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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图穷，匕见！

胡师文是蔡京的女婿，蔡京罢相的时候，他任户部侍郎，其后攀附了梁师成，如今仍在户部。
　　梁师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答道：“胡师文尚在户部，如今只管着些仓廪钱谷的琐碎庶务……”
　　赵佶冷笑一声，“琐碎事务？新引的章程如此紧要，他既然是蔡京的东床快婿，焉能置身事外？”
　　赵佶既然是位艺术家，想象力自然是无穷的，他几乎是顷刻间便在脑中勾勒出一幅画来：胡师文身在户部，心在蔡府，朝中一应机密，便如涓涓细流，经由他这道隐秘的沟渠，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座致仕太师的府邸。
　　他冷冷地盯着梁师成，目光如刀，“此事若当真出了疏漏，朕倒要亲自去问问蔡京，他是否还想安享晚年！”
　　梁师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额角已见了细汗，正欲开口辩解，一旁的童贯却不动声色地添了一句：“官家圣明，蔡京虽已致仕，然其门生故吏，盘根错节，遍于中外，若不清查，恐为将来祸端。”
　　这话恰似一味猛药，正投了赵佶的心病，他素来多疑，此刻更觉事态远比想象中棘手，脸色愈发阴沉。
　　又过了两日，早朝。
　　垂拱殿内，赵佶面沉似水，御案之上，除了日常的奏章之外，还多了几份纸质粗劣、墨迹潦草的文书，并非来自御史台，也不是来自中书门下，而是通过登闻院直达天听的诉状！
　　登闻院乃是朝廷设立的直诉机构，专门受理百姓冤情与官员不法之事，由御史台的侍御史或殿中侍御史轮流掌管。
　　陈过庭的地盘。
　　这几份诉状，内容惊人地一致，皆是控诉地方新旧盐引交替之际，旧引被豪强巧取豪夺之事，虽未明说新引的危害，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新引之弊！
　　这几份东西，像是烙铁一般，烫的赵佶坐立难安，民怨、民变，是他这位自诩风雅仁君的帝王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他怎能让百姓对自己生出怨怼？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王黼出列了。
　　王黼神情悲痛，躬身奏道：“官家，臣见此民瘼，心如刀绞，盐政之弊竟已至此，实乃臣等失职！然臣反复思量，恳请官家暂缓新引发卖，容臣等再细细商榷，务必寻一万全之策，既能充盈国用，又不致扰民生......”
　　好个老狐狸，竟是想以退为进！
　　他见势不妙，立刻便想要抽身，一面将干系撇清，一面又抢先将“暂缓新政”的建言抛出，试图将此事的主导权重新抓回自己手中。
　　“官家，臣有本奏！”一声清喝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出列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梓。
　　从石公弼弹劾蔡京开始至今，已过半月有余，他一直沉默，仿佛一个局外人般，每日与同僚议论诗文，饮酒赋词，绝口不提朝中大事，也从不跟风上疏。
　　但他此刻终于出手，恰在赵佶恼怒犹疑，王黼故作姿态之际，发出了隐忍已久的一击！
　　他知道，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这机会稍纵即逝，若是让王黼抓住了新政章程更改的主动权，那么御史台的劾疏，陈过庭的铺垫，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他也会被鄂州那个侄女婿看不起！
　　脑补着陈观轻蔑看着他的画面，秦梓手捧笏板，高声奏道：“官家，王相所言，臣深以为然，然则何谓万全之策？东南民怨，源于旧引被夺，豪强肆虐，地方不宁，源于政令屡变，此一切弊政之源，非在今日之新引，而在昔日旧法！”
　　他终于说出最终目的！
　　将“旧日顽疾”成功的与弹劾蔡京的罪责勾连在一起，矛头直指蔡京！
　　“蔡京虽去，其法犹存！其党犹在！”
　　秦梓语气痛心疾首，“新政之所以令人恐慌，正是因为天下人仍然畏惧其党勾结蔡京故技重施，怕他刮尽民财以肥私囊！”
　　他猛地转身，向着王黼深深一躬，“王相为国谋，固然是金玉良言。然若不根除弊政源头，今日暂缓，明日复行，不过是扬汤止沸，于事无补！”
　　他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臣请官家降诏，彻查蔡京旧政之弊，罢黜其党羽，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同时明发谕旨，暂减新引之数，仍许旧引通行，依坊市规模分引定额，使中小之户皆得沾润，如此则......”
　　秦梓洋洋洒洒地说了一番，没有提一句新引章程的内容，也没有要求废除新政，但他提出请赵佶明降诏旨的内容，直接釜底抽薪，让新政失去了掠夺的意义。
　　同时也将所有的罪责、将皇帝的怒火和王黼梁师成这些人的怨气，全都引到了蔡京身上！
　　王黼脸色发白，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偏偏说不上来。
　　秦梓的建言，保全了天子颜面，又化解了民怨，他若反驳，便是心虚，便是与民争利，心怀不轨。
　　梁师成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目光似刀般扫向秦梓，心中却暗自权衡。
　　他深知秦梓此举之妙，既将新政弊端归咎于蔡京与朝中旧党勾连，又悄然化解了皇帝对旁人的猜忌。
　　可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屈。
　　他对这新旧盐引交替之事早已筹谋许久，原想借此大发横财，却不料自己随手推动了一下对蔡京的清算，最终竟七拐八绕地砸了自己的饭碗！
　　而他自己，反倒成了这桩事里推波助澜的冤大头！
　　怎么回事？饶是他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一时间也有些糊涂。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大家不都是痛打落水狗吗？怎么扯到了盐引新政的事情上？
　　童贯始终未曾开口，一双眼睛微眯着，在众人脸上来回逡巡，似在欣赏一出好戏。
　　赵佶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似在思索众人所言。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张克公。”
　　“臣在。”张克公越众而出。
　　“新法的章程是你户部拟定的，你可细看过？你怎么看？”赵佶缓缓问道。
　　张克公是户部左曹侍郎，主管征收两税、管理常平仓，盐政之事本不在他职责范围内，然而管盐政的右曹侍郎李伯宗在蔡京手下干过，此刻已不被赵佶信任，所以张克公就被点了名。
　　张克公恭敬答道：“臣已详阅，新引之法本意固善，然若是被有心之人操弄，确可成敛财之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秦给事所言，实为良法，若能详加斟酌，兼顾国计民生，自可施行得宜。”
　　赵佶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不语的蔡攸。
　　在蔡京被罢相时，他的儿子们便已尽数被削，然而有一个儿子没有被清算，反而权势滔天，但这也恰恰是蔡京倒台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个儿子就是蔡京的长子，蔡攸。
　　在这一年，蔡京的倒台并非完全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一场残酷的窝里反，主角就是蔡攸。
　　蔡攸很早就凭借自己的权术手段和揣摩上意的本事，赢得了赵佶的单独宠信，官至开封府仪同三司、镇海军节度使、少保，地位几乎与其父平起平坐，他在朝中自有班底，与其父各立门户，宛如政敌。
　　他在察觉到赵佶对蔡京专权有所不满时，便主动配合王黼、梁师成等人，不断在赵佶面前诋毁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蔡绦，他甚至跑去赵佶那里哭诉，说蔡京有谋反之心，请求诛杀其父。
　　因此，在宣和六年蔡京罢相之后，蔡攸非但没有被牵连，反而被赵佶视为功臣，愈发受到重用。
　　此时他见赵佶看向自己，便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明鉴，新引之法若真如张侍郎所言，便当慎之又慎，臣以为，新法章程确该详加修订，以杜弊端。”
　　他也以为蔡京与新法发布的事情有所牵连，但此时他的心思却已不在新法本身，而在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赵佶目光微动，却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蔡攸。
　　蔡攸心中一凛，低头垂目，不敢再言。
　　过了片刻，赵佶缓缓开口道：“蔡攸，你父昔日亦曾言新政为国计，然终究失了民心。”
　　蔡攸心头剧震，连忙跪伏于地，“臣……臣不敢妄言国是，唯愿为陛下分忧。”
　　赵佶目光平静，忽然轻笑一声，“你父当年，亦曾如此，言犹在耳，朕不会忘。”
　　他看了看案上那几份诉状，目光扫过王黼及群臣，想起童贯和梁师成的话，最后，落在那封劾疏上。
　　一切都通了！
　　所有的乱象，根源都在那个罢相归家却不甘寂寞的老贼身上，是他暗中摆布，试图操纵国策，才引发了这一切！
　　赵佶的眼神逐渐冰冷，他缓缓起身，拂袖而立，冷冷扫视殿中群臣，轻轻开口道：“拟旨。”
　　一位翰林学士当即出列，躬身听命。
　　“着即暂缓盐引新政......严斥蔡京......令其闭门思过......命皇城司、御史台，严查致仕官员干预朝政、结交地方之事.......”
　　随着赵佶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秦梓、张克公与陈过庭三人立于班列之中，悄然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如在梦中的恍惚。
　　成了？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就凭着一封劾疏，几番言语，竟真的将这盘死局，走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