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遮天

第1章 逃过法眼

月照松海，山藏古刹。
　　大雄宝殿，佛灯摇曳。
　　江流一袭素白僧衣，正独跪于佛前，他怒目圆睁，直视巍峨庄严的如来宝像。
　　往事历历在目：
　　未名湖畔，京大窗下，曾是书生意气；
　　上室山前，嵩林寺中，求得受戒比丘。
　　想这浮生一世，倒应了出家时的那句谶语：三千青丝易断，一缕红尘难扯。
　　授业恩师，袈裟竟掩贪念，借他之名，挪用数亿寺产。
　　污名加身，铁窗三载。被销了戒牒，夺了法号。同门弃之，信徒唾之。
　　虽沉冤得洗，经卷依旧；然心垢难涤，佛音成嘲。
　　看这禅舍连绵，难放一尺清净；看这世间喧哗，竟无一寸安心。
　　江流愤然起身，横眉怒斥：“如来，这佛法可信？这人心可度？善恶因果，孰真？孰假？”
　　他声若洪钟，响彻静夜，却惊不醒寺内那故作不知的僧众。
　　这一声怒斥，或是急火攻心，或是久郁成疾，他竟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新任方丈，从入定中睁开双眼，最后也只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知名青年高僧江流，法号延生，圆寂于嵩林寺。
　　在这一刻，江流神魂飞离凡胎肉身。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眼前一白。霎儿金光万丈，霎儿流光纷飞。
　　一边是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声音：“玄奘，快逃！”
　　另一边却有亿万个呐喊：“玄奘，速归！”
　　一道画面打入江流神魂：
　　只见亿万佛光，普照十方天地。
　　如来头顶是七彩祥云，脚下是无边莲海，口吐无上妙法，眼观三千大小世界。
　　阿傩、伽叶两侧侍立，无数菩萨、罗汉四周围绕。
　　其下，又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九品金莲绽放，唯有一朵含苞未开。
　　待六千经书传毕，如来金口未启，真言已出：“金蝉子为何尚未归位。”
　　阿难慌忙拜倒：“禀世尊，金蝉子历尽三千世界轮回，尚有一分身未归。”
　　如来掐指，万千天机浮现，一道佛眼越过虚空，直直向江流射来。
　　似平生未见之大恐怖，江流只觉得下一刻，他便神魂俱灭。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黑石凭空出现，遮住了那道佛眼，将江流隐去。
　　万千因果，落入识海。
　　江流方知，自己是玄奘于三千小世界轮回的最后一缕分身。
　　脚踩时空之河，三千画面掠过，三千轮回浮云，他终于看到了三千缘起的那一世。
　　他看到了客船上的刀光，看到了木板上的婴儿，看到了五指山下的悟空，看到了高老庄时的八戒，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妖精，看到了灵山尊者的嘴脸。
　　他终于知道了，为何他会痴迷佛法，为何他会身陷囹圄，这一切的因果都缘于那个西游取经的劫难。
　　做了一辈子提线木偶的玄奘，却在灵山之上，如来坐前，以“誓不成佛”抗争。
　　如此便坏了诸佛的算计。
　　玄奘被如来斩作三千分身，散于三千小世界，共受轮回之苦。
　　八十一难意难平，十万正果吾不争。
　　三千世界轮回定，一缕分身把天倾。
　　不觉间，江流已泪流满面。
　　玄奘一生的悲喜，仿佛在这一刻，他都能感同身受。
　　他就是玄奘，他亦是江流。
　　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声音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托付：“此为遮天石，且收好！”
　　一块黑色的石头，泛着金色荧光，入手温柔，却重若千斤。
　　思绪汇入识海，江流已全部了然。
　　这遮天石内蕴含了这三千世集微成巨的轮回之力，可遮蔽天机，阻诸佛窥视。
　　而其中轮回之力，若强行遮蔽天机，凡用上一次，便少一分；若取巧欺瞒天机，凡成功一次，便多一分。
　　江流凝望时空之河，横贯虚空，不知觉间紧握手中遮天石。
　　感叹玄奘竟以身为子，历经三千世轮回之苦，只为与诸佛再下上一局。
　　此时遮天石内轮回之力因遮掩江流逃避如来法眼，已消耗殆尽，所剩无几。
　　以稳妥计，还需先易后难。将遮天石内轮回之力充盈，才好用于关键之处。
　　恰心中一阵刺痛传来，江流便想到了玄奘那生身母亲，殷温娇。
　　她是诸佛手中的一颗棋子，亦是用完即丢的弃子。
　　本为宰辅贵女，命途却为诸佛操纵。
　　丧夫、被掳、失贞、受辱，一生何其悲苦，只为佛子降生，凑齐身世因果。
　　这大抵是玄奘一生之中，第一个意难平，亦是最痛之意难平。
　　既如此，便从此处开始吧。
　　江流一步跨出，念随心动，他的神魂便附于遮天石内，一并向时空之河坠去。
　　时空之河似溅起一点浪花，落入三千大世界。
　　南瞻部洲，东土华夏。
　　大业三年。长安，殷府。
　　红烛高燃，喜字艳烈。
　　殷温娇端坐妆榻，大红盖头遮去眉眼，嫁衣绣满并蒂之莲，白藕指尖轻绞裙摆，心中自是一番忐忑。
　　窗外笙箫渐歇，前堂相送宾客。
　　忽闻廊下靴声沉稳，乍听那檐下铜铃叮当，随那门轴轻响，殷温娇顿觉芳心如筝、思绪如弦。
　　陈光蕊一袭红袍，出现在房中。
　　他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正应了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迈步走近，掀开盖头。
　　随着红绸滑落，只看见一双柳眉，不描而翠；一双杏眼，似含秋波；秀鼻直挺，朱唇圆润，只道一声好生的温婉端庄、仪容秀丽。
　　自有丫鬟端上合卺酒，两盏相碰，四目传情。
　　他道一声娘子，她唤一声陈郎，低语侬侬，烛影绰绰。
　　卸去沉重金钗，挽起如瀑黑发，映衬白皙项颈；
　　退去凤鸾霞帔，揽过婀娜身姿，浅露冰洁锁骨。
　　就在此时，遮天石内最后一丝轮回之力，遮蔽了这一方时空，带着江流的神魂，落入殷温娇腹中。
　　这遮天石本就不属六界之内，房中二人自然毫无察觉。
　　江流刚从遮天石中飞出，便见红烛吹灭，房门掩上，却听窸窸窣窣，衣袂摩挲。
　　他暗叫一声不好。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急急封闭六识，遁回遮天石内。
　　（备注：《西游记》原著存在时间线上的矛盾，最早的明代世德堂本，载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日，观音菩萨化身疥癞游僧当众显圣；又载玄奘自述，虚度三十余载。故而推测陈光蕊中状元时间应为大业三年左右。此时为隋末乱世，刘洪顶名在江州盘踞的情节也更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