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李家

第1章 遗落的仙鉴

昏暗的祠堂中，几根半截的蜡烛燃着，闪烁点点火光。
　　上首，一面青灰色的鉴子静静搁置着。
　　下首，一个少年恭恭敬敬拜伏。
　　“李氏子弟灵源，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
　　“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随箓焚化，身谢太阴。”
　　沉重的话语被他一字一句般说出，咬字清晰，像是已经酝酿过了无数次。
　　李灵源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希冀着这祖上传下《接引法》的回应。
　　寂静的内室中连一丝风声也没有，过了许久，李灵源终于确定，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再无他物。
　　他缓缓抬起头，就这样跪伏着仰望着那面鉴子，说不清是浓重的失望还是悲哀。
　　‘我家先祖……皆有所赐，上及通崖、项平、尺泾三公，而后数位真人，更有……魏王！’
　　‘如今沦落至此，竟是连求一分妙法也不可得了……’
　　‘到底是我辈天资愚钝，还是……’
　　难以遏制的想法从他心头浮现，叫这少年又惊又恐，只重重把头往地上“咚咚”磕了几下，怪罪自己不敬。
　　打消想法，最后只余一声长叹。
　　李灵源从地上站起，拍去衣上尘灰，转过身就要离去，却见着在门外一道人影。
　　李灵源还未修成玉京轮，骤然在这家中重地无声无息见到了人，惊骇不已。
　　定睛一看，却是自家老祖，让少年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青寻老祖。”李灵源弯下腰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纵使落难至此，李家仍旧守着祖上规矩，按照字辈取名，有道是：
　　“玄景渊清，曦月承明。
　　周行绛阙，遂语青元。
　　玉京映象，唯见灵初。”
　　李灵源心中默想：据说这二十四字是昔年项平公定下，对应自家十二个辈分，如今已用到最后的“灵初”了。
　　那青元辈的老人，如今李家的老祖李青寻对他微微颔首，缓缓几步从他身旁走过，看着摆在上首的青灰色破旧鉴子，一时沉默无言。
　　这沉默仿佛在这昏暗的祠堂里刮起了阴寒的风，叫李灵源不禁打了个冷颤，却又带着好奇与希望看向李青寻。
　　他们这些晚辈，早就不晓得什么叫紫府仙族，望月李家了，生来便在偏僻之地，唯独这位青元辈的老祖，当年可是就在那湖上，亲自带出这法鉴的！
　　“源儿。”老人终于开口，并未回头，就这么对身后的李灵源说着。
　　李灵源低低应了一声，便听见这老人接着说道：
　　“我要死了。”
　　李灵源大惊失色，急促起来，下意识驳道：“怎么会！老祖……老祖可是筑基仙修，寿有三百载！如何…如何就……”
　　李青寻眼底闪过一缕失望之色，这已经是家中天资最好的晚辈，却仍少了几分定力，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之事……怪不得他们。
　　老人伸手想抚摸这当年抱在怀里，一路狂奔夺路而逃时也不曾松开半分的鉴子，却在触及前一刻收了手，叹道：
　　“不是现在，兴许三五年，兴许十余年。”
　　“出来之时，惶恐终日，生怕哪日太虚破开，叫我等身死族灭，连一丝血脉也不肯留……”
　　“源儿，自我以下，家中不过几个练气，皆是碌碌之辈，唯你有望筑基……”
　　言至此处，老人心底又闪过一丝疼痛，若是昔年仍在湖上之时，筑基又算得了什么。
　　“在我死前，你要练气，往后还要筑基，还要……”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兴许是自己都说不出口。
　　李灵源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
　　李青寻微微松了口气，让自己扯出点笑容，转过身来，指着鉴子对李灵源道：
　　“本想叫你们平平安安便好，可你还是执意问了祖上，问了这法鉴……”
　　“试也不成，求也不应，可终究不能都忘了去！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李灵源近了一步，神色肃穆，听李青寻讲起了那往事。
　　“当年我在湖上不过一稚童，诸李氏子孙中默默无闻一人，上有魏王真人之神通，煌煌天日，下有绛阙遂语之道子，不止三世……”
　　“魏王神武，天下谁人不知！”
　　“屠怜愍、斩摩诃、破洛下，以至进魏都……”
　　老人神色中带上追忆的色彩，是那样骄傲自豪，却又像越过顶端的过山车，不可遏制地往下落了下去。
　　“古魏都上，天下第二显立现……”
　　“白昼如夜，明月硕大如盘，现于世间……”
　　“密密麻麻，七十二道霞光横跨天地……”
　　“我家湖上……我家湖上……”
　　老人粗重地喘息起来，发出如风箱般刺耳的声音，透露出难以遏制的惊恐：
　　“大真人……五法大真人！”
　　蓦然间，一朵彩光闪过，一下子叫老人安静下来，惊恐的眸子变得浑浊，这筑基修士恍惚中接着说道：
　　“当时湖上大乱，我恰好在祠堂中陪老大人，老大人那会年岁大了，就喜欢见见晚辈……”
　　“就见这法鉴自太虚中破开落下，掉到地面上，发出叮咚声响，像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鉴子，看不出半点法光。”
　　“我不知道那是何物，可我从未见过那么惊恐，那么悲哀，近乎于崩溃的老大人……”
　　“那时我刚练气，老大人将这法鉴与族史一并交给了我，叫我离开。”
　　“我问老大人要去哪里，老大人却已经回不出完整的话了，只叫我跑……跑……”
　　“我当时什么都没敢想，收了法鉴与族史扭头就跑，直到法力干涸，便停下来，找一处洞窟，或干脆将自己埋在地下，等到法力恢复，再驾了风不要命地逃，如此有十七次才停下。”
　　“最后，便到了这里，再往后百余年，便是现在，便有了你们。”
　　李青寻说尽了心中的一切，也像把他整个人掏了个干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了，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眼看着好似要摔倒。
　　李灵源连忙上去扶住，就见李青寻惆怅地勉强笑道：“源儿，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些么？你看，老祖也没比你多知道多少。”
　　李青寻又紧紧握住李灵源的手，托孤似的说道：“族史要多看，要守好鉴子，大抵是我们这些晚辈无能，才不得仙鉴赐法，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李青寻说着，忽然发觉眼前这少年失了神。
　　李灵源睁大双目，神色呆滞，直勾勾地看着李青寻身后。
　　一抹月光不知何时照入祠堂中，落到鉴子上。
　　破旧的青灰色鉴子上，生出了一道洁白如霜、流动如水、月盈则明、月亏则暗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