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大道精校完本

第一章

而立之年，农益突然辞掉狱警工作，跑回大皇后村。
　　大皇后村在武鸣，是农益出生长大的地方。在大皇后村里，有他的阿爸、阿妈，还有他的哥哥、嫂嫂和侄子、侄女。在他心灵受伤的时候，大皇后村是他疗伤的最好地方。
　　农益为何要辞职？此事说来话长，须从头说起。23岁那年，他从警察学院毕业，入职桂中的鹰山监狱当了一名狱警。他当然想留在首府南宁，但南宁公检法系统的单位都不要他。他的成绩中不溜秋，没什么竞争力，被鹰山监狱录用已属万幸。虽然鹰山监狱远离故乡，且远离城镇，孤零零座落在桂中的山野中，但他十分珍惜当狱警的机会，老老实实工作，安安心心生活，入职第二年便考取了警察编制，正式当上了国家干部。他一个农家子弟，居然当上了国家干部，当真是祖坟冒青烟。入职第三年，他跟卫生室的一名小护士结了婚，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小护士也是狱警系列，也是国家干部。他心满意足，打算就在鹰山监狱工作和生活一辈子。若不是遇见肖湛军，他的工作和生活就按照这样的轨迹一直延伸下去，不知要延续到猴年马月。当然，他独自在想：“还得跟老婆好好商量，生一两个小孩，最好是一儿一女。”
　　肖湛军是谁？他是自治区监狱局的工作人员，具体负责全区监狱系统的宣传文化建设。他是警官，有三级警督警衔，却不像警官，倒像是艺术家。他确实是多才多艺的艺术家，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来。他会拉手风琴，可以在舞台上为合唱伴奏；他会下围棋，在南宁业余围棋比赛中获得过名次；他会书法，学的是欧阳询，他写的字是细腻精巧、灵活多变；他会画画，尤其擅长青绿山水，用笔精细而不琐碎，用色瑰丽而不火燥，尽显青绿山水的明丽和气韵。他说他是“双会会员”，既是南宁书法家协会会员，也是南宁美术家协会会员。
　　时间来到农益入职的第四个年头。年初之时，春节刚过，肖湛军就发下通知，征集书画摄影作品。肖湛军要在“五一”期间举办一次全区监狱系统书画摄影展。接到通知，农益寄来两幅作品，一幅是书法作品，一幅是绘画作品。农益也是“双会会员”。而且，农益的“双会会员”，比肖湛军的“双会会员”，级别更高，含金量高得多。农益是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广西美术家协会会员。
　　说来好笑。当初，农益学习书法、绘画，只是为了逃避下地干活。大皇后村在武鸣县城的旁边，武鸣原来是南宁的辖县，现在改成了南宁的城区。他的阿爸、阿妈都是农民，农忙的时候常叫他和他的哥哥一起下地干活。他家有水田，也有旱地。水田种稻谷，旱地种果树，收入不错。他却不喜欢下地干活，很脏，很累。他发现，当他学习时，阿爸、阿妈就不叫他。所以，他总是在学习，或者做作业，或者预习、复习功课，或者写写字。先是铅笔字，后是钢笔字，再后来是毛笔字。书画同源，写毛笔字的时候，顺便也就可以画画。他的哥哥不爱学习，宁可下地里干农活。他的哥哥，一学习就喊头痛。结果，他的哥哥勉强高中毕业，回家当了农民。他却一直读书，读完了大学，当上了国家干部。
　　农益的书法，最先是小学语文老师教的，教的是柳体字。学校只安排一个学期学习毛笔字，之后再没有安排。他却在家里自己学，继续学。自己学，就随心所欲了。他喜欢启功体，买了许多启功的字帖，照着字帖练习。先练楷书，后练行书，最后是行草。到上初中的时候，他写的字是清秀隽永、外柔内刚、瘦劲挺拔、干净利落，跟启功写的字是一模一样，几乎可以乱真。他颇为得意时，却被人当头一棒。棒打他的，是村里的老学究，常在春节前帮乡邻们写对联的人。
　　农益虽然年纪尚小，却也经常受邀参与写对联。乡邻们都认可他写的字，有人还专门来讨要他写的字，这令他不免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可是，有一回，老学究突然评说他写的字，说：“你的字，只得其形，却无启功先生的半点神韵！”
　　老学究的评语，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而言，是沉重的打击。一时之间，农益郁郁寡欢、闷闷不乐。阿爸见他像只发瘟鸡，垂头丧气的，于是问明了缘由，笑骂道：“你不是启功，当然写不出启功的什么神韵。你就是你，你按你想法写，自然能写出你自己的味道！”
　　农益大惊。想不到，阿爸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民，居然能一语中的、切中书法的要害。顿时，他大彻大悟。他听阿爸的话，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他写的字不追求像启功先生写的字，也不及启功先生写的精妙，却也慢慢有了几分自己的味道，有了几分自己的风格。
　　阿爸不喜欢农益画的山水墨画。他画山水墨画，是自己跟着书本学的。他买字帖时，顺便也买画画的书，在家里写写画画。他的山水墨画，除了印章，整个画面都是黑色的墨，并无半点其它的颜色。他说：“书上说，墨分五色。也就是说，墨有五种颜色。”其实，墨何止五色。他作画时，皴擦点染，浓淡干湿，甚至留白，都是颜色，都值得细细品味。阿爸却不以为然，称他的山水墨画为“一团黑”，讥讽道：“什么墨分五色，净放你娘的狗臭屁！我看墨只有一个色，就是——黑！”他一听，气恼道：“去、去、去，滚一边去，你不懂，不要瞎说！”
　　让阿爸想不到的是，那些黑糊糊一片、不知是画什么的山水墨画居然能获奖！说来也怪，仅靠自学，农益的字和画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也许是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吧。从小学四、五年级之时起，他陆续参加武鸣、南宁、广西各种各样的书画展，得到过很多奖项。所以，在他读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被批准加入广西书法家协会、广西美术家协会，成为最年轻的“双会会员”。
　　读大学期间，农益开始涉足全国性的书画展，作品都得以入选展出，但都没有得奖。看来，扩大到全国范围，他已没什么优势，暂时崭露不了头角。他功力尚浅，还须磨炼。
　　农益的实力，未能在全国性书画展上获奖，但已足以让他在广西区内出彩。在“五一”期间全区监狱系统书画摄影展上，他的启功体书法和山水墨画大放异彩。肖湛军像是伯乐，相中了他这匹千里马，兴奋地专程跑了一趟鹰山监狱。两个人惺惺相惜，在一起聊起了书画，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两个人均意犹未尽。
　　肖湛军拒绝了鹰山监狱的接待餐，因为公家接待不仅饭菜简单，而且不让喝酒。他宁可自己掏钱在外面吃。他自称“壮古佬”，讥讽道：“不喝酒，吃什么饭！”他领农益走出监狱，来到几公里外的鹰山小镇，找到一家简陋的路边小饭店，叫了半只鸡、一盘青菜、一大碗鸡杂汤，打了两斤“水鬼冲”，也就是农家土蒸的米双酒。
　　肖湛军说：“老弟，你姓农，也是壮古佬吧？”
　　农益说：“是，姓农的都是壮族。肖警官，你这个姓，不像是壮族。你怎自称壮古佬？”
　　肖湛军却说：“叫我老哥，不要叫我警官。”停一停，解释道：“我阿妈是壮族，所以我也是壮族，怎不是壮古佬？”
　　农益笑道：“一般是随父。”
　　肖湛军却说：“我偏要随母！”斟酒、举杯，说道：“来，我们都是壮古佬，喝酒！”
　　两个人在小饭店里喝酒、聊天，直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