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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龙王祭

日落西山。
　　山风裹走了白日残留的热气，天渐渐冷了下来，草木发颤。
　　群山间，县城像一只微小的虫豸，瑟缩地匍匐在铅灰的天幕之下。
　　呼呼。
　　便是此时，有一缕单薄的人气夹杂在风中。
　　黄土道上走来一个少年道士，唇红齿白，很是俊俏。
　　少年道士名为方玄。
　　少年望向远处，在一片昏暗的山野之中见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行走的速度便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他此行是奉了师父的命令，前来此地扫除外道。
　　等方玄来到县城近处，天光已经完全消失。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嘈杂之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人声鼎沸的景象。
　　原来是就在他不远处有条大河，此时河岸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篝火，有不少人聚着，看着好不热闹。
　　看到这一幕方玄便感到有些诧异，山间时常有豺狼行走，乡民多是夜伏昼出，如今在夜间结伴出县，却是不常见。
　　他心中好奇，便生起了几分兴致，脑中转过一个念头。
　　“不如先探查一番此地？”
　　于是他朝着人群那走去。
　　篝火燃着，驱散了夜间的冷意，隔得太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十足的燥热。在这热气之中，人群闹哄哄的。
　　周围的人相当多，最前方的景象被遮着。
　　方玄随意踱步，就来到了一处篝火旁。
　　一口锅子正架在火上，有白气从里面蒸腾而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好像是肉味。
　　闻到这股味道，方玄觉得有些怪异。
　　他朝锅里瞥了一眼，果然是肉汤，乳白的汤水上边飘着不少烂肉，许是时间太久，已经炖得肉烂脱骨。
　　恰是此时，一颗有如瓜果般的白物从汤水之下浮了上来，还伴着细小的爪子，纤细光洁，不带一点肉丝，在这夜里看着就十分瘆人。
　　见此一幕方玄便眉头紧皱，思索起来，不过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一转头，便有一张满是皱褶的老脸入目。
　　一个老农捧着一个泥碗，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枯瘦的老脸上就浮现出朴实的笑容：
　　“小道长，夜里湿冷，要不要来碗猴儿汤暖暖身子？”
　　方玄恍然回神，打了个稽首道：
　　“多谢老丈好意，只是贫道身上一个铜板都无，怕是付不起汤水钱。”
　　老农摆了摆手，将装满热汤的泥碗递到方玄手中：
　　“不要汤水钱，道长们为咱们县求雨，有大功德！”
　　“求雨？”
　　方玄感到有些惊奇，今日夜里县城外这般的热闹，为的竟然是求雨么。
　　“是嘞，县老爷前些天请了一位道长，有大法力，认识河里头的龙王，今天夜里就办一场祭会，让龙王后些年都关照咱们县这块地！”
　　提及求雨，老农就显得有些兴奋。
　　听闻此言，方玄目光闪烁，兴致愈发浓厚。他不曾想到今儿竟碰了巧，刚来对地方就能办正事了。
　　“小道长...”
　　老农回过神来，却发现面前已经没有了方玄的身影。
　　人相当的多，方玄在人头堆里边好一阵推搡，才挤到了前头。
　　许是祭会即将要开始了，乡民们都不再意走动，仅是窃窃私语，个个脸上都带上了兴奋与狂热之色。
　　方玄也饶有兴致看向前方，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台子，用布帘子遮着，台子上方的景象仅露出了一角，隐隐可以见得是一个法坛，诸如黄纸、香烛、碗碟、供品此类事物配备齐全。
　　哐哐！
　　不知哪传来铜锣声响，就像好戏开场的信号。
　　布帘子后头钻出一个黄脸道人，双手提着一件长条事物，用红布包着，看不真切。
　　唰！
　　黄脸道人拉开布帘子，放下手中的事物后便提气大喝：
　　“肃静！”
　　效果相当显著，下方的人群就如同被圈养的鸡鸭一般，一个个都缩了头，场面静得可怕。
　　道人用眼神扫视下方人群，见此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只是当他看到人群之中的方玄时，脸上神情不由地一滞。然则许是方玄年少，道人很快就掠过方玄。
　　随后他神色肃穆，仿佛真是个有道之士一般，开始念道：
　　“今日祭祀，献予河中龙王祭品，有童男童女一对，以此二物供尔享用，另有钱财若干，以此换得此县数十年，雨泽不绝。”
　　颂词之后，道人便并起双指，从法坛上夹起一张黄纸，口中嗡嗡吐咒，语速飞快，叫人有些听不清楚。随后黄纸被其扔到空中无火自燃起来，仅是这一手就已经镇住下方的乡民。
　　“我已经烧了黄表，恭请河中龙王前来享用供品，只要龙王等下收了供品，尔等便可数十年无干旱之忧了！”
　　下方的乡民听到之后，又是兴奋起来，纷纷狂热地大叫：
　　“道长大功德！”
　　“多谢道长！”
　　方玄听了道人胡乱念了一通，此时耳边又充斥着众人的欢腾嘶叫，眼神越来越冷。而那台上的道人此时身上就有一股湿润的土腥气荡了开来。
　　就在一众乡民狂热之时，道人口中又是大喝：
　　“祭品童男童女贫道已经备好，但是钱财还是不够，这就需要尔等自身出力了，快快点将事先备好的钱财给好，贫道替尔等递交于龙王！”
　　言罢，忽有一阵夜风吹来，将道人先前提出来的长条事物上边的红布吹走，露出下方的事物。
　　人群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而方玄则是心中凶意大涨！
　　那红布之下竟是一个赤身裸体，面容姣好的少女！
　　只是此时少女身上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也不知道先前有过什么遭遇。
　　人群静了一瞬之后，便有几名泼皮似的汉子一边窥伺着少女的身子，一边口中呼道：
　　“道长，我等将钱财奉上！”
　　说着便往台子那走去，眼中热切。
　　此外，人群之中又是响起了一些妇人的咒骂声，一阵鸡飞狗跳，所有人就这样乱糟糟地向台子挤去，将自己手中的钱财献给道人。
　　道人收拢着钱财，开怀大笑，也不去管少女身上到底多了几个泥印子。
　　然而当他沉浸在喜悦之中时，脸色突得一变，只觉得面上传来一阵火灼一般的痛感，口中便呼出凄厉的惨叫声。
　　他一抹脸，就见到一手的水渍，好像刚才被一阵滚烫的热雨浇了一脸，其中还有大半落入了他的口中。
　　“是谁！？”
　　道人面色狰狞，双眼在人群中不断扫视。
　　下方人群被他这么一吼，或是茫然，或是恐惧，乱作一团。
　　便是此时，一道声音响起，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去。
　　“是我。”
　　只见方玄在人群外围站定，手中还拎着一个泥碗，面色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