着,哭着,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只知道他姓屿,生在海里,死在海里。他身旁柜子里的箱子已经上了年头。

8画,30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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