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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岁经

冬雷响，天地乱。
　　沉闷的雷声在湿重的空气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少年举起手中的铁锤，沉默地将地上的一截大腿骨锤断，把里面夹杂着碎骨的骨髓小心分离出来。
　　洞穴内阴冷潮湿，好在他被师傅分配在炼化炉掌火。
　　他将分离出来的骨髓小心放入上层的炉台，又将碎骨扔进下层的火塘中。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即使被烤得浑身冒汗，齐争也丝毫不敢放慢手中的动作。若是被那古怪师傅发现的话，他怕也会像其他师兄一样：骨头被用来烧火，骨髓用来炼制太岁。
　　洞穴内不止少年一人，还有另外五名男女，他们同样身着破烂麻衣，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
　　但与少年不同的是。老、弱、病、残、孕，五人各占其一。
　　这时，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像是被浓痰卡住了喉咙：“大岁，将炼制好的太岁端到静心室。”说话的是个低矮青年，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连心，你也过来。”
　　“大岁”是少年在太岁道观的道号。据师兄们说，他入观已三年有余，可他却只保有最近一个月的记忆。
　　炉台里，骨髓在药石作用下被烈火炼成黏稠状，不断翻滚蒸腾。雾气在炉顶凝成水珠，又滴落回滚烫的浆液中，发出“呲呲”的响声。
　　大岁咽了咽口水，鼓起双手伸向炉台。钻心的灼痛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咬牙将那一团半凝固状的太岁取了出来。
　　低矮青年手中捏着一张符箓，望向那名孕妇的眼中流露出羡慕：“连心，你要享福了。师傅选中你修炼《太岁经》，得道成仙之后……可别忘了师兄啊。”
　　“太岁经？”跟在后面的大岁微微皱眉。
　　在太岁道观，大岁几乎从不与人交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若被那古怪师傅察觉，不死也得脱层皮。一个月前，他便是因多嘴被师傅发现，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他才知晓，在这观中只准谈论与《太岁经》相关之事。就连自己已入观三年这个消息，也是他借讨论经义之机，从师兄口中小心套出来的。
　　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连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掩不住激动：“云……阳师兄……真……的……吗？”
　　“师兄何必骗你。”云阳把玩着手中符箓，慢悠悠道，“虽说被选中，可要炼成《太岁经》也绝非易事……那些被扔进火塘当柴烧的师兄，你也是见过的。”
　　“云阳师兄……我一定会练成的……不管要受多大的罪……”
　　从炼丹房走出，便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中央赫然坐着五名与云阳身着同样道袍的身影，各执一面小旗，分占溶洞五方。
　　他们所围的空地上贴满了符箓，其上流淌的气息让大岁感到恐惧。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前方那道背对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师傅，道玄真人。
　　从背后望去，他身穿紫袍，手持一面黑气翻涌的破幡，静立如鹤，颇有几分仙人之资。
　　“师……师傅！”连心朝那紫色身影恭敬作揖。
　　她话音未落，道玄手中的破幡便是一挥，一股黑风骤起，顷刻将连心卷至符阵中央。
　　那道背影转过身来。
　　大岁虽早有预料，却仍被吓得心头一颤。
　　正面看去，道玄真人根本不像人，倒似一只缝合而成的怪物。数十张狰狞鬼脸密密麻麻挤在同一张“面皮”上，仿佛被粗线强行缝合，每一张都在微微蠕动。
　　他不敢出声，强忍着颤抖恭敬一躬，随即踉跄着退出静心室。
　　回到炼丹房，大岁颤抖着从破烂麻衣撕下一块布条，草草裹住血肉模糊的双手，便又继续沉默地锤骨。
　　忽然，一道凄厉的尖叫划破洞穴，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戛然而止。洞中除了捣药与锤骨的声响，再无声息。
　　“无病，来静心室修炼《太岁经》。”
　　那道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云阳从暗处走出，随手将一具尸体扔在大岁面前。
　　他抓起连心那已被剥去皮肉的脚踝，熟练地拖到一旁。
　　无病是个全身透着病态苍白的女人。
　　她惊恐地向阴影里缩去，嘴里不停念叨：“我不练……我不练《太岁经》……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哀求声在洞中飘荡，云阳却毫无反应。他走进阴影，一把揪住无病的头发，将她拖向静心室。
　　恐惧笼罩在剩余几人心头，可谁也不敢动弹，只能在心底祈求无病真能练成那诡异的经书。
　　静心室传来的惨叫又一次骤然中断。云阳拖着无病的尸体回来，丢在大岁脚边。
　　“吃了这么多太岁还练不成，废物！”云阳声音低沉，“天残、大至，你二人随我来！”
　　云阳带着两人离开后，炼丹房里除了少年，只剩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少女留着一道粗马尾，个子比他矮些。
　　她飞快瞥了一眼通往静心室的甬道，走到正在剔骨的大岁身边，压低声音急速道：“齐争，等会儿……一定要挺过去！”
　　齐争？
　　大岁的瞳孔猛然收缩......这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恍惚间，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雨夜，破庙，鬼影，以及正殿中的三道身影。
　　忽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大岁……为师叫你，没听见吗？”
　　齐争悚然惊醒，道玄真人那张狰狞的鬼脸已凑到不足一尺之处，浓重的血腥恶臭直冲鼻腔。
　　“师……师傅，”他硬着头皮答道，“弟……弟子方才走神了。”
　　道玄冷哼一声，手中破幡一挥，地上四具剥皮尸身的血肉瞬间脱落，化作白骨。
　　“待会儿修炼《太岁经》，可莫走神。”他将一团黏稠的太岁扔给大岁，“若练不成，坏了道爷的大事……下场可比他们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