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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孤烟
作者:伊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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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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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共 57 章
最新章节
第1章大漠孤烟直
永嘉五年的秋天,漳水两岸的黄土地被鲜血浸透了三层。
朔风不是从北方来的,是从地狱深处刮出来的。它卷起的不是黄沙,是骨粉——那些被羯胡铁蹄碾碎的汉家儿郎的骨殖,在风中呜咽着,落在干裂的河床上,落在枯树的枝桠上,落在流民空洞的眼窝里。
漳水早就死了。
这条曾经灌溉冀州千里沃野的母亲河,如今成了一条裹尸布。浮尸像秋天败落的叶子,一具挨着一具,顺着浑浊的水流缓缓南下。有老人蜷缩如虾,有妇人怀抱早已僵硬的婴孩,有青壮男子被削去半边头颅——河水冲不净血污,只能让那些血丝在水面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整个北方的天空。
“呜——呜——”
风声穿过坍塌的城墙豁口,发出像女人哭泣的声音。但漳安城里早就没有女人哭了。能哭的,要么已经死在胡骑的马刀下,要么眼泪早就流干,只剩下两只干涸的眼眶,茫然地望着同样干涸的天空。
这座冀州南部曾经的小城,如今是汉人在北方最后几个还能喘气的地方之一。
夯土城墙坍塌了七处,最大的豁口能并行三匹马。城门歪斜地挂在门轴上,一阵大风就能将它彻底掀翻。城头没有守军——三个月前最后一批晋军溃兵逃往江南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兵器甲胄。如今城头上只剩下几面破烂的晋字旗,布条在风中颤抖,像垂死者的手指。
城里却挤满了人。
从邯郸逃来的,从邺城逃来的,从更北边的幽州、并州逃来的……汉人像被洪水驱赶的蚂蚁,本能地朝着还有城墙的地方汇聚。可漳安的城墙早已名存实亡,它挡不住胡骑的马刀,只能勉强给流民一个心理上的慰藉——至少死的时候,还能靠着一堵墙。
街巷两侧的房屋,十室九空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百室也难有一室完好。羯胡骑兵来过三次,第一次抢粮,第二次抢女人,第三次纵火。如今能遮风避雨的,只有那些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屋宇,流民挤在里面,像棺材里的尸首。
“娘……饿……”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蜷在墙根,小手抓着一把土往嘴里塞。旁边的妇人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她已经没有奶水了,连血都快流干了。
三丈外,几个青壮汉子围着一具刚咽气的尸体,眼神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
“还热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等天黑。”另一个低声道。
这就是永嘉五年的北方。这就是匈奴刘渊破洛阳、掳怀帝之后的中原大地。晋室南迁,衣冠渡江,把千万汉家百姓像破布一样扔在了胡骑的铁蹄之下。
士族门阀们早就跑了。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那些高高在上的姓氏,带着族中子弟、典籍珍宝、歌姬舞女,乘着楼船浩浩荡荡南下。他们在建康继续着清谈玄学,继续着品评人物,继续着九品中正制那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游戏。至于北方?那是化外之地,是蛮荒之域,是注定要被胡人占领的弃土。
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跑不掉的寒门庶族,要么是故土难离的乡野村夫,要么是世代扎根于此的坞堡主。他们组成了星星点点的抵抗力量,像燎原大火熄灭后残存的火星。
漳安城西北角的坞堡,就是其中一粒火星。
坞堡的原主姓崔,出自赵郡崔氏旁支,勉强算是个下品士族。永嘉三年,匈奴汉国的旗帜插上洛阳城墙时,崔家主便带着嫡系子弟仓皇南渡,只留下这座坞堡、三百亩薄田,以及几十户无力远徙的旁系远亲。
如今掌管这里的,是一个叫伊斌的年轻人。
二十二岁,寒门之后——若说赵郡伊氏也能称“氏”的话。家族早已衰微,五服之内虽还有亲缘维系,却早已与“士族”二字无缘。先祖曾在晋朝出仕,最高做到九品下的书佐,那已是寒门在九品中正制下难以逾越的顶点。传到伊斌父亲这一代,只剩下七亩旱田、三间旧屋,以及一个破碎的仕宦梦。
伊斌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郡城拜见中正官。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见识到何谓“门第”。中正官姓王,出自太原王氏旁支,端坐高堂之上,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父亲跪在堂下,呈上连夜修纂的族谱——上面勉强攀附了几位遥远的名宦。王中正随手一翻,便嗤笑出声:
“赵郡伊氏?未曾听闻。寒门庶族,下品中的下品。”
那卷族谱被丢在地上,像扔一块脏布。
父亲拉着他退出府邸时,手一直在抖。不是愤怒,是恐惧——得罪了中正,恐怕连这“下品中的下品”都难保全。
三年后,父亲带着兄长与村里三十七名青壮,试图阻挡一小队过路的羯胡散骑。结局,是三十九具无头尸身被悬在村口的槐树上。伊斌因当日去郡城买盐,逃过一劫。
回到村里时,尸首已发臭。乌鸦立在头颅上,啄食着眼眶。
那一夜,十八岁的伊斌挖了一个深坑,将三十九人用草席裹了,合葬一处。埋葬父亲时,他从那僵硬的手中抠出一枚铜印——九品书佐的官印,父亲珍藏一生,至死仍紧握着。
伊斌将铜印埋进了坟土深处。
从那天起,他不再做那个梦想凭族谱与品第翻身的寒门子弟。乱世之中,唯有刀剑能说话.辗转流离两年,今年开春他到了漳安。恰逢这坞堡遭一伙流民武装围攻,领头的叫黑虎,是个逃兵,要夺堡中最后一点存粮。伊斌只身提剑,在黑虎脸上留下三道疤,救下了崔家仅存的十几口老弱。
于是他被留了下来。
不是作为主人,是作为“主事”——临时管事的人。崔家人怕他,流民敬他,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乱世中无奈的相互依附。
此刻,伊斌站在坞堡仅存的一座箭楼上。
这座箭楼高三丈,原本是坞堡的制高点,如今木制护栏朽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但他还是每天都要上来,看三次:早晨看天色,判断是否有雨;中午看漳水,水位是否上涨;傍晚看北方,胡骑会不会来。
今天他看得格外久。
风卷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下摆处沾着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那是三天前一个孩子死在他怀里时吐的血。孩子只有五岁,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伊斌抱着他,感觉那小小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就像怀里的漳安城。
“明公,风大,您身子要紧。”
声音从楼梯处传来,沉稳有力。
伊斌没有回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陆冲,前晋军什长,洛阳城破后侥幸活下来的老兵。
“伯威,你看那边。”伊斌指向北方。
陆冲走上来,顺着伊斌的手指望去。地平线处尘土飞扬,虽然离得很远,但那种规模的烟尘,至少是上百骑兵才能掀起的。
“羯胡的侦骑。”陆冲声音低沉,“他们在探路。大股部队应该还在五十里外。”
“多少人?”
“看烟尘,至少三千骑。”
三千胡骑。足够把漳安城碾碎十次。
伊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箭楼的木栏杆。掌心那道疤隐隐作痛——那是两个月前和羯胡散骑搏斗时留下的,刀锋划过掌骨,差点废了这只手。
“坞堡里还有多少能战的人?”他问。
“青壮四百二十七人,有兵器的不到一半。”陆冲顿了顿,“箭矢只剩三十支,弓七张,其中三张是软弓,射不透皮甲。”
“粮食呢?”
“……还能撑五天。如果明天开始每天只喝一顿稀粥,能撑八天。”
伊斌闭上眼睛。
五天。八天。
无论五天还是八天,在三千胡骑面前,都是一瞬间的事。
“百姓呢?”他再问,“城里还有多少百姓?”
“昨天清点的,坞堡内一千二百余人,城里各处还有三千多。”陆冲的声音更低了,“每天死三十到五十人,大部分是饿死的,小部分……是自杀。”
自杀。多么文雅的词。
伊斌亲眼见过一家人怎么“自杀”的:父母把最后半块糠饼喂给孩子,然后一起跳进了漳水。尸体第二天浮起来时,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明公,”陆冲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麻布包着的东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伊斌打开麻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散发着粮食独有的香气。在如今的漳安,这块饼能换一个女人,或者两条人命。
“哪来的?”
“我那份。”陆冲说,“我今天不饿。”
谎话。陆冲这样的大汉,一天不吃东西走路都会打晃。
伊斌掰开饼,把大半塞回陆冲手里:“一起吃。”
两人靠在箭楼的栏杆上,默默啃着麦饼。饼很糙,磨得嗓子疼,但入腹之后那股暖意,是这乱世里少有的慰藉。
“伯威,”伊斌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陆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向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然后转过头,看着伊斌的眼睛:
“守不住也要守。洛阳我没守住,邺城我没守住,邯郸我也没守住。如果再守不住漳安,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伊斌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那就守。”他说,“守到最后一口气。”
下箭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坞堡里点起了篝火——不是取暖,是为了驱赶野兽。近来常有野狼溜进城里叼食尸体,甚至发生过野狼攻击活人的事。
伊斌穿过拥挤的院落。流民们挤在每一个能挡风的地方,老人靠着墙根,妇人抱着孩子,青壮们则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看到他走过,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期待,有恐惧,有祈求,也有麻木。
“明公……”一个老妇人爬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我孙子……发烧三天了,您救救他……”
伊斌蹲下身。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掉进漳水里,捞上来就这样了。”老妇人哭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他爹娘都死在胡人手里……”
伊斌朝身后喊:“灵艳!崔姑娘!”
一个素色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来。崔灵艳,崔家旁系仅存的女儿,二十岁,父亲和兄长都死在胡骑刀下,如今带着母亲在坞堡里帮着管理内务。
她蹲下身检查孩子,眉头紧皱:“是风寒入体,又加上惊吓。需要桂枝汤,但咱们的药库里,桂枝三个月前就用完了。”
“柴胡呢?”
“也没了。”崔灵艳摇头,“现在只有些止血的草药,治不了风寒。”
老妇人一听,嚎啕大哭。
伊斌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最后半钱碎银。他塞到老妇人手里:“明天天亮,去城东李记药铺看看,也许还有存货。”
“明公,这……”
“去吧。”林砚站起身,“孩子要紧。”
老妇人抱着孙子磕了三个响头,颤巍巍地走了。
崔灵艳看着伊斌:“那是您最后的银子了。”
“银子在乱世不如一块饼。”伊斌说,“能救人,就值。”
两人并肩往坞堡正堂走。崔灵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用木炭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粮食存量、人口数目、兵器统计……
“灵艳,你说实话,”伊斌忽然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崔灵艳停下脚步。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
“如果胡骑不来,省着吃,能撑八天。如果胡骑来了……一天都撑不住。”
“百姓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崔灵艳说,“知道的已经在挖草根了,不知道的还在等官府救济。”
官府?哪里还有官府。
冀州刺史早就跑了,郡守、县令,能跑的全都跑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跑不掉的,要么是舍不得祖产的。漳安县令三个月前吊死在衙门梁上,尸体还是伊斌带人埋的。
正堂到了。这里原本是崔家议事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张条凳。陆冲已经等在屋里,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坞堡里崔家的长辈崔胥,五十多岁,辈分最高但胆小怕事;另一个是流民推举出来的代表,叫王老实,四十来岁的农夫,脸上刻满了风霜。
“明公。”四人行礼。
伊斌摆摆手,坐在主位——其实也就是一张稍微完整点的椅子。
“都坐。说说情况。”
陆冲先开口:“侦骑又近了五里。天黑前他们停在了北坡,生了火,看样子要过夜。我数了火堆,至少一百二十个,按胡骑惯例,一火堆五人,那就是六百侦骑。”
六百人。只是先锋。
王老实脸色发白:“六……六百?咱们全堡加起来,能打的也不到五百……”
“不是六百。”伊斌说,“是三千。侦骑六百,主力在后面。”
堂内死一般寂静。
崔胥的手开始发抖,茶碗在手里咯咯作响。终于,他颤声说:“要……要不,咱们降了吧?胡人也是人,降了说不定能活……”
“降?”陆冲猛地站起,眼睛瞪得通红,“崔老爷子,你知道降了是什么下场吗?男人全杀,身高过车轮的男孩全杀,女人充作营妓,老人扔进漳水喂鱼!我在洛阳城外亲眼见过,投降的三千晋军,被石勒下令全部坑杀!一个坑,三千人!”
崔胥吓得说不出话。
伊斌按了按陆冲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王老实:“王叔,流民里有多少人愿意战?”
王老实搓着手:“愿意战的有……有两百来人。但大多数说,要是有口饱饭,就愿意拿命拼。”
“粮食呢?”
“要是把所有人的口粮集中起来,”崔灵艳翻着竹简,“只供战兵吃,能让他们吃三天饱饭。但其他百姓……”
“会饿死。”伊斌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鬼哭。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转瞬即逝。
伊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看着那些蜷缩在火光边缘的百姓,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伯威。”
“在。”
“把所有青壮集合起来,不管愿不愿意战,全集合。”
“灵艳。”
“在。”
“把粮食分成两份。一份,按人头分给所有百姓,每人三天的量。另一份,留给战兵。”
崔灵艳猛地抬头:“明公!那样战兵也只有五天的粮!”
“够了。”伊斌转身,眼睛里跳动着篝火的光,“五天之内,要么击退胡骑,要么大家一起死。”
他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崔老爷子,你怕死,我理解。你现在可以带着崔家人离开,往南走,或许能活。”
崔胥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走……能走到哪去……路上都是胡骑……”
“王叔,你去告诉所有百姓:愿意战的,明天辰时到校场集合,领兵器,吃顿饱饭。不愿意战的,领三天粮食,自寻生路。”
王老实重重点头。
“灵艳,你统计兵器,有多少算多少,不够的,拆门板做木盾,拆房梁做长矛。”
“伯威,”伊斌最后看向陆冲,“你跟我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用四百人,挡三千胡骑。”
陆冲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明公,我这辈子就等这一天。”
校场在坞堡东南角,原本是崔家子弟习武的地方,如今长满荒草。
伊斌和陆冲站在校场中央,脚下是一张用木炭在地上画出的漳安地形图。
“胡骑从北来,必走官道。”陆冲用树枝指着一条线,“官道平坦,适合骑兵冲锋。咱们如果在城外野战,一个照面就垮。”
“所以不能野战。”伊斌说,“要巷战。”
“巷战?”
“对。”伊斌蹲下身,在代表漳安城的方框里画着线,“你看,漳安城虽破,但街巷狭窄,骑兵冲不起来。咱们把胡骑放进来,在城里跟他们缠斗。”
陆冲眼睛亮了:“巷战的话,咱们熟悉地形,可以设伏。而且胡骑的马在巷子里是累赘。”
“不止。”伊斌继续画,“咱们把百姓撤到坞堡里,在外面留空城。胡骑进城,一看是空城,必然松懈。这时候——”他在几个街口画了叉,“在这里设伏兵,用火攻。”
“火攻?咱们没那么多火油。”
“不用火油。”伊斌说,“漳安城里最多的是什么?茅草房。现在天干物燥,一点就着。咱们事先在关键房屋里堆好干草,胡骑一进来,就点火。”
陆冲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城就烧没了。”
“烧没了可以重建。”伊斌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沉默了。
夜风吹过校场,卷起地上的沙土。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捂住。
“还有一个问题。”陆冲说,“怎么把胡骑引进来?石勒的兵不是傻子,看到空城,可能会怀疑有诈。”
伊斌笑了。这是陆冲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冰冷,算计,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所以咱们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他说,“一个必须进城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
陆冲愣住。
“明天,我会带着一百人,在城外列阵。”伊斌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做出一副要死守城门的样子。胡骑看到有守军,必然会进攻。我们佯装不敌,退入城中——要退得狼狈,退得像真的溃败。”
“然后呢?”
“然后你们在城里埋伏。等我带人把胡骑主力引到预定位置,就点火。”
陆冲盯着伊斌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明公,那样的话,你那一百人……”
“多半回不来。”伊斌平静地说,“所以这一百人,必须全是自愿的。你去找人,告诉他们实情,愿意去的,家人优先撤入坞堡,分双份口粮。”
“……我去。”
“不,你指挥城里的伏兵。”伊斌摇头,“佯攻的队伍,我亲自带。”
“明公!”陆冲急了,“太危险了!你是主心骨,你要是死了……”
“我死了,还有你。”伊斌拍拍他的肩膀,“伯威,这世道,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但漳安城里这四千多百姓,每一条命,都是独一无二的。”
陆冲说不出话。这个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亡的汉子,此刻眼眶发红。
“去准备吧。”伊斌说,“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跟我出城赴死。”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坞堡正堂里点起了油灯——这是崔家最后一点灯油了。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堂内十几张面孔。
伊斌坐在主位,两侧是陆冲、崔灵艳、王老实,以及九个青壮代表。这些人里有农夫,有逃兵,有匠人,有商贩。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愿意拿起武器,为这座城搏一条生路。
“情况就是这样。”伊斌把计划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出城佯攻的一百人,生还的可能不到三成。城里的伏兵,如果火攻失败,也要面临胡骑的反扑。这是一场赌注,赌赢了,漳安能活。赌输了,所有人都得死。”
堂内鸦雀无声。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终于,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站起来。他叫赵铁,原先是晋军的弩手,洛阳城破时被射瞎了左眼,侥幸逃出来。
“明公,我去。”赵铁说,“我老婆孩子都死在胡人手里,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能在死前多拉几个胡狗垫背,值。”
“我也去。”另一个瘦高的青年站起来,他叫陈二狗,是个木匠,“我爹被胡骑的马踩死了,我娘哭瞎了眼。明公,给我把刀,我能砍人。”
“算我一个!”
“还有我!”
陆陆续续,站起来了二十多人。
伊斌看着他们,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决绝的光。这些人里,有的想报仇,有的想保护家人,有的只是不想再逃了。
“够了。”伊斌说,“一百人,够了。剩下的,跟陆冲在城里设伏。”
他站起身,朝所有人深深一揖:
“伊斌代漳安四千百姓,谢诸位壮士。”
众人慌忙还礼。
“辰时集合,巳时出城。”伊斌说,“现在,都去跟家人告个别吧。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人群散去。堂内只剩下伊斌、陆冲和崔灵艳。
崔灵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但雕工精细,刻着一枝梅花。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把玉佩塞到伊斌手里,“明公带着,保平安。”
伊斌想推辞,但看到崔灵艳眼里的泪光,最终还是收下了。
“灵艳,如果我回不来……”
“您一定要回来。”崔灵艳打断他,声音哽咽,“漳安需要您,百姓需要您,我……我们也需要您。”
伊斌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冲走过来,递给伊斌一把刀。刀身狭长,刀柄缠着麻绳,是标准的环首刀制式,但刃口有无数细小的缺口,显然经历过很多战斗。
“这是我爹的刀。”陆冲说,“他当年跟着刘琨将军守晋阳,战死了。这刀砍过匈奴人,砍过羯胡,现在给您用。”
伊斌接过刀,入手沉重。刀身上隐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好刀。”他说。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鸡鸣声响起——漳安城里最后一只鸡,三天前已经被吃了。这是人学的鸡叫,是王老实在催促百姓集合。
新的一天开始了。
死亡的一天,或者新生的一天。
伊斌握紧刀柄,走出正堂。晨风扑面,带着漳水特有的腥味和焦土的气息。校场上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青壮,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二十二岁的寒门子,这个父母兄长都死在胡骑刀下的年轻人,这个被命运推到绝路却还想为别人撑一把伞的傻瓜。
伊斌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扫视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乡亲们!”
全场寂静。
“我是伊斌,赵郡伊氏之后,寒门子弟,无官无职。”他说,“三个月前我来到漳安,本只想找个地方苟活。但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老人饿死在路边,看到孩子哭着找娘,看到胡骑的马刀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我也怕死!我怕胡人的刀砍在我脖子上,我怕死在异乡没人收尸,我怕死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但比起死,我更怕像条狗一样活着!更怕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更怕我们的子孙后代,生下来就是胡人的奴隶!”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抹眼泪,有人握紧拳头。
“今天,胡骑又要来了。三千人,全是精锐。”伊斌举起手中的刀,“咱们能战的有多少人?不到五百。咱们有多少兵器?刀缺口,枪断杆,箭没羽。”
“咱们能赢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咱们不战,所有人都得死!战了,也许还能活!就算死,也要让胡人知道,汉家儿郎的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
他猛地将刀插在土台上,刀身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愿意跟我死战的,站出来!”
短暂的寂静。
然后,第一个人走出人群。是个独臂的老兵,拄着拐杖。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青壮,老人,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少年。
最后,整个校场上的人,全都向前迈了一步。
四千多人,四千多双眼睛,全都看着伊斌。
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意志,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伊斌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擦掉泪,拔出刀,高高举起:
“今日,我与漳安共存亡!”
“共存亡!”四千个声音汇成一股,冲破黎明,冲向云霄。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漳水河面,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伊斌转身,看向北方。
尘土已经清晰可见,胡骑的马蹄声隐隐传来他握紧刀柄,掌心那道疤灼热发烫。
永嘉五年秋,漳安攻防战,开始了
,像闷雷滚过大地。
他握紧刀柄,掌心那道疤灼热发烫。
永嘉五年秋,漳安攻防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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