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的魔女审判：视界之外主要人物

第一章 重逢

“学籍的交接就这些了，欢迎回来，希罗同学。“
　　老师的话音落下时，我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肩带的边缘。
　　人造皮革粗糙的纹理，不知怎么竟让我想起魔女岛牢狱墙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那个本该将我永远囚禁的地方。
　　呼吸在胸中凝滞了半秒
　　“谢谢老师。”我的声音轻得快要溶化在四月午后的空气里。低下头时，视线掠过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可透过这层皮肉，我总觉得仍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脚步在走廊上拖出轻微的摩擦音。
　　让一切结束吧。那些浸透黑夜与泪水的记忆，那些在审判中碎成粉末的内心，都该沉入心底最深的湖底。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开斑驳的光之拼图，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沉浮。
　　教室的门推开的瞬间，煮沸般的交谈声陡然凝固。无数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像细密的雨丝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老师的介绍词模糊成背景音，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像是某种礼节性的仪式。我的座位靠窗，坐下时木质的椅面传来微凉触感。
　　我抬起头，睫毛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了艾玛。
　　艾玛坐在斜前方，白色校服的领口妥帖地包裹着纤细的脖颈。阳光偏爱艾玛似的，温柔地落在艾玛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艾玛正侧着身子看向我，脸颊染着四月樱花初绽时的那种粉，嘴唇微微张开又抿起，眼睛里盛着某种过于明亮的东西——期待？欢欣？我看不清，也不敢看清。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察觉到我的注视，艾玛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慌乱地低下头去。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这个动作如此熟悉，熟悉到我的胃部猛地抽紧
　　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各自模样的艾玛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灿烂笑着的艾玛，哭泣着的艾玛，祈求我活下去的艾玛，死去的艾玛。
　　”活下去，希罗酱！“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那些破碎的音节混着泪水，和此刻艾玛羞涩的微笑重叠在一起，像最残酷的讽刺剧。
　　我的视线仓皇逃向桌面上的木纹
　　课间休息的铃声救了我，也判了我新一轮的徒刑。
　　脚步声。很轻，却像踏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一步，两步，停在我桌前。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比阳光更让我无所适从的存在。
　　“希罗酱，好久不见。”
　　艾玛的声音还是那样。像初春融雪后第一道溪流，清浅地、小心翼翼地漫过干涸的河床。
　　我抬起头，撞进艾玛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我僵硬的倒影，以及某种我根本不配拥有的、柔软的暖意。
　　吞咽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艾玛的声音如记忆中柔软，仍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蝴蝶，连翅膀上最细小的磷粉都完好无损
　　这让我恍惚，甚至开始怀疑——或许被困在时间里不得超生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沉默织成透明的茧
　　“呐。”艾玛的指尖轻轻划过桌沿，留下看不见的轨迹，“中午……一起去天台吃午饭吧。”
　　天...台。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最锈死的锁孔。
　　初中时锈红色的铁门被我们偷偷撬开，三个人挤在栏杆旁分享便当，小雪的刘海被风吹乱，艾玛的笑声像风铃一般。
　　——然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血的气味，悬挂的绞绳，以及魔女审判中的加害者，与被害者。
　　我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希罗酱？你脸色好苍白……”艾玛微微倾身，眼底的担忧像水纹般漾开，手指蜷缩又舒展，最终只是无措地停在半空。
　　“我没事。”我勉强扯动嘴角——这个动作应该被称为微笑吗？我不确定。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向某个黑暗的、我早已熟悉的深渊。
　　我的指甲又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
　　我有资格吗？
　　可艾玛的眼睛望着我。那样纯粹地、担忧地、毫无保留地望着。就像一只担心人类的幼犬。
　　拒绝的话语在舌间融化
　　“……好。”
　　声音飘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艾玛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被星火点燃的黑夜，唇角弯起的弧度让周围所有光线都黯然失色。
　　“太好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小小的雀跃，“那……中午见，希罗酱。”
　　艾玛转身时，白色裙摆划出轻盈的弧线。
　　我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魔力的残光，只有阳光透过窗格留下的、方方正正的光斑。
　　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满手都是洗不去的罪孽呢？
　　午后的天台，铁门被晒得发烫。
　　推开门时，光潮水般涌进来，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适应光线后，看见艾玛站在栏杆旁——风撩起艾玛耳侧的发丝，白色校服的下摆轻轻翻卷，整个人像要融进过于明亮的背景里。
　　“希罗酱。”
　　艾玛转身，笑容在阳光下绽放。
　　太过耀眼了，耀眼到让我本能地移开视线，假装对远处屋顶上停着的鸽子产生浓厚兴趣。
　　喉头轻轻滚动
　　便当盒递过来时，指尖与指尖短暂相触。
　　很温暖——不同于阳光那种洒在皮肤表层的热，是更内里的、属于生命的温度。这温度让我指尖微微瑟缩。
　　低头打开便当盒的动作有些迟缓
　　煎蛋的金黄，番茄的鲜红，米饭上细碎的海苔像撒落的星屑。
　　香气飘起来，混合着艾玛身上淡淡的、洗衣剂的味道——如此日常，日常到不真实。
　　“快尝尝。”艾玛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要拂过我耳廓。
　　我夹起煎蛋。外皮微脆，内里柔软——和小雪曾经做过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盐的用量更克制些。
　　咀嚼的动作很慢
　　“……很好吃。”
　　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艾玛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体贴地假装没注意到——只是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希罗酱喜欢就好。”
　　我们并肩坐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拳的距离。风从间隙穿过，捎来艾玛发间若有似无的花香
　　是洗发水的味道吗？
　　我不确定。初中时艾玛用的好像是另一种，带着青苹果的酸甜。
　　便当盒里的饭菜在缓慢减少。
　　沉默并不全然尴尬。它更像一层薄纱，将天台上过于沉重的过往暂时隔开，只留下此刻
　　阳光，微风，以及两个人轻微的咀嚼声。我甚至能听见艾玛吞咽时，喉咙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咕咚声。
　　我的视线偶尔掠过艾玛专注的侧脸
　　便当快见底时，艾玛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初中的时候……我们也常这样呢。”
　　我的手顿了顿。煎蛋的最后一口停留在齿间，盐的味道忽然变得鲜明起来——鲜明到刺舌。
　　“……是啊。”
　　声音落进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我们都默契地咽了回去。在我们中间划出一道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深渊。
　　便当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剩下的时间，我们只是坐着。艾玛的肩膀偶尔会因为调整坐姿而微微擦过我的手臂——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却每次都让我背脊绷紧。
　　上课铃响起时，我们同时起身。艾玛自然地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下楼梯时，艾玛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和我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走廊的光线暗了些。经过窗边时，我瞥见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女，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倒影里，艾玛似乎抬起头，看向我的背影。
　　我没有回头
　　只是把便当盒抱得更紧了些。残存的温度透过塑料外壳，熨贴着掌心。
　　这温度太温暖了。温暖到……让我觉得自己的双手，冰冷得快要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