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代号

第1章我，公关之王，债多不愁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秋，沈阳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南站附近一条肮脏的陋巷里，一栋日式木质二层小楼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煤灰、隔夜馊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唐子宁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粗布衬衣。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一把电钻在太阳穴里疯狂作业，眼前阵阵发黑。这绝不是他熟悉的、那间可以俯瞰黄浦江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该有的感觉。
　　“我操……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那里通常放着一杯清水和醒酒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粗糙的木板边缘。
　　视线艰难地聚焦。
　　昏暗的光线从糊着报纸的破旧木格窗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一个掉光了漆的木头衣柜，屋里再无像样的家具。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依稀可见“康德十二年”、“大东亚共荣”等模糊字眼。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
　　这不是他的身体。
　　唐子宁抬起双手，这是一双年轻、骨节分明但略显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低头看向自己，穿着一件皱巴巴、领口发黄的白色假衬衫和一条不合身的吊带裤。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庞杂而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唐子宁，二十四岁，军统沈阳站情报处下属行动二队的外勤情报员，军衔少尉。嗜赌如命，薪水微薄，人缘奇差。昨天在“富贵赌坊”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黑龙帮”龙头大哥龙三爷的印子钱，结果又输了个精光。欠条上写着：大洋五百块，今日下午三时前连本带利还清，否则……“沉入浑河喂王八”！
　　而现在，墙上的那个破旧挂钟，时针已经颤巍巍地指向了一点半！
　　“穿越了……我他妈居然穿越了？还穿成了这么个极品烂人？”唐子宁，或者说，此刻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来自2025年的灵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
　　他，唐子宁，前世是上海滩最顶尖的金牌公关顾问，一手打造了无数商业神话，专门为亿万富翁和跨国公司解决最棘手的危机。上一秒还在浦东香格里拉的庆功宴上，开着黑桃A，庆祝刚刚签下一个价值百亿的跨国并购案……下一秒，就成了1945年沈阳一个欠了高利贷、即将被沉江的军统底层小特务？
　　这落差比蹦极还刺激。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顶级危机公关，越是绝境，越需要绝对的理智。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死得更快。
　　他快速梳理着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
　　时间：1945年10月。日本刚投降不久，国民党接收人员和大批军队正涌入东北，沈阳城龙蛇混杂，局势微妙。共产党的力量也在快速发展。
　　身份：军统成员。这个身份在当前形势下，说危险也危险，说有用也有用。
　　困境：第一，也是迫在眉睫的，是黑龙帮的债务，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讨债的就要上门。原身是个孤家寡人，同事关系恶劣，借钱无门。第二，长期困境，如何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并且要活得好。他前世享尽荣华，绝不可能窝囊地死在这个破烂时空。
　　跑？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东北这地方马上要打大战，乱跑死得更快。
　　硬拼？原身这体格虽然比前世亚健康的自己强点，但也挡不住黑龙帮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利用现有的身份，搞定能压住黑龙帮的人。
　　他的顶头上司，军统沈阳站总务科科长，王仁海。
　　一个贪婪、谨慎，又极度爱财的中年男人。总务科掌管全站的物资、经费、后勤，是油水最丰厚的部门。王仁海能坐上这个位置，绝对是站长陈怀远的亲信。如果能得到王仁海的庇护，黑龙帮绝不敢动军统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敢。
　　关键是，如何让王仁海愿意保下自己这个无足轻重、还欠了一屁股烂账的小角色？
　　展示价值。
　　必须展现出让王仁海无法拒绝的价值。
　　前世他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能为各方“大佬”创造价值——或带来巨利，或解决麻烦。
　　现在，他需要为王仁海创造价值。
　　唐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从床上爬起来。他在那堆破烂里翻找，终于找到半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洋酒，这大概是原身屋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他走到一个破了一角、水银剥落的脸盆架前，就着盆里一点残留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脸盆上模糊的倒影，是一张年轻却带着宿醉浮肿和长期营养不良菜色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注入了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闪烁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和冷静。
　　“唐子宁……”他看着水影中的自己，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沉江？开什么玩笑。老子还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人样来！”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虽然效果有限。然后，他握紧了那半瓶劣质洋酒，像是握着一把开启生路的钥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是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走廊，一股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刚走下吱嘎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一楼院门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唐大少尉吗？怎么，这是急着出去搞钱，准备还龙三爷的账？”
　　唐子宁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类似款式的旧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叼着烟卷的年轻男子靠在门框上，正是和他同住一栋楼、同在行动二队的同事，赵德柱。此人一向和原身不对付，喜欢冷嘲热讽。
　　唐子宁根据记忆，瞬间调整面部表情，扯出一个混合着焦虑和讨好的笑容：“赵哥，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正要去站里，想想办法嘛。”
　　“想办法？”赵德柱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五百现大洋！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数！我要是你，现在就收拾铺盖卷，赶紧跑路算了。龙三爷那帮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唐子宁心里冷笑，脸上却堆着更深的愁苦：“跑？能跑到哪儿去？赵哥，咱们好歹同事一场，您路子广，能不能……”
　　“打住！”赵德柱立刻摆手，像是怕沾上晦气，“我可没那个本事帮你填这么大窟窿。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吧。哎，我说，你上次借我那两块大洋，什么时候还？”
　　唐子宁心里骂娘，原身这人际关系真是烂到根了。他赶紧赔笑：“赵哥，放心，等我过了这关，连本带利一起还您！我这就去站里求王科长！”
　　说完，他不等赵德柱再说什么，夹着那半瓶酒，低头快步走出了院子，将赵德柱幸灾乐祸的目光甩在身后。
　　沈阳城的街道，一片破败萧条。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残垣断壁，行人面色惶惶。偶尔有插着青天白日旗的吉普车或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空气中除了煤烟味，还隐隐有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息。
　　军统沈阳站的本部，设在原先日本人留下的一栋西式大楼里，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
　　唐子宁出示了证件，熟门熟路地走向位于二楼角落的总务科科长办公室。
　　走廊里不时有穿着中山装或军服的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这个面色憔悴、衣着寒酸的低级情报员一眼。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悲哀，无人问津。
　　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唐子宁整理了一下情绪，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
　　唐子宁推门进去，脸上瞬间切换成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科长，您忙着呢？”
　　总务科科长王仁海，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料子不错的深色中山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着茶杯看文件。他抬头瞥了唐子宁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声不好的下属没什么好印象。
　　“唐子宁？有事？”王仁海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没事别在这儿晃悠。”
　　办公室还有一个小办事员，正低头整理票据，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这边。
　　唐子宁心知时间紧迫，必须单刀直入。他上前一步，将那半瓶洋酒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脸上堆着极尽诚恳的笑容：“科长，没啥事。就是……昨天我老家托人捎来点土产，还有这瓶酒，说是外国货，我也不懂这个，想着拿来给您尝尝鲜。”
　　王仁海的目光在那瓶劣质酒上扫过，嘴角撇了撇，明显看不上，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放那儿吧。你有心了。”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件，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寻常人到此，也就只能讪讪退下了。
　　但唐子宁不是寻常人。
　　他没有走，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科长，其实……还有件小事。我今早起来，偶然用家传的《周易》之法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您最近……呵呵，印堂发亮，红鸾星动是不至于，但财星高照，命中合该有一笔不小的‘流水财’啊！”
　　“嗯？”王仁海再次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极淡的兴趣。这年头，迷信的人不少，何况是关乎财运。“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流水财？”
　　旁边那个小办事员也竖起了耳朵。
　　唐子宁心中一定，不怕你问，就怕你不听。他立刻顺着话头，用上了前世忽悠投资人的本事，语气变得肯定而充满诱惑力：“科长，绝非虚言！这‘流水财’，顾名思义，就如同活水，流动不息，财源才能滚滚而来。但据我观测，您命中这水道，似乎……嗯，有些淤塞之处，导致活水变成了死水，财富流动不畅啊。”
　　王仁海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唐子宁：“淤塞？怎么个淤塞法？你倒是说说看。”语气中带着考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唐子宁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科长，您想啊。咱们站里这么大摊子，人吃马嚼，每天的物资采买、经费流转，不就是一条大河吗？但这河里，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流得快，有的地方流得慢。比如，咱们采购站里弟兄们的粮食被服，是不是固定找那几家商行？价格几年如一日？这就像是河道到了一个狭窄的关口，水流自然就慢了，钱也就卡在那里了。”
　　他观察着王仁海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便继续加大力度：“再比如，上面拨下来的特别经费，从收到这笔钱，到把它用在刀刃上，中间环节是不是多了点？每个环节停留一下，这活水是不是就变成一潭死水了？这淤塞，就在于渠道单一，流程僵化啊！”
　　王仁海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锐利的审视。唐子宁这些话，看似玄乎，实则句句都点在了总务科运作的关窍上，点在了他王仁海的心坎上！这些问题他难道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只是碍于各种关系网和规矩，不好轻易改动。
　　这小子……有点门道！不像信口开河。
　　“那你说说，这河道，该怎么疏通？”王仁海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挥手让那个小办事员先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子宁知道，赌对了。他心中大定，脸上却愈发恭敬，凑近低声道：“科长，疏通河道，无非是‘开源’、‘节流’四个字。但怎么做，有讲究。节流，不能明着克扣弟兄们那点嚼谷，那是自毁长城。得从别处省，比如，拓宽采购渠道，引入竞争，同样的东西，谁便宜用谁的，这省下来的，不就是活水？”
　　“开源呢？”王仁海身体微微前倾。
　　“开源，就更简单了。”唐子宁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咱们站里，有些‘特别’的物资，比如缴获的日本人的东西，或者一些查封的‘逆产’，堆在仓库里生锈，那是死物。如果能……灵活处理，让它们流动起来，换成黄澄澄的金条、响当当的大洋，这不就是源源不断的活水吗？这流水财，不就落到您……落到咱们站里的小金库了吗？”
　　王仁海的心脏砰砰直跳。唐子宁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贪欲和思路。这些话，他自己想过，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在他面前说出来过！而且，这小子把“为你捞钱”包装成了“为站里谋福利”，滴水不漏！
　　人才！这他妈是个被埋没的人才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能忽悠？不，这不是忽悠，这是真知灼见！
　　王仁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唐子宁，注意到他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结合刚才听到的关于他欠高利贷的风声，心里顿时明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说：“子宁啊，没想到你还懂这些。说得……有点道理。不过，这疏通河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需要本钱，也需要机会。”
　　唐子宁立刻接话：“科长，只要您信得过，给我个机会！我愿意立军令状！我可以先拿出一份详细的章程，就针对咱们总务科目前的物资采买和库存管理，如何‘开源节流’，如何让‘流水’活起来，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您一看便知！”
　　王仁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亲近和意味深长：“好！年轻人有想法，肯做事，是好事！那你就去写！写好了，直接拿来给我看！至于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要你真有这个本事，站里还能让自家兄弟被外面的混混欺负了？”
　　成了！
　　唐子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王仁海这句话，等于是默许会帮他挡住黑龙帮的麻烦了，前提是他的“章程”能让人满意。
　　“谢谢科长！谢谢科长栽培！我这就回去写，保证不让您失望！”唐子宁鞠躬点头，姿态做足。
　　“嗯，去吧。好好写。”王仁海挥挥手，重新拿起了文件，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唐子宁退出科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在依旧昏暗的走廊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意。
　　第一关，总算暂时闯过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把前世那套供应链管理、现金流优化、甚至是灰色地带的资本运作模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成一份能让王仁海和他背后的站长陈怀远都眼前一亮的“生财计划书”。
　　时间，依然紧迫。黑龙帮的威胁只是暂缓，并未解除。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展现出足以让王仁海全力保下他的巨大价值。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沈阳城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
　　“开局一个烂摊子……但没关系。只要有机会，我就能把这副烂牌，打出王炸的效果！”
　　他的脚步加快，向着那个破败的住所走去，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那份关乎性命的“计划书”。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他的谍战生涯，或者说，他的“忽悠”生涯，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还不知道，仅仅几个小时后，他将与一位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同志”，产生第一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