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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心汹涌

“这里是洪都火车站……”喇叭里的播报声刚刚响起，排队买火车票的人们“轰”地一声又炸锅了！本就人挤人的队伍一下被后面传来的压力挤压得变形弯曲起来。就像一根小树枝，弯曲到极限后难免会折断，就在前面突然失去支撑的一刹那，一个中等个儿一身精瘦的小伙子被挤出了买票的队伍。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青年，穿着灰紫色旧夹克和发白的旧牛子裤，一双人造革的旧皮鞋，大众化的长相，走进人堆里就再也难以找到的那种普通，还有一些乡下人的憨厚和土气。唯一的亮点就是有着一双灵动明亮的眼睛，有点瘦但肌肉还算发达有力，一看就是农村出来想去沿海特区打工的青年。
　　他叫辛驰，就是我们故事的主要人物，这次同乡十几个人结伴出远门，坐长途大巴到了省会大城市，一路来不及看看大城市的高楼大厦就被丢到了最为杂乱的火车站，这是一个南方的枢纽大站，赶上那个年代的打工大潮，想想那种场面，足以让有密集综合症的人极度不适。下车后陌生的环境让这群初哥背着行囊四顾茫然，看到哪里有排队就不管三七二十跟上，好在伙伴里有个出过门的老江湖，还算比较有头脑，就建议大家分头行动，辛驰被安排负责在售票窗口前的广场排队，先保住一个位置，其余人四下打听情况照看行李。身负重任的辛驰看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大家伙一起齐心协力抢占的一个位置在自己的手里给弄丢了，这让让他在乡里乡亲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啊。一向信奉无为不争的他第一次急眼了，对着排在自己后边的一个小姑娘吼道“赶快往后靠靠，我要回到我自己的位置去，要不你这个位置我也让你站不牢靠，你信不信？”
　　“啷个嘛？又不是我把你挤出去的，欺负女人是吧？我可凶呢！但是我妈说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啷个哩！我拱开一点间隙你赶紧挤进来行了吧！”那是一个圆脸圆眼娃娃脸型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蓝色碎花布棉袄，两根垂到肩头的粗辫子，一看同样也是个初出门的菜鸟，有着乡下人的执着和胆怯，好在善良厚道，涨红着一张圆脸还要极力做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她用力推前面人的后背，想要挤出一点缝隙来好把辛驰的位置还给他。看到这一幕辛驰犹豫着要不要挤进队伍去，虽说大家互不认识，为了生计，大家顾不得男女之别，没注意还好，这会硬要挤到一个女孩前面还得前胸贴后背，这多难为情。
　　“不用排队了，有办法了。”一个熟悉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来，辛驰如释重负，赶紧跟着同乡离开了那串烤羊肉串似的队伍，唉！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哪！
　　来到自己一堆人这边，才听说靠那样排队买票很难，排几天也不一定有票，很多票其实都进了票贩子的口袋里了，有消息说只要找个旅馆住进去，人家帮你联系黑票，很轻松就可以搞定车票的问题，就是多花点钱，车票二十五块可能要涨到一百多，住店也要一天三十多，住三天就是又一个一百多，这在上世纪九零年代那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大家一想，只能这样了，要不在车站广场打地铺都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加上刚过完年天气阴冷，几个不愿意花多钱的同伴只能“跟倒走”了。
　　既然解决了车票这件头等大事，住处也安排了，一下子大家又有了到处逛逛看看新鲜的兴致了，顺便看看那些还在当羊肉串的“苦逼们”，在岸上当看客的感觉真好！在这个人地两生的城市里他们脸上终于恢复了乡野小子们的标志性笑容——有一点促狭，还有点小狡猾，更多的是开心起来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疯闹。
　　“肚子饿了，吃饭去！”
　　不是谁喊了句，于是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来，难道这也会传染？
　　也是，快一天没吃饭了，开始是没时间，下车后又没心情，就忘了这茬。
　　说到吃马上就有饭菜的香味钻入鼻孔来，原来他们走到了车站广场边上一个简易搭盖的快餐棚边上了，那个时候车站还没改扩建，到处有人见缝插针做生意赚钱，最让辛满池大开眼界的是一个角落也被人用块破床单围住，放两个粪桶，有个招揽生意的声音毫不违和的叫着：“小便一毛，大便五角！”
　　大家七嘴八舌道：“这种生意也有人做！”，
　　“别小瞧人家，看情形人家一天的收入够你在家干几个月的。”
　　“娘呀！我的个天！”
　　“乖乖……”
　　一路讨论着城里见到的新奇事，又一个眼尖的发出了比较和谐的叫声：
　　“饭菜两元，哎，这个饭馆还不算很贵，老板挺有良心的！”眼尖的率先看到了快餐棚子门口挂着的广告牌子，大家觉得还行，那就吃吧，好在自己这边人多，就不用畏畏缩缩的，一群人就很豪气地走了进去，既然饭菜两元那就好好地吃顿饱的再说。虽说两块钱在家要干一天多才赚的到，但这里毕竟是大城市，又是车站最容易宰客的地方，两块钱大家还是很能接受的。
　　“什么，要四块？”总是速度第一的廖怀南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声，大家放下筷子围了上去。
　　“是啊！饭两块菜两块不就四块了吗？”一个一脸痞子相的男子指着牌子说，“你们这些乡巴佬不会没上过学吧！”
　　一看这阵势，大家不由气妥了，好像人家也没说错，可不是饭-菜两元吗，这里又是人家的地盘，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付完钱大家默默地往住的旅馆走去，没心情再去逛啥街了。
　　“要是在我们镇上，我非把这个黑店砸个稀巴烂不可！”廖江南又是第一个发着牢骚。
　　“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是出来找工作的，不是来跟人家抢地盘。”左泽泉很江湖气的说。
　　“算了，怪我们事先没问清楚！”火头上辛驰适时浇了浇凉水。
　　“……”大家一齐默默无语，人头涌动之中，似乎处处暗藏大坑！
　　“还是家里好啊！”不知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是一个大的时代，也是一个泥沙俱下的时代，沉渣泛起，各色人等纷纷登上这个舞台，对于发家致富有着偏执狂的人们做什么都是很疯狂的，落后的条件与躁动的人心之间不断的发生着碰撞。
　　在列车上辛驰看到的是简陋的车厢里连厕里都挤满了人，看到了在人堆里艰难蠕动寻找立脚地的妇人，看过了一座座小站上演的一场场车上车下的战争，下面的人拼死要上车，见缝就钻，车窗也被扁担撬开，车上的人为了自己的小小地盘坚守这一个个窗口和可以上人的地方，这种情况下连车站工作人员都躲了开去。好像哪一方都没错，又好像大家都不对，就大概就是人家常说的生活不易，需要我们拼尽全力吧！这趟出门才几天，辛驰感觉看到了太多在家里看不到的风景，更有那么一点“从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