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中的世界 小说阅读

第1章 喜殇

年迈的张若怀躺进轮回转世舱，在舱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他想到了“死”在婚礼上的姐姐张若安，要是她还活着，或者说，用常人能理解的方法活着……
　　阳光慵懒地照进书塾，看着东倒西歪的学生。老师执一把折扇，随机拍了拍一个男孩后背：“这位同学貌似悟到什么玄机啊，那就请你来背下《庄子·则阳篇》的第一段吧”“这……这，唔……”男孩未说出一个完整句子，脸先红了半边。
　　老师嘴角不动声色地向上扬了扬，鼻子也略微翕动片刻。这时，课堂上的笑声，已经此起彼伏，男孩红了眼，一言不发。
　　教室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身大红长衫的披头少年大摇大摆走进来。
　　老师一撇嘴：“这不是咱们赵二少爷赵明哲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赵家老二大剌剌坐下，过道里是一股浓烈的酒味。
　　老师皮笑肉不笑：“那就让我们的神童赵老二来背一下《庄子·则阳》篇吧？”
　　此话一出，赵明哲心下一惊，但目露不屑：“惠子闻之而见戴...戴晋人。戴晋人曰...曰。”“曰什么啊，怎么戴晋人是结巴吗？”“咱们赵神童不会是忘了吧。”“是啊是啊，还以为他多厉害呢！”有同学大声起哄道。
　　赵明哲酒醒了一半，脸青一阵白一阵。老师瞪了他一眼：“再聪明的人，不学习也会荒废的，坐下吧。”
　　此时，在教室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个面容精致，身材高挑的男孩托腮望着窗外，出神的想着什么。
　　“张若怀，想什么呢，站起来！你来接上背。”老师看见托腮男孩那副闲云野鹤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几个同学小声蛐蛐“他？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能背的出就见鬼了。”
　　张若怀懒洋洋的声音回荡在课堂上：“‘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男孩的最后一个字，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落下。老师打开门。敲门人致歉后，附在老师耳边低语几句。老师的脸，刹那间失去血色，他急忙对刚说完话的男孩说：“快回去，你家出事了，对了，赵明哲，你也跟着去！”
　　三个时辰前，张家庄园。
　　“我不想嫁！”张若安烦躁地扯着凤冠上的珠子。
　　“大小姐，别任性了，姻缘天定。”女仆言未毕，张若安就打断了她。
　　“儿时戏言，何故以身相许？”一道倩影从一楼祠堂后门跑出。
　　花园内湖边凉亭，一种像乌鸦的鸟儿尖利嘶叫，张若安向湖中丢了一块石头，鸟儿四散。
　　已经派人三番四次打听敏家的消息，可是派出去的人却石沉大海。张若安眉毛拧成一团，不安地踱步，要是张若怀那小子在就好了。
　　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通过九曲桥往凉亭这边走来。张若安面浮得体微笑，将失望深深隐藏。
　　“明笙哥，你带我走，我们互不相爱，为何要蹉跎半生，你带我去找敏育德，你也去找你的真命天女，好不好。”张若安天真道。
　　一个有些怯怯的声音传来，“我们等待良久，他们不见踪影，我们何必倒贴上去”怯怯的声音越来越细。
　　“你！赵明笙，算我看透你，胆小鬼。”张若安啐他一口。
　　赵明笙嘟囔：“我也去信希望她来，我也想她来找我，结果呢，我出发到现在，她……”
　　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默默坐在那里，对视良久，却不说话，大概是意识到，他们的意中人不会出现了。
　　“哎呦，小姐、姑爷，你们怎么在这啊，教我一通好找。”梳头的老妈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婚礼马上开始，你两赶紧准备去吧！”
　　赵明笙带着几分忐忑去前厅会客。
　　张若安回房间继续上妆，不过她还是有些烦躁。
　　前厅正在演一出滑稽戏，戏子精彩的表演很快将大多数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众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楼上，张若安心不在焉地在祠堂里敬祖宗。她磕头时，头上珠翠摇晃。当啷，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宛如梦中的她。低头看去，一只玉簪摔成两半，断面泛出的光，刺的眼睛微疼。
　　婆子很快又拿了一只簪子，一点波澜就这么消失了。
　　一袭红衣，凤冠霞帔，满堂华彩。
　　张若安执一把团扇，遮住面庞，走下楼梯，拐角处，扫了一眼在场来宾，令她惊奇的是，与她家没什么交情的贝家居然坐在靠前位置上。
　　全场响起掌声，戏班子也知趣的退到两旁，演奏起早就准备好的乐曲。
　　张若安微微一笑，缓步走下台阶，看到楼梯处面带微笑的父亲，她未来的丈夫赵明笙则站在门口，看不见表情。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打动，由衷的笑起来。
　　突然，张若安感到有什么东西扎进心脏，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倒在红地毯上。
　　赵明笙朝门口跑去，门口出现一根线，他重重摔倒在地，头在流血
　　逃跑在继续，有更多人被绊倒，被踩在脚下，几只鸟儿扑腾过来，与大厅的尖叫声混合，一阵风吹过，树上叶子惊掉几片，炎炎夏日，平添几分凉意。
　　……
　　马蹄声急促敲击地面，带起的风惊动道旁树上栖息的鸟，它们惊惶的叫声，搅动空气，空气也惊惶起来。
　　坐在车里的人，内心如同奔腾骏马。张若怀几次想问，可管家阴沉脸上的泪痕，让他咽回心里的疑问。反正到家，一切会水落石出。
　　车速放缓，车头也倾斜了，掀开车帘看去，裸露在红褐色山壁上灰白石灰岩，一些树根蛇一般穿梭在石缝中，向大自然昭示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
　　纪元前的士族之间常有征伐，为了防守，也为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势力范围，便选择那些不高不低但山路崎岖的丘陵修建自己的宅邸。纪元一年，为结束纷争状态。十八个大型家族在简河中游的分安城公推一二流家族作为皇族，并签订《分安协定》，达成统一，建立国家。国号泰宁。史称“分安之盟”。并以该年作为纪年之始。之后，各大家族暂时停止明争，但私底下暗流涌动，从未停止过。部分士族依然选择住在山上，渐渐成习。
　　车子在曲折的山路上盘桓良久，缓缓驶入一个幽深的山洞，洞壁上黄铜铸就且造型奇特的宫灯，默默注视前行的车子，宫灯上人像手指指明正确路径。据说战争时代，这些手指将会给来犯的敌人指出错误的路径，而这些路径要么通向深不可测的深渊，要么通向九死一生的陷阱。不过只是据说。
　　马车在七拐八弯的隧道里迤逦前行，拐过一道弯，刺眼的阳光突然铺满了眼帘。
　　车子出隧道，又在林荫道上蜿蜒，一座饱经沧桑的石牌楼赫然挺立眼前。这种石牌楼，一般又被称为歇脚门，车子到这就可以停下。
　　再向前行，一对可以被称为“石狮子”的雕塑坐在那里，一只嘴角微微上扬，双眼右视牌坊后面，那一对雕刻在柱子上的鱼。另一只高高翻起白眼，右嘴角吐出的舌头似乎表明什么。五间三启门上明黄色的瓦，已被风雨剥蚀的斑斑驳驳，影壁上刻着云浴山，看得出被修缮过。上面还刻着，“云雾兮渺渺，望山巅兮路遥遥。”两句不知何时由何人所写的句子。
　　两人下马车，匆匆走过堆叠繁复的假山，百转千回的游廊，跨过月门，张家居住的古堡就靠在山峦旁，两颗古树左右护法在古堡大门前。
　　向门内望去，大大的囍字还贴在通往二楼的走廊中间，客人们送的贺礼仍然堆放在囍字下的桌上，彩绸只撤去一半，另一半孤零零挂在天花板上。风轻轻吹过，彩绸跳起诡异的舞蹈，在被血水浸染的红地毯上缓缓谢幕。
　　方才艳阳高照的天，忽然之间阴云密布，一道闪电凌空劈下，狂风适时响起伴奏，这次起舞的不再是彩绸，而是门口两棵树……
　　男孩一步一步来到礼堂中间，那里有两块白布，白布下似乎盖着什么东西，其实礼堂周围还有很多白布，但他都无视了。
　　他走上前去，一把掀开白布，张若安还是穿着婚服，闭着眼安详地躺在那里，只是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拉着他去看园子里新开的百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