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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剑客
作者:徒图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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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失落的王国,腐朽的皇室,漆黑潮湿的巷道上,王女伸手拽住了少年的衣角…… 他停住脚步,可他所背负的重剑,剑鸣依旧。
目录 共 1 章
最新章节
云剑客
(一)
天色有些昏沉,黑压压的云仿佛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雨下得越来越大,泥泞的小路上污浊的积水渐深,四处都有顶着木板躲雨的难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京赶路,听说那儿正在发放粮食,尽管不知道谣言是不是真的,那里曾是刑罚最严重的地方。但有这样的好消息,多少让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们有了些盼头。
她不知道自己趴在这儿多久了,也许有两天,还是三天?哥哥在哪里?父王……父王已经薨了?
(二)
他穿过跌跌撞撞赶路的难民群,戴着蒙着面纱的斗笠,背上系着一柄七尺重剑。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常人难以亲近的气息。眼力好的人不难发现,尽管还在下着倾盆大雨,他的身上却滴水未沾,所有的雨滴在靠近他的几寸远处便被弹开,仿佛他身上罩了一件看不见的雨衣。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名剑客会出现在这里,剑客是天底下最尊贵的职业,一名骄傲的剑客是不该在夜幕降临时出现在难民云集的鬼关道上的。
他停在路中间,悲哀地打量鬼关道两边荒废焦黑的房屋,上一代剑王的一把火,将昔日繁华的帝京变成了如今的鬼关道,烧光了无数的血汗,烧光了他的童年。
大概,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这种独特的告别方式吧。
冷风呜呜地穿行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像无数的冤魂在哭泣,难民们无喜无悲地走过,像百鬼夜行,更可怕的是没人清楚自己究竟在一个怎样悲哀的世界里做着行尸走肉,究竟什么时候会扑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她在他的脚下抽搐了一下,他太大意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脚边的不是泥泞而是一具僵硬的身躯,他退开,俯身将淋在她身上的雨滴也弹开,然后将她扶起,他拨开她脸上夹杂着黄泥的碎发,看清了她姣好的面容。
(三)
她半睁半闭的眼睛好像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哥哥,是了,他将她扶起来,那么小心那么温柔,他的手背白皙,指节分明,记忆中的哥哥好像也有这样一双手,这样漂亮的手。
“哥哥……我饿……”她想抓紧哥哥的手,但好像总也抓不着。
眼前那只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她本能地抢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馒头也如此可口,怎么也吃不够。
(四)
“慢点,这里有水。”他见她激烈地咳嗽了几声,从腰间掏出水壶。
这便是战争,每一代剑王选举出来后都必将引起一场腥风血雨,每一个国家的王都要在战争中彰显自己的力量以得到剑王的效忠,得到剑王效忠的诸侯王便是新的皇,各诸侯王都必须听从皇的旨意直到当代剑王死去,再通过剑客大比选出新的剑王。每一代都如此循环往复,延续了几千年,而负责监督这项制度正常进行的机构便是由天下所有剑客组成的剑客公会。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剑客大比的剑客,也是唯一一个主动退出了剑客公会的剑客,又或者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剑客了。
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他们原有的心已经被那些所谓正义神圣的剑客吃光,现在跌跌撞撞蹒跚的躯壳,也许下一刻就会倒下。
根本没有必要去参加什么剑客大比,对一群假的剑客来说,没有意义,连努力的方向都是错的。
他看着她吃完,转身就走。
“啪。”
他感觉被人用力地抱住大腿。
“哥哥,哥哥你不要丢下莲子,莲子再也不惹哥哥生气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五)
她不能再被哥哥丢下了,哥哥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像父王,像父王一样雷厉风行,还说什么君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哥哥骗人,哥哥以前从来没有骂过莲子,更不会为了引开追兵把莲子抛弃……哥哥以前明明那么好,那么温柔,这些都是些骗人的游戏,根本就没有过战争,父王也没有死,对吗?
她更用力地抱紧了哥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离开哥哥了。
“姑娘,”她听见他说,“我还有要事在身,请姑娘……”
“住口!”她闭上眼睛小声地哭泣,“带我走。”
哥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姑娘,你我相见已是缘分,何必苦苦相随,姑娘……姑娘?”
她昏阙过去,扑倒在泥泞里。
(六)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看样子得先把她送去看郎中了。
他将她横抱起来,她的身子出人意料的柔软,衣摆还在往下淌着污水。
“当!”
好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七)
马车颠簸得厉害,外面传来车夫扯破喉咙的嘶喊声和马蹄雨点般密集地击打地面的声音,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缩在马车角落里泣不成声。
“莲,不许再哭了,有哥哥在呢。”她的对面正襟端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男人露出和善的笑容,用白皙的大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可她还是忍不住抽泣。
“莲!哭哭啼啼的烦死了,父王已故,你再这样没出息地哭泣有何用?”太子暴露出他焦躁的内心,再没有耐心与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太子已经到了野心澎湃的年纪,一切都应该朝他预想的方向进行,她懂些什么!她只是太子年少不得志时的青梅竹马,现在他懂事了,手里掌握着一个国家的权利,已经不需要她了。
快了,就快了。太子着急地看了看窗外,路边是黑黝黝的断壁残垣,他知道这里已经是鬼关道了,离西京越来越近,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只要到了西京,他就能加冕为王,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坐拥整个天下。
她听见哥哥的咆哮,一下子哑了声音,像只受伤的兔子一样无辜地望着哥哥,却招来了哥哥鄙夷的一瞥。
外头忽然响起了慌乱的喧哗,然后是马匹受伤的嘶鸣,刀剑出鞘声,厮杀声。
“不好了,太子殿下,有刺客追上来了!”驱赶这辆马车的车夫回头拉开帘子对太子喊道。
“什么……”太子看见窗外焦黑的房屋里冲出来些蒙面剑客,与护卫在马车周围的侍卫打了起来,忽的几根毒箭刺来,太子慌忙拉上铁窗,“这群烦人的苍蝇真是阴魂不散!”
“所有低等剑客负责断后,高等剑客护卫马车,车夫,再快些!”太子吩咐道。
车夫把命令传出,接着又是一阵马鞭抽打,马车颠簸的更厉害了。
太子锁着眉头算计现在手中的力量,高等剑客就那么几名,低等剑客定然拖延不了多久,要是刺客再追上来,场面一定异常棘手。
太子殿下忽然想到了那个左脸烧伤的丑八怪,该死,要是他在就好了!
“都是些可恶的杂碎!”太子恶狠狠地咒骂,那些诸侯王送给他的“大礼”,日后他定会如数奉还。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的……”她弱弱地道歉,以为哥哥在骂她。
对了,还有她!太子阴冷地笑了笑,以她的身份定能引开追兵的注意,实在不行也能减轻马车的负载速度又能提升一截。
“不,莲没有错,你做得很好,哥哥能拜托你一件事么?”太子伸出他白得病态的大手,脸上温和如水。
她低下头,以为哥哥要拥抱她。
“那就……”他揽着她的手忽然一用力,把她从帘子里扔出去,“那就引开他们吧!”
太子面露凶光,他最后看见了她茫然的目光和口里凝固成形却没有说出来的“哥哥”二字。
“太子殿下,您这……”车夫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对么?”太子淡淡地说,透过帘子的话语带着威严。
(八)
是熏香的味道。
她一醒来就闻到了,这种熏香没有王宫里的那样高贵温雅,多了些急功近利的味道在里面,是青楼女子常用的香料。
青楼?
她一下子坐起来,仔细打量着四周,朱色的绸幔,漆木的楼板,器具都上了大红大紫的喜色,轻烟从香炉里飘飘逸逸散出来,让半间屋子看起来云雾缭绕。这里的确是青楼,再看看那边的茶几,那儿坐着一个左脸烧伤的黑袍男子,乌亮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茶几上还摆了一柄奇长的重剑,桌腿居然有些不堪重负的微小弯曲,这人怎么看怎么是一幅邪恶的江湖盗贼模样,好笑的是他还边喝茶边装模作样地看书,捧书的大手苍白得吓人。
“你醒了?”是富有磁性的男低音。
“你是谁,你该不会把我卖给青楼了吧?我……”
“噗!”他一下子将口里的茶喷在地上,“咳咳,抱歉,姑娘误会了,我怎敢失礼于姑娘,昨夜姑娘误将在下当作了哥哥,我见姑娘有病在身又已经昏阙,只好送姑娘到这里来,拜托青楼女子为姑娘梳洗更衣,并唤来了郎中,现在看来,姑娘气色好多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不整的衣冠,心里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也只能选择相信这家伙文绉绉说辞了。
“喂,问你呢,你是谁?”她毫不客气地问。
“在下无姓,母亲生前唤我名‘云’,姑娘可以叫我‘云’。”他也不生气,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无姓?她暗自好笑,该不会这家伙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吧?
“‘云’?你……经常来这种地方?”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干嘛要关心他是不是经常来这里?简直多管闲事。
“我只是住在这里,只有这里的人不会在意我的身份,无论什么人——在这里都一样的。”他说。
果然很不要脸……
“你是剑客?什么等级的剑客?”她指了指茶几上的巨剑,心里好奇他到底有多大能耐居然使用这么笨重的剑。
“在下不才,还不是剑客。”
她对他瞬间失去了兴趣。
“还未请教姑娘身份。”
“我是……嗯……卿大夫之女,我叫莲子。”她含糊地说。
“那么,莲子姑娘,我们有缘再见,”他站起来将巨剑系在背上,等身长的重剑在他的手里倘若无物,“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哎……哎!等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你……我不管!反正你已经摊上我了,你要负责把我送回西京!”
“卿大夫家的千金为什么要到现今的皇城去?”他将书本打包进包裹。
“你……你说什么!那里什么时候变成皇城了?”她十分诧异,西诸侯是所有诸侯中实力最弱小的一个,前几天还险些被血洗,怎么就……
“哦,”他若有所悟,“你还不知道,西诸侯的太子新立为王,到了西京后开仓赈民,救活了不少百姓,其中就有剑王的某位家眷,这让剑王很是满意,于是剑王归顺了西诸侯,西诸侯太子成了新皇。”
哥哥……哥哥成了皇?她的脸上显露出压抑不住狂喜的僵硬。哥哥是皇,那她不就是公主了?
“反正我要去那里,你总不能扔下我一个女孩子家不管吧?”她开始耍赖皮。
“这个……姑娘你还有病在身,身子虚弱,还是等我办完事再来接你吧。”
“谁说我身子虚的,”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我偏……呀!”
她膝盖一软,后脑勺朝着危险的床沿磕下,一颗心也随之飞了起来。
完了完了,她眼闭上眼,就不该作死,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了。
“嗒。”
背上一阵温柔的风将她托起,接着她便结结实实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甚至可以听到那人胸膛里让人安心的律动,多像当年的哥哥,哥哥也有过一颗这样温暖的心脏。
她忍不住睁开眼,却看见了他那因烧伤而丑陋无比的左脸。他是怎么做到的?刚刚还在茶几那边,怎么一晃神就……就被他摸了去!
“喂,云,”她脸上好像有些生气的涨红,“你敢丢下我不管,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唉,”他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喷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怪痒痒的,“我带你去。”
“那说好了啊,你要保护我!”她乘机提出要求,脸却红了大片“你可是……那个……除我父亲和哥哥以外第一个抱过我的男人。”
“知道了。”
(九)
“不知姑娘可曾乘过御剑?”出了青楼,他将巨剑从身后抽出,平放在地上,示意她踩上剑面。
“啊?什么御什么?”尽管不明所以,她还是按照他的要求踩了上去。
“第一次御剑可能会有些不适,所以我会抱紧你的。”他说完便压低嗓音开始念咒,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锋,一阵耀眼的剑晕闪过。
“什么抱……呃啊!”她还想说什么,但脚下忽然一震,接着就被他顺势揽进怀里,周围的空气飞速旋转起来,好像一下子被卷入了龙卷风里。
巨剑摇摇晃晃悬浮而起,旁边几个不清楚状况的路人四下逃窜起来,误以为是风暴的降临,青楼的门窗呼啦一下全被吹开,隐约可以听见几声女子的惊叫,但更多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的呼号,她淡淡的柳眉微蹙,看了一眼渐渐远离的地面便赶紧移开,吓出了一身冷汗,纤细的指尖绞紧了他的衣角。
这时巨剑已经升的足够高了,于是又是一声剑鸣,巨剑带着两人闪电般扎向远方,只留下一道虚幻的残影。
(十)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马上被迎面扇来的狂风扇下去才对,但现在呢?她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他像颗钉子一样牢牢固定在剑上,宽大的胸膛抵着她的背部,眼前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防护罩为她们挡下了无数的风刃。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看不见的东西说。
“我原以为姑娘会吓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姑娘真是胆大心细。”
“当然,父王……不,家尊教过我,遇到高处的时候不要往下看就不怕了。”她得意地说着,却忽地一阵感伤。
其实现在就算往下看也看不见什么,脚下是一团团乱蓬蓬的云朵。
“那东西叫做风墙,我出生时风卷云散,天生灵体,所以母亲为我起名为云,长大以后我发现自己能感知风的动向并操纵它,这御风而行,以风为墙的能力都是风赋予我的。”他说。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能御风而行的男人,他一人一剑,穿梭天地,行遍山南水北,逍遥自在,比起宫内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好上太多,不必为一句话反复斟酌,一路走来消灾救人——原来这才叫做生活。
她抬头寻找他的眼睛,却再一次注意到他那丑陋的左脸。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遭了这罪呢?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伸手去摸。
“别动!”他忽然抓住她已经抬到半空的手,吓了她一跳。
短暂的尴尬后,他放开她的手,“抱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姑娘。”
是了,她凭什么去触及他心中的雷区呢?有些人你永远也无法理解,因为他们会将最痛的伤埋藏在心底反复咀嚼,而用别人愿意看见的一面去感染世界。
他戴上带着面纱的草帽,这时的他才真正像个侠客,看不清面容,看不透武功。
“我们要降落了。”他说。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巨剑已经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一只大鸟忽然收起了羽翼,笔直地向下坠去,伴随着自下而上渐渐增强风力和令人不安的失重感。
她紧张地抱紧了他,像一株风雨中拥抱大树的小草。
失重感和狂风在他们落地的那一刹那神奇地清零,巨剑带着她们平安着陆在一片荒无人烟树林里,扬起一片蒲公英的种子。
“姑娘?”他提醒她,她翻然醒悟似的松开他,一阵面红耳赤。
他低吟了几句咒语,脚下的巨剑自动将插入土地的半截抽出,插回他背上的剑鞘。
“这里是哪里?”她看看四周,除了林子还是林子。
“西京城郊,我们不能在西京降落,那里人多耳杂,”他指向一个方向,然后转身离去,“我只能送姑娘到这里,剩下的路不远,姑娘应该不难寻到,我们就此别过。”
“你站住!”
他站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负责保护我!你怎么能现在就离开?”她这次一定要把他留下来,任命他为自己的贴身侍卫,偶尔还可以让他带自己飞到天涯海角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是罪犯,在你身边只会给你带来祸患。”他背对着她。
“我不管!”她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我有病,我身子虚,我不认识路!总之,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她可是公主,才不管他是不是罪犯,罪犯又怎样,她哥哥是皇,皇可以饶恕所有罪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林子里的蒲公英舞得更起劲了,夕阳留恋着半边天幕的彩霞,将这片荒芜的树林映得通红。
(十一)
“站住!皇城之下不得遮掩,”驻守城门的卫兵拦住了他们,毫不客气地用长矛指着他,“说你呢,把你头上的东西摘下来!”
她生气地呵斥卫兵:“喂!这是我的侍卫,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他了?”
卫兵这会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有些容貌的村姑莫不会大有来头?卫兵小心地问:“阁下的身份是……”
“你看好了。”她伸手摸了摸腰间却扑了个空,她顿时慌了神:令牌呢?难不成在青楼的时候被那换衣服的青楼女子摸了去?这可怎么办,没有令牌,哥哥也会找不到她的……
“你在找这个吗?昨天夜里从你身上掉落的。”他拿出一个令牌似的东西,她一把抢过:
“对,就是它,你看!”她骄傲地将手里的令牌展示给卫兵看。
卫兵看看令牌又看看他们,如此反复了三五次,然后跟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送他们进城,嘴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就差下跪磕头赔不是了。
“姑娘,”进了城,他凝视着心不在焉的她,问:“你一个士大夫家的千金为什么会有西京最高级的城门令?”
“呃……”她自圆其说,“路上……路上看到有人掉的!觉得有用就捡起来了。”
“知道了。”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
“话说,”她指着一旁告示牌上画着的有他头像的通缉令,试图转移话题,“你犯了什么罪啊?”
“没什么,是失手……是杀了个该杀之人。”他好像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她点头,毕竟他是一名侠客,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而杀了个坏人也理所当然。
(十二)
这时从城门外开进来一只有着几十辆马车的车队,车夫把路上的行人赶到两旁,马车一辆跟着一辆,上面装了许多只木笼子,数百名囚犯遍体鳞伤站在笼子里,他们有的人高声叫骂,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他们一致的不满,有的人哭泣,有的人大笑,有的人哀叹,他们的身份各异,曾经是盟友或者敌人,但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囚笼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被终结的命运。
两旁看热闹的百姓安静地注视,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他们眼里没有一丝波动,流露出的只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说。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犯人。
“皇要把那些迫害过他的诸侯王、士大夫全部处死,听说他在回到西京前曾被这些国家的刺客追杀,”他无动于衷,静静地看着这支车队,“但如果是这些人成了皇,我想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都要杀死吗?她有些心悸,虽然自己和哥哥曾被这些国家追杀,但毕竟一切都已经过去,哥哥已经得到了皇位,为什么还要对过往不依不饶呢?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肚鸡肠?
“这便是权利,当手里的权利足够大时,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变得残忍,六亲不认,”他带着她穿过静滞的人群,“知道吗,前几日皇在逃亡的路上弄丢了自己的妹妹,回来后说过一定要派人四处寻找。”
“后来呢?”
“后来,皇好像把这件事给忘了,一次也没有再提及过,最近好像又要开始张罗自己的婚事了。”
啊……
是这样吗?哥哥……
“所以说,”他若有所指,“伴君如伴虎。”
她恍恍惚惚间感到这是如此不真实,哥哥以前明明那么疼爱她,还说长大以后非她不娶,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儿,她没有奢求哥哥能专宠她一人,她只求他还是个有心人,但记忆又疯狂地倒带回前几天的晚上,哥哥无情地将她退下马车,将她的心撕裂、分割,提醒着她千万不要回到哥哥身边,否则谁知道她那一天会被哥哥这只大老虎吃掉,吃得面目全非。
她真的,要回到哥哥的身边去么?
(十三)
三年前。
“你是剑客?”太子侧卧在软塌上眯着眼瞧这个丑陋的男人,男人一身黑袍,单膝跪在地上,左脸满是烧伤后留下的坑坑洼洼,“你的剑呢?”
“我退出了公会,所以公会扣下了我的剑。”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那你凭什么同我谈条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别的诸侯国派来的奸细!”太子怒喝,“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拿下!”
太子府一片死寂。
太子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动静。
“该死,人呢!”
“他们暂时不会醒来了,太子殿下,”他微微一笑,“听说西诸侯太子求贤若渴,我想我可以为殿下做到很多事情。”
“你……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太子坐直了身子,太子府至少有十余位高阶剑客把守,而面前这人居然能毫无声息地解决掉——这足以证明他有杀死自己的能力。
“我叫云。”
“云剑客?你的条件。”
“如今天下大乱,老百姓流离失所,我希望太子殿下能开仓赈民,放百姓一条生路。”他一字一顿地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西诸侯王殿内。
“你……你是谁?来人!来人救驾!”西诸侯瞪圆了眼睛,高喊着侍卫,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这个步步逼近自己的男人。
“来取你性命之人。”他右手握拳,无形的气流一张一弛,涌动着危险的气息。
“别,别杀我……”西诸侯变了脸色,“护卫……护卫!……求求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用不同的身份来向你问过几次,每一次你都拒绝了我的建议,不但没有取消苛政,反而变本加厉。”
“我改……今后我一定改……”
“这不可信。”他奋力挥拳砸在西诸侯的金椅上,金椅在墙上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西诸侯吓得昏了过去。
“杀了他,云剑客。”太子从殿门外走进来。
“他已经没有威胁了,只要把他扔到别的诸侯……”
“我不能容忍任何潜在的可能性,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能登上王座!”
他不动。
“妇人之仁!算了,你可以走了,我自己解决。”太子挥了挥手,示意云剑客离开。
“记得你答应的事。”他淡淡地道,随即转身离开。
“这一切总得有个交代嘛,”目送云剑客离开后,太子亲手剖开了自己父亲的胸膛,“云剑客杀死了西诸侯这名暴君,当然,朕可不认得什么云剑客。”
他踏出大殿的门。
“你是谁?”他早就注意到了墙角处抱着把巨剑坐着的陌生剑客。
“会长让我来送这个,”陌生剑客将手中的巨剑使劲扔给他,“会长说你总不能赤手空拳挑战公会。”
他接过剑,系在背上:“谢谢。”
(十四)
“喂,前面两位,请等一下。”
有人在后面叫住他们,那人一副彬彬有礼的书生模样,手里还握着把纸扇,随手开合。而等到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后,她慌张起来。
“云,快走,不要问为什么!”
他也看出了那人是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还没等他辨认出那人的身份,她已经拉着他向前疾走。
“喂,莲!你停下!”那书生紧追不放。
“你认错人了!”她大声喊道,然后着急地对他说,“那人是个变态,你快帮我拦下他啊!”
那书生想必也听到了,愤懑地喝道:“我看谁敢……”
“嘭!”
巨剑自动出鞘,随着一声巨响插入地面半丈,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烟尘渐渐翻腾上来形成一条长长的烟幕。
他仿佛一堵人墙站在吓了一跳的书生面前,指着地上深深的沟壑缓缓开口:
“阁下若再上前一步,今日便无人能救。”
书生战战兢兢地望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他,再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已被这一剑吓得跌坐在地上的护卫,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你……大剑客你等着,你会为今日所做之事后悔的!”说罢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看来我给你添麻烦了。”他回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她。
“诶?没有,这不关你事的。”她急忙说。
“天色不早了,姑娘,明日再去寻你的投奔之所吧。”他把巨剑拔出来插回背上的剑鞘,一阵大风吹来,将地上的烟尘卷起,待到尘埃散去再看时,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十五)
夜已深。
他坐在客栈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书本上繁复的古文字,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已经这么晚了,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在隔壁房间里掖被子时带动的气流。
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夜虫在窗外月光下悉悉地唱着歌,偶尔经过一个打更人,提醒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属于暗夜的乌鸦飞落在树梢上,斜着眼用它红宝石般的眼睛盯着窗内看书的他。
“还不走?”他放下书,无端地自言自语。房间里凌乱的气流忽地凝在一起——放在桌面上的巨剑自动出鞘,下一瞬没入窗下的墙面。
“啊!”
窗外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伴随着低低的呻吟。
果然,他还是那样下不了杀手……
他走过去把剑拔出来,风为他拭去剑上的血迹。
“生气了?那就都现身吧。”他说着,将手里的巨剑一阵,发出刺耳的剑鸣。
“啪!”
十几名黑衣剑客破窗而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他们都是西京著名的刺客,许多盛极一时的王侯将相都死在他们手中,他们被称作“无声的屠夫”,不过今夜,他们遇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束缚。”他念动咒语,无孔不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的触手交织成十几张无形的网,飞跃而起的十几名刺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定格在空中,动惮不得。
他借机舞剑横扫,白色的剑芒化作锋利的风刃如巨浪般一层层叠打在黑衣剑客们身上,溅出无数血花。
“咳……”黑衣剑客们一个个人仰马翻,倒飞回窗外的大街上,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的脚筋已被挑断,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了。
“你们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局。”他说,手中的巨剑吐纳着流动的风,像是有了生命一样。
“老鼠进屋了?”他细细感知一番,发现她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善于隐匿气息的男人,正在和床上的她攀谈着什么。
他冲出去,一剑劈开她的房门,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站在窗边,阴冷地看着他。
“你快跑,别管我!”她坐在床边焦急地朝他喊话,“他……他是剑王,是最强的剑客,他会杀了你的!别管我,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看来我们的‘正主’到了,我可不像那几个废物那般好对付呢……”剑王的语气傲慢至极。
“剑王?”他轻佻地看了那男人一眼,“姑娘莫非觉得,剑王想杀我却会让我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吗?”
“有趣,”男人抽出系在腰间的软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嘎啦嘎啦的声响,他一步步逼近,“皇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要求我亲手杀了你,你放心,我会让你以一个剑客的方式痛快地死去,不会有一点痛苦……”
“阁下废话太多。”他面无表情。
“你……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你难道不知道剑王的名号意味着什么吗?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家师便是上一任剑王,而我,超越了师父,更是无人能及!”
“原来阁下是他徒弟,久仰久仰,”他冷笑,指着自己烧伤的左脸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等等,这烧伤……这形状……”剑王好像想起了什么,见鬼了似的叫嚷,“你是全城通缉的,三年前主动退出剑客公会,先是佯装臣服于西诸侯太子,然后借机刺杀了西诸侯王的——云剑客!”
“什么!”坐在床上的她惊叫出声,脑袋里响起了惊雷——他刺杀了……父王?
“我之所以退出剑客公会,不参加剑客大比,而阁下之所以还活到现在,是因为在成为剑王之前,阁下的人头还不值钱。”他身上的剑意渐强,狂风乱舞,房间中央茶几上的茶壶茶杯剧烈地震动起来。
“怎么可能,连我都做不到的剑气外放……”
“你师父为所欲为玷污了家母,然后他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名,一把大火烧光了当年的帝京,烧死了家母,毁了我的左脸。”他淡淡地陈述,好像事情根本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是……”
“是,我是你师父所生,”他死死地盯着剑王的眼睛,“当年你们剑客公会包庇了他,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很可惜在我长大之前他已经死了,我没能为家母报仇雪恨。”
他的这番话语像乌云中的一道惊雷,让一切笼罩在他身上的迷云都烟消云散。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鼓动,随意束起的长发也已散开,随风起舞。
她看着这个举手投足间便能牵动风云的男人,心头却是一阵痛苦的惆怅,早该想到,杀害父王的元凶就是他,这个虚伪做作的男人,他还说什么杀了一个该杀之人,原来她的父亲,就该杀。
“呀!”剑王大喝一声,瞬间刺出上万道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剑芒朝他袭来,每一道剑芒都足以让一名高等剑客陨落。
“风。”他单手结印,剑尖点地,剑身极速旋转。
顷刻间,数不清的比那剑芒更耀眼的青色旋风宛若数十条青色的巨龙,凭空成形,将那些可怕的剑芒尽数吞没,随着一声巨响,剑王手中的软剑被狂风碾碎成粉末。
“从阁下心神不定的那一刻起,阁下就已经输了。”他将巨剑插在剑王身前的地面上,此刻的剑王已单膝着地,右臂鲜血淋漓。
“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是你仇人的徒弟!”剑王眼神冰冷,对他们这类亡命之徒来说,战败大不了就是一死,他们无所畏惧。
“即便阁下就是我仇人,我也不见得会杀了你,我已经习惯了救人,”他知道,剑王不过是奉命来杀他,而一旦剑王的死讯传出,战争又将重启,剑客大比又将选举出新的剑王,如此反复,无穷无尽,直到天下覆灭,“走吧,杀了阁下只会引来更大的祸患,那时将民不聊生。”
剑王踉踉跄跄站起来,这时客栈外已经响起了整齐的甲胄碰撞声,这里的动静惊动了禁卫军甚至是剑客公会,军队正在将这里包围。
剑王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说:“你才是剑王。”
“阁下留着吧,那名号我用不着,”他说着走向她,脸上似笑非笑,“姑娘,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十六)
她理了理鬓角,抬头看他,他还是那么洒脱,长发随着尚未平息的气流起落,甚至多了一丝俊朗,但,他是那么可怕,就是他杀害了父王,是因为他自己才不得不和哥哥决裂……
下定决心吧,莲子,不是你犹豫的时候了,他左一个姑娘又一个姑娘地叫你,分明是把你当外人,别再执迷不悟了,你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她暗暗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但话到了嘴边却是:“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想好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氤氲在黑色里的夜像是一场梦境,月亮在偶尔飘过的云朵间晶莹地亮着,夜空中点缀了些不太明亮的星星,它们把自己的秘密向黑夜诉说,只有天空不说话,静默等待着天明。
巨剑带着两人破空而起,她们像这片夜空中忽然闪过的流星,转眼消失不见。
(十七)
“姑娘,你冷吗?”他问她。
她还沉浸在痛苦的挣扎中,脑海里不断响起剑王带给她的哥哥的讯息:
“皇说,看到你跟一名剑客鬼混,他很生气,这有辱皇的尊严。”
“皇说,他还深深爱着你,只要你能离开这名剑客,他就马上立你为后,并保证决不再碰别的女人。”
“皇要我把这瓶毒药交给你,要是你能亲手杀死这名剑客,他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决不食言。”
她记得她当时是拒绝的,可直到刚才她才发现那瓶毒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袖子里!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毒死他,彻底摆脱掉这个杀父仇人,然后回到哥哥身边当自己的皇后。
原来哥哥没有抛弃她,只要,只要他死了!
黑色的芽在她心中扎根、蔓延。
这很简单,把毒药倒进他的水壶里,或是在干粮上抹一点再骗他吃掉,对,就这样想,何必一直跟着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家伙,她可是公主,他无名无分,即使能仗剑行走天涯终究逃不开俗世的羁绊,又有什么用呢?他根本配不上她。
“姑娘?”他用他那白皙的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想这片夜空中的星星。
“啊!”她仿佛陡然惊醒。
“小心着凉。”他把自己的黑袍脱下来给她披上。
“云,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剑客公会,”他的语气凝重,“我早已向公会寄去了我的战书,明日,我将前往与公会决战。”
“你想要一个人去挑战维护天下秩序的最可怕的势力?”她很是诧异,这就是他之前一直在念叨的重要之事?
“我梦想有一天,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吃饱穿暖,再没有那些不平等和尔虞我诈的疯狂,我想改变这个制度,就必须铲除公会,”他说,“这一切是该了结了。”
她不做声,抬头看看漫天明暗闪烁的星光,那是天空的泪花。
这就是你杀死父王的理由吗?她捏紧了那瓶毒药。
(十八)
老人坐在大堂中央下着一个人的围棋,像他这样年纪的老人早该子孙满堂,可这位呢?他须发皆白,他棋艺无双,他拼搏了半生功名,可这又如何抵得了孤独?
堂前古木已经开始凋零,枯瘦的叶片一一落下,被清冷的风追逐,忽有一片飘落在棋盘上,掩盖了纵横着杀气的棋局,叶片上年岁的皱纹一道甚于一道。老人“哦”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秋天的已经降临,可是春天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报——会长,那云剑客已经在公会外叫阵了!”一个倒霉的小喽啰闯进来匍匐在地上报告,却迟迟没有等到老人的回复,又不敢随意离开,只好趴在远处。
“报——会长,那云剑客已经杀上门来了!”又一个小喽啰冲进来趴下。
“报——会长,那云剑客一路杀过来,我们快挡不住了!”
“报——会长……”
一直等到第六个喽啰跑进来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老人终于将视线移开棋局,伸了个懒腰:“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真是吵死了。”
几个喽啰逃也似的退下。
狂风咆哮的声音传来,大堂外花园的围墙被一道青色的旋风击穿了一个大窟窿,两个模糊的人影隐约镶嵌在中间。
大堂里忽然刮起了大风,花园里的落叶随风旋转,形成一连串黄绿色的屏障,将大堂搅得乱七八糟,唯有大堂中央的老人和棋局纹丝不动。
“不错不错,云,你的气功已达圆满,天下再无人能伤你。”老人抚掌大笑。
他在大堂前站住,她低着头跟在后面,这一路走来她虽毫发未伤,但像是丢了魂,双手缩在袖子发颤。
“夫子。”
她惊讶地看到这个背负青天的男人在大堂前下跪。
“当年若非夫子在火场中将云救下,授云武功,云不会有今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且受云三拜。”他俯下身子,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大堂前的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何苦呢,你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理想,这三拜是要与老夫恩断义绝了吗?”老人摇头苦笑,随即招了招手,“也罢,今日你既然来此,正好来帮老夫解此残局。”
他上前走到老人对面,在老人的示意下坐下,低头开始琢磨棋局。
棋局上黑白二色交错纵横,步步暗藏杀机,只是黑子有隐隐压过白子一头的趋势。
老人看了看他腰间,笑容愈发深邃。
“不知姑娘芳龄?”老人扭头问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十七。”
“这一路姑娘受苦了。”老人故作神秘地说。
“夫子,”他抬起头,“白子可是少下了两步?”
“不错,”老人大笑,“这都能看出来,云的眼光还是如三年前一般犀利,依你看来,这白子可还有救?”
“若是与夫子对弈,白子必输无疑,但是碰上平常的棋手,只需三五回合便可扳回。”他如实答道。
“那……”老人移走边角上一些看似不太重要的白子,“这样呢?”
他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未尝不可。”
“这样如何?”
老人随手一晃,除了正中央还剩下一枚白子,棋盘上已是黑子的天下,仅剩的那枚白子犹如一名被重重围困的剑客,独自在没有队友的战场上左突右撞,逃不开,放不下。
他定定地看着老人:“夫子可是在开玩笑?”
“我怎敢拿天下人的性命开玩笑?”老人回敬以深邃的目光。
“看来夫子还是不愿改变观念。”他很失望。
“应该改变的人是你!铲除公会?废除制度?我承认你有这个能力,但你以为这是说变就能变的吗?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自有它的道理,”老人蓄谋已久,跳起来吹胡子瞪眼,“你问问天下苍生,他们愿意吗?如果没有了皇,将由谁来带领大家耕作?这世上将不会有和平可言,没有皇的世界,只会更加动荡,战火永不停息,这个罪过,你担负得起吗?”
他轻轻摇头:“天下人会理解我的。”
“你还想指望天下愚民?你看看这棋局,倘若天下皆黑你独白,即使你再怎么挣扎,即使你的对手是个三岁小孩,你也逃不出必输的命运,这是你的命运,也是天下人的命运,别再执迷不悟了,回头是岸,云,老夫这是为你好。”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雨夜,鬼关道上的难民,表情无喜无悲的冷漠,以及她趴在泥泞里,浑身冰冷。
“这世道不是棋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他说。
“不信?”老人指了指他腰间的水壶,“你仔细瞧瞧。”
他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
“水里有毒,壶口边缘也被抹上了毒,”他望向她,“是你?”
她惶恐的低下头,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
“为什么连你也……”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他没有说下去,她却还在不停地道歉。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空了,美梦沦为现实,即便是普天之下最强的男人,也逃脱不了被恩怨击败的结局。
“我输了,与夫子对弈,云从未赢过。”他起身告辞,真是好笑,他能操控得了风云,却掌控不了人心。
“等一等,”老人叫住他,“你还记得你昨夜做了些什么吗?”
“你是指我差点杀死了剑王吗?”他冷笑。
“不错,他已经不再是剑王了,你击败了他,新的战争序幕已经揭开,你就是新的剑王,你将选择出值得你信赖的皇!明日就为你加冕,如何?”老人骄傲地大笑,云成为剑王,而那老人是剑王的师父,天下人都将记得这位老人,可这在云看来,却是最强有力的讽刺。
“我说过,那名号我不需要。”他走向瑟瑟发抖的她,她的脸上流露出恐惧。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你知道你逃不掉的!”
他不再理会老人,伸出白皙却有些粗糙的大手捧起她的脸,她还是那样美得可怜,像那个初见的夜里,无助的眼神让人心生爱怜,她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她只是在害怕?
(十九)
她看见他走下来,她想逃,但两腿在不听使唤地颤抖,她在害怕什么,他不是应该来保护她的吗?可她……毕竟想要杀了他!那约定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自从得知他就是杀害父亲的真凶,她就不在相信他了,他只是个江湖骗子。
他为什么要装的这么像以前的哥哥,为什么要对她好对她温柔?人是会变的,他总会变得和哥哥一样,一样让她失望。
“很抱歉杀害了你父亲,莲公主。”
“你……一直都知道?”
他果然在骗她,一直都在骗。
(二十)
“早就听说西诸侯有位莲公主美丽无双,先前服侍当年的西诸侯太子时没能一睹芳容,不曾料想能在半路遇见,想云愚钝,直到昨日在西京皇喊出你的名字时我才证实了姑娘公主的身份,”他自嘲地笑笑,“云只是无名鼠辈,恐怕不能长久地陪伴在公主身边,发生这一连串变故,最不理解公主感受的,也只有云了。”
她终于抬起了眼睑与他对视,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干净,又迷离彷徨。
“我原以为能保护好你,没想到最后是我伤害了你,一个没有遵守诺言的剑客,就应该去死。”他柔和地看着她,他不怪她,毕竟他能体会到失去父亲的痛苦。
“不……不要……”她预感到什么,更慌张了,拼命朝他摇头。
“倘若我死了,剑王还是剑王,就没必要再挑起战争了,”他傲然挺立,“剑客,应该死在自己的剑下才对。”
抱歉,不能再保护你了……
(二十一)
“不要!”她眼里莫名其妙地涌上泪光,她要阻止他疯狂的举动,可为时已晚,巨剑精准地刺入他的后心,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从胸口处不断涌出,顺着长长的剑刃滴落。
她捂住他的胸口,可血液依旧没完没了地涌出,染红了她的双手,大堂里充斥着铁锈的味道。明明是她想要杀他,可是为什么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心里却难受得可怕?
“云!”老人大喝,身体却动弹不得,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枷锁固定在原地,“快放开老夫!不然你会死在这的!”
“公主……”他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不要相信皇的话,我死了以后,你去青楼那里取出我床下暗格处的盘缠,找个好去处活下去……切莫回到皇的身边,他曾暗示我杀死你父王,然后将我通缉,他也同样可以这样对你……”
“哥哥他……”她的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
为什么你要现在才告诉我这些?是我害了你为什么你还要保护我处处为我着想?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一个承诺去死,其实心里关系着天下苍生,你怎么到死了都还这么傻?你就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不做什么普度众生的英雄好吗?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我已经不想你死了,你不要死,好吗?
“笨蛋!你不能死!”她疯了似的抱住他的脑袋,他那丑陋的左脸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不要了,我不要哥哥了,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别死......”
你是普天之下最强的男人,你怎么可能就这么死掉呢?原来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而已。
“还有……咳……”他还想说什么,但嘴角涌出的血液已经不允许他继续说下去,“我……”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她的眼角泛起一抹苦涩,泪水绝堤而下。
这大概就是他的结局吧?
他悄悄闭上眼,身体渐渐干涸冰凉,这时候风止了,气静了,一切都如尘埃落定,默然哀悼。
(二十二)
“我也喜欢你呀,”她轻抚他冰凉的唇,吻住,“笨蛋。”
她还能到哪里去呢?她已无处可逃,已经没有了家。
她饮下他水壶里的水,在大堂里,在他的身边翩翩起舞,她能感觉到,风又起了。
你一定,在眯着眼睛偷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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