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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九尾

这个世界上绝望与希望相隔最近之处，学校和公司稳稳能排进前十。
　　相隔不过一纸。
　　或是卷面分数，或是裁员与升职通知。
　　玖喵出现那晚，季今正在解剖一具清债人尸体。少女的狐狸尾巴从通风管垂下来，尖端挑染的一抹红色，像未凝固的血渍。
　　“要签契约吗？”她晃着汉服广袖，背后的九条尾巴跟着摇动，阴影在月光下织成蛛网，“我的利息只要快乐回忆——反正你们人类早就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季今的刀从尸体心脏处抽出来，拿脚踹了踹地上的手臂。
　　尸体手里握着枚青铜卡牌，刻着【杀戮】二字。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里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灾厄。
　　“你笑什么？”玖喵的白色兽耳抖了抖。
　　“我在笑……”他抽出卡牌，“你来晚了。”
　　子夜的残存月华斜射，印出这个男人断裂锁骨处的咒痕。
　　“你可真是受妖怪喜爱的有趣人类。”
　　甜腻的嗓音从锁骨处的契约符咒渗出，像冰锥刺入骨髓。
　　蜷缩在季今意识深处，金发红瞳的虚影倒映在他视网膜上，为这狐狸的无知无畏鼓掌：“勇气可嘉，小小的九尾狐，竟敢在我面前争食。”
　　浓稠的黑暗从地缝中渗出，缠住幼小九尾狐狸的身躯。已经被割开的清债人尸体，在这宵晦中融化成胶状物。
　　玖喵的瞳孔收缩成针尖：“不要！”
　　窒息的眩晕感像被人塞进灌满沥青的洗衣机。无数狰狞的触手顺着稚嫩的身躯上爬时，玖喵再顾不得形象，像快被荆棘刺死的夜莺一样鸣叫。
　　“是我啊，我是你小时候遇到的那只狐狸啊！”
　　季今闻言抬头望向那边，无数来自深渊的宵暗正啃噬着那份纯白。
　　被这喊声唤起的走马灯中，记忆里的小男孩虚影正呆呆地看着翻飞舞动的大尾巴傻笑。
　　“是你……？”
　　季今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蔓延的契约纹路：“停，她不是敌人！”
　　“那又怎么样？”玖喵最后半张脸被吸入黑暗，契约纹路爬上季今脖颈，“妖怪只会给猎物两种选择——慢死，或者速死。”
　　划——季今的刀尖刺入脖子表面，扎出血色的露珠。不知为何他想起病床边的氧气机，那些规律的水泡声与此刻黑暗里此起彼伏的融化声完美重叠。
　　狰狞的黑色触须凭空出现，缠住他颤抖的手腕，将这份自伤的动作制止。
　　“啧……男人。”甜腻的吐息拂过他耳垂，“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蔓延到心口的契约纹路缓缓收缩回去，金发红瞳的虚影在他肩头具象化，小小的身躯跳下，洛丽塔裙摆扫过满地黑暗，带着玖喵身上的黑暗消散在空气中。
　　小巷里，只剩下已经被融化的收债人和吓晕过去的小狐狸。
　　季今抓起手术刀划破掌心，按在自己锁骨位置支付契约的代价。
　　甜腻的笑声在意识深处震荡。季今尝到喉头翻涌的血腥味，知道这次唤醒她又折损了自己两月寿命。
　　听说人轻度昏迷后几分钟就会醒，但不知道妖怪是会更快还是更慢。
　　玖喵再睁眼时，正靠在季今的背上。月光透过此起彼伏的高楼，在男人的衬衫上筛出条状光斑。
　　他的皮鞋踩过积灰的街道，影子中似乎游动着无数只手。
　　她愣愣地看着季今那在衬衫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突然一下哇地哭了起来。
　　“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来的——相遇也好，许愿也好，还是让你摸我的尾巴也好……”
　　斑斑点点的泪水瞬间就将季今那单薄的衣服浸湿了。
　　季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半融化的巧克力糖。这是之前买来他自己吃的。
　　“别哭了，谁叫你再出现的时间那么差。”他伸手把这个糖果递到背后晃了晃，“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
　　玖喵贴上来，把巧克力一把抓过去：“那为什么你跟这么恐怖的东西缔结契约了啊！不是说好要等我的吗！“
　　“因为我需要她。”季今凝视路外晃动的树枝，说出了很暧昧的一句话。
　　但玖喵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下来，只是咀嚼着口中已经软绵绵的巧克力，甜味混杂着泪水的腥咸。
　　“……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季今停住脚步，深夜里四周无人只有纸屑被风戏弄。
　　他温柔地将玖喵从背上放下来，紧紧地抱住那有着毛茸茸大尾巴的柔软热乎的身体，盯着那双泛红的明亮眼睛：“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锁骨处的图案突然收缩，季今听见脑海深处响起银铃般的轻笑。
　　“说谎的孩子，要吞一千根针哦。”
　　但单纯的玖喵，却只是被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刺的脑袋发空，脸颊红起来，微微低下头，双手摆弄着衣角。
　　季今眯了眯眼，回忆起小时候那份属于男孩的羞涩，熟练地犹犹豫豫询问道：“玖喵，你、你喜欢我吗？”
　　男人声线突然变得稚嫩，小小的彷佛怕惊动了这夜晚的宁静。
　　玖喵猛地抬起头。
　　洁白的兽耳立了起来，九条尾巴摇地打转。
　　“喜、喜、喜欢……”
　　海市蜃楼般的彼岸之月，将太阳与月亮搅在了一起。
　　她的眼前，山风卷着桃花瓣掠过，乱石堆上一只大狐狸正温柔地看着一个孩子躺在自己的尾巴上。
　　我是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我是好孩子是好孩子对吧呐
　　为什么要把我
　　为什么为什么救了我呢？
　　那双幼小的手捧起了巨大的狐狸头，在清冷的废墟里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
　　季今看到玖喵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怪异的星光，那双幼小的手捧起了男人带着胡渣的脸庞。
　　锁骨的契约纹路开始灼痛，玖喵投在地上的倒影扭曲成非人形态。
　　当那独属于眼前九尾少女的馨香充斥头脑时，全世界似乎都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孩子声音。
　　啦啦啦啦啦——那似乎是在记忆中身为孩子的他，曾唱过的歌。
　　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像是在夜空正中打开的一个大洞。
　　“最喜欢你啊，最喜欢你了！”
　　“喜欢喜欢很喜欢喔！”
　　“喜欢作为好孩子的你。”
　　玖喵的话语中，洋溢着无比的、过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