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小青
小青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
她梦见她终于和杨枫在一起了,她全身紧偎在杨枫身上,紧紧的拥抱着他,什么也不想,只想就这样依偎在他怀中一辈子。
可就在这时,杨枫背后猛地窜出一人,手中的一把明晃晃的刀,从杨枫后背刺入,再刺进她的前胸。
小青并不觉得痛苦,她只是大叫着杨枫的名字,杨枫却倒了下去,把她紧压在身下。
小青失声痛哭,连她父母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没有这么撕心裂肺。
小青回想着刚才的噩梦,眼角明显的还有泪珠。
天已经亮了,施菲儿已经起了床,不知道到了哪里去了。
小青的心好乱,那把刺入杨枫和她身体里的刀,好长好锋利,杀人绝对不会让人受到多大的苦痛,她认得那把刀,也认得到这把刀的主人。
小青不再想了,立刻下床,照了照镜子,就走到了杨枫的房间里。
杨枫也不在。
“他一定是散步去了,他一向喜欢早起。”小青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围栏门是半掩着的,一定是施菲儿陪着他一块儿散步去了。
杨枫能够平安,是她所希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惆怅感觉。
小青看得出来,施菲儿是很喜欢很爱杨枫的。像杨枫那样的男人,对任何女人都是有无限吸引力的,就像一块强力磁石,只要是铁,只要一接近他,都会被紧紧的吸引,牢牢的粘住,不舍不离。
那两夜施菲儿与杨枫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并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只是在装傻而已,只是他很奇怪,为什么杨枫好像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事,难道他认为是在做梦,把施菲儿当成梦中的小蝶?
她也看得出,杨枫是喜欢施菲儿的,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他善于隐藏掩饰自己的情感。
杨枫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可恶,施菲儿与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他们中间还隔有一张窗户纸,只要捅破这张纸,他们就会毫无顾虑的相爱。
小青回到卧房,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我算什么?在他们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角色。”
说真的,小青也很喜欢杨枫,但这个时代有几个丫鬟嫁给主人的事情发生?
小青抚摸着自己的脸,不由得痴了。
杨枫的确是与施菲儿在一块儿散步。
杨枫也认为自己应该多加休息,休息并不一定是要躺在床上,散步也算是休息。
此时他的心情轻松愉快。
虽然现在已是秋天,满地落叶不免给人一种凄凉萧瑟的感觉,但绿叶仍有,何况身边的施菲儿,充满朝气,充满活力,青春的气息感染着他,还有树上的开心快乐鸟在歌唱,这一切都显示着新的希望,预示着美好的未来,他还有什么理由消沉?还有什么理由不振作起来?
杨枫看了一眼施菲儿,见她也在盯着自己,他心里一热。
施菲儿对他的感情,他何尝不明了,但他却变成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了,不知是该拒绝还是接受。
他这样一个大强盗,娶一个如花似玉人人爱慕的知府千金,是无比荣耀的事,正因为这一点,他怕别人因此而笑话。
不管怎么说,杨枫已经下定决心好好的活下去,永不消沉,只凭施菲儿,他就不能消沉,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太阳冉冉升起,阳光斑斑点点穿透树叶,照在杨枫他们脸上。
施菲儿的脸在阳光下更显娇艳——她本来就是大美人。
看着施菲儿的娇羞模样,杨枫心动不已,不由得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手。
施菲儿只是半垂着头,并不挣脱,就像一个羞涩的小姑娘。
杨枫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但同他真正有感情的,只有小蝶。
他的女人大多是妓女,在她们面前,他丝毫不受束缚。
但施菲儿不同,像她这么纯洁如玉的女孩,他是初次遇到。
他觉得自己局促不安,他以前应付女人的经验,现在全都用不上。
他只好尽量少说话,或者不说话。
他们在一块方石上坐下。
石块冰冷,他们的心却是火热滚烫的,他们的热情足以将石块融化。
施菲儿抬头望天,天空澄蓝,漂浮着几片白云。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们谁也不开口,依偎在一起,沐浴着柔和的阳光。
杨枫突然在施菲儿耳边轻轻的说:“有人过来了。”
施菲儿正了正身子:“谁?会不会是小青,或者是燕秋月?”
杨枫摇头,说:“都不是。”
他是从来人的脚步移动声和轻微呼吸声判断出来的。
“那会是谁呢?”
其实施菲儿不必问就知道是谁了。因为一个人正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阳光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直到杨枫他们脚下。
施菲儿惊异异常,站起身:“是你!怎么会是你?”
来人一言不发,轻轻慢慢的走到杨枫身前,站定,打量着杨枫,良久才开口:“你可真行,我特别佩服你。”
杨枫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佩服的?”
来人将盯着杨枫的目光转向施菲儿,说:“她好像是知府千金,是个捕头,你是个强盗,无恶不作的大强盗!她本来是要捉拿你归案的,但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没了这回事了。”
他又看了垂着头的施菲儿一眼,慢悠悠的说:“她的未婚夫四处找寻你们,要捉拿你杀之而后快,但依我看,你好像已经替代了他的位置,你不但得到了她的人,还得到了她的心,你说,我该不该佩服你?”
杨枫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也许此刻开口是多余的。
施菲儿也不开口,头垂得更低,脸红得厉害。
来人并不因为施菲儿的窘迫而放过她,他继续说:“你的父亲在府衙里着急得要命,憔悴了不少,你不在乎汪洋海,难道不担心你的父亲吗?”
施菲儿心中一酸。
她的娘死得早,她的爹娶的三姨太对她并不好,但她父亲对她总是千依百顺,要什么有什么,但这段日子她却不怎么想念他,她不禁有些惭愧。
又忽然想到汪洋海与段仁打算对付父亲,施菲儿终于忍不住问:“我爹……他还好吧。”
来人说:“我不知道他好不好,我只知道他的酒量越来越好,他现在是无酒不欢,那天在天香园,从晚上开始喝,到第二天还在喝。”
施菲儿知道父亲是不大饮酒的,只是在愁苦烦闷的时候才喝一些,但现在却……施菲儿望了杨枫一眼。
杨枫已有些明白这人的意思了:“所以方情,你到这里来,就是想要她离开这里?”
来人居然是方情,方督军的儿子,方情。
方情盯着杨枫,目中突然充满仇恨:“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杨枫知道,他是来报杀父之仇的。
施菲儿说:“你也相信是他杀了你父亲?”
方情的声音变得冷多了:“他们都这么说,我不得不信。”
“你说的‘他们’,到底指的是谁?”
“你父亲,还有你的未婚夫,哦,不是,是汪洋海。”
“他们……并没有亲见,你为什么不找个亲眼所见的人问问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找不到,”方情说,“并且我也不必找,因为我相信,身为堂堂一个知府、捕头,是不会骗我的。”
方情冷冷的盯着施菲儿,说:“难道你不相信你的父亲,反而相信这个大强盗所说的?”
方情把“大强盗”这几个字眼说得特别明亮,在他眼中,施威与汪洋海是施菲儿最亲近的人,杨枫与她非亲非故,但她对杨枫却百般信任,这令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
施菲儿说:“是的,我相信他,燕秋月当时在场,你可以问他,他不会骗你的。”
方情说:“这里就是燕秋月的势力范围,他能把你们藏在这里,当然把你们当成好朋友,当然还会帮你们讲话。”
杨枫脸上又有了那种痛苦悲哀之色:“方情,父仇子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可以找我报仇,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想问问。”
“什么事?”
“我们的藏身之处是不是汪洋海告诉你的?”
“不是。”
“我想也不是,如果汪洋海知道我在这里,第一个来找我的就不是你了,而是他。”杨枫顿了一顿,又说,“那既然不是他,又是谁呢?”
方情的回答令杨枫很奇怪,他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情说:“本来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是没有必要告诉你的,既然你要问,我就告诉你,免得你做个糊涂鬼。”
方情说:“这人告诉我你在这里,说你受了重伤,他知道我要报仇,他也知道我不会什么武功,说你现在的武功,像我这样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也能杀了你。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所以这样的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不然我就永远报不了仇。”
施菲儿说:“你这是趁人之危。”
“我并不是英雄好汉,我只求报仇,别的我什么都不管。”方情的目中已有了火焰,仇恨的火焰,“那人对你了解得很清楚,只可惜我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他的脸上蒙了一块黑布。”
施菲儿问:“他的声音你也听不出?”
方情摇头。
“他的穿着打扮,所带的刀剑之类的东西,难道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次回答她的是杨枫:“既然他不想被别人认出他是谁,只要是有关他身份的东西,他都会除掉,如果他故意让你知道他是谁,就说明这个人很可能是别人装扮的,要你找这个人报仇,达到陷害别人的目的。”
施菲儿想了想,终于点头。
方情说:“现在你知不知道这人是谁,都不重要,一个要死的人,知道的太多,反而死不瞑目。”
杨枫看着方情。
方情已没有了往昔那种光采照人的神采,头发有些脏乱,雪白的衬衣也有了污迹。
方情说:“我到这里来已经有了两夜,在这两夜中,我一直在观察着你。”
施菲儿吃惊的问:“你已经来了两夜?”
“是的,”方情忽然笑了笑,“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昨天你们在那溪中洗澡,窥见你们的不只是仁丹胡一个。”
此时小青也来到了这里,听见杨枫他们说这些话,她便不再靠近,隐于树后。
施菲儿张大了嘴,羞怯的看了杨枫一眼,说:“还有你?”
方情承认:“不但有我,还有另外一个人。”
施菲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
方情说:“那个人蒙着面,我看不清楚是谁,但这个叫人看了就会觉得全身发寒。他的手中一直握着把刀,也许那就是杀气的来源。”
杨枫心一动,隐约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施菲儿也大约猜出了此人:“你看见了他,他没有看见你?”
方情说:“没有,我看得出他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所以躲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杨枫说:“你很有眼光,他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人物,他就是伊二郎。”
方情耸然变色:“他就是伊二郎!怪不得看起来有些眼熟,是的,他是伊二郎,从那把刀我就应该知道他是伊二郎了。”
杨枫说:“你以前见过他的刀?”
方情说:“见过,他是刀不离身,以前在军部见过好几次。他是日本人,曾与我爹数次交往,听爹说他的刀法很不错。”
方情回想起父亲这样描述伊二郎的刀法:一只飞鸟从他面前飞过,他几刀就能把它的羽毛削光,飞鸟落地,绝对不会受伤。因为他的刀法有一股回旋之气,卷住飞鸟;还因为他的刀不但快,而且准,准而狠。“
杨枫最不善于怀疑朋友,但此时对伊二郎有些怀疑了,他的行事的确很可疑。
方情说:“他一直在军部,在日本,他的身份好像很高。”
施菲儿关心的却不是这些,她说:“伊二郎与你父亲的关系不错,你爹死的时候,他也在场,你可以去问他你爹是怎么死的。”
方情讥诮的盯着施菲儿:“杨枫自己都已经承认了是他杀了我爹,你还在这里多什么嘴!”
施菲儿拉住杨枫的手:“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不争辩?”
杨枫淡淡一笑:“相信我的人,不用我开口就会相信;不相信我的人,就算我百口争辩说得口干舌燥也无济于事,所以我不用再解释什么。”
施菲儿明知道杨枫这是歪理,但却偏偏找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话来反驳。
方情的手中已有了把刀。
刀小巧精致,那只是一些花花大少为显其风流潇洒,而作为佩戴观赏的,但现在用来杀人,它同样有效,而且同样能置人于死地。
“你爹真的不是他杀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施菲儿还抱着一丝希望劝着他,“是秦若絮,秦若絮你知道吗?”
方情不开口,他向杨枫慢慢逼近,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报仇,如果等杨枫伤愈再动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只有现在,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施菲儿拉着杨枫:“我们走,他是个疯子,不用理他。”
杨枫木桩般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生了根。
施菲儿大急,她知道杨枫的脾气,有些事只要一决定了,他就算是死也不会改变,现在要他逃走苟且偷生,是万万不可能的。
方情逼得更近,他的眼珠血红,红得像血,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暴露,一步步进逼。
施菲儿心中大痛,猛地扑在杨枫身上,紧紧地抱着杨枫,嘶声道:“你来杀吧,要杀他就先杀死我,你杀我好了。”
施菲儿知道此时的杨枫已经全无反抗之力,只要方情一出刀,他就必死无疑。
杨枫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施菲儿眼睛已经湿润:“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失去你,我就觉得人生没有了意义,觉得了无生趣,真的,我不能失去你!”
杨枫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欢喜?悲哀?或许是欢喜多于悲哀,也或许是悲哀多于欢喜。
他附在施菲儿耳边,轻声说:“我对不起你……”
施菲儿用脸摩擦着他的嘴唇,什么话也不说。
杨枫冷冷地盯着方情,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紧抱着施菲儿,一瞬间觉得天地之间已全无留恋。
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共赴黄泉,岂不正是大多数人的愿望?
方情在三步之外站定,只要他再向前跨一步,手中的刀子一送就可以刺入施菲儿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再一使劲就插入杨枫身体,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手刃杀父仇人杨枫。
他站定,血红的眼珠逐渐冷淡下来,粗重的呼吸声也稍有平息。
施菲儿拥抱着杨枫,对比起来,她比杨枫瘦弱不少,但她体内所蕴藏的力量,在这一刻不知有多么的强大。
为了爱,女人可以死,用自己的生命来表白对爱的忠贞不渝。
男人呢?也有这样的痴情者!
方情嘎声问:“你真的爱……这个大强盗?”
施菲儿目中充满温柔,用这充满柔情的眼睛,无限温柔的望着杨枫,说:“他是强盗,但强盗只是代表他的身份,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重要的是他的为人。在我眼里,他不是大盗,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男子汉!”
方情目中突然有了一丝喜色,似乎想通了一件久久想不开的事:“对,一个人的身份并不能说明什么。一位千金小姐可以嫁给一个大强盗,一个富贵公子当然也可以娶一位风尘女子。”
施菲儿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杨枫却已经明白了,方情是爱上了一位风尘女子,却又不敢娶她为妻,突然间他现在想通了。
杨枫又想起了小蝶,她的仇恐怕今生不能报了,唯等来世,来世若有缘,他们还是夫妻,真正的夫妻。
方情双手发颤,他从来没有杀过人,现在要他杀施菲儿,实在很难,何况他与施菲儿无冤无仇,更何况施菲儿又如此的美丽动人,任何人都不会对她下手的,他……他方情又怎么会……
方情突然把刀扔在地上,似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杨枫,今天我不杀你,我从来不喜欢让女人不开心,更不愿让女人伤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
施菲儿感觉不可思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方情,你还没有把我们的藏身之处告诉别人吧。”
方情回过头,盯着施菲儿,说:“你大可放心地住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告诉你爹,和汪洋海。”
他把目光转向杨枫,说:“但是我可不敢保证那蒙面人会不会告诉别人,他能够告诉我,当然也有可能告诉别人。”
这一点杨枫早已想到,他笑了笑:“我并不在乎。”
方情瞧了施菲儿一眼,说:“你不在乎,别人却在乎,难道你没想到这人可能是燕秋月吗?”
杨枫的心猛地一跳,脸色变了:“绝对不可能是他。”
方情笑笑:“我只是说有可能而已。”
杨枫问:“你不报仇了?”
方情又转头,不再回头,声音随着他的影子慢慢远去:“总有一天我会报的,只是现在时间未到,你一定要记住,你欠了我一次人情,到时候我一定会索回的。”
施菲儿绝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了结,她紧拥着杨枫,颤抖着说:“他改变了主意,放过了我们。”
她的声音掩饰不住惊喜兴奋之意,刚才她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只是有惊无险,她毫发无损。生命毕竟是可贵的,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心爱的如意郎君呢?
杨枫笑了笑,盯着方情,远去的背影,将那把用作装饰之用而又用来杀他的刀捡了起来,擦拭刀锋,缓缓的说:“他毕竟还年轻,太喜欢意气用事了。”
他手中的刀突然脱手飞出。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刀已插在几丈开外的一棵大树上,深达近半,刀柄颤抖。
杨枫喝道:“什么人?‘
施菲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杨枫这一掷的力道有多大,她简直不敢想象。
“你的功夫这么好,刚才方情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躲开?”
杨枫只是盯着那棵树,他相信树后面一定有人,他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人就是伊二郎。是伊二郎就最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个明白。
施菲儿问道:“哪里有人?”
树后转出一个人——小青!
杨枫的失望继而转为歉疚,说:“小青,是你……”
小青嗫嚅道:“我放不下心,所以才来找你们的。”
“你来了多久了?”
“刚才我什么都看到了,”小青说,“你的功夫远远胜于方情,为什么刚才却甘愿死在他的手中?”
杨枫说:“事情总有了断的时候,这种事情只能用鲜血性命来偿还,这是逃不掉的。”
“但你并没有杀人,偿命的不该是你。”
“这世上除了你们几个人相信我,还有谁?”杨枫笑笑,笑得特别无奈,“所以有时候明知自己在背黑锅,也得一声不吭地背下去。”
施菲儿忍不住说:“现在已有人关心牵挂你,以后就不能再这么执拗了。”
杨枫沉默。
施菲儿说:“我知道你这样做有你的道理,但你也应该为身边关心你的人想想,看对别人会有什么影响。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好后悔,后悔不该要你来陪我散步。”
杨枫的心中充满热意,目中已有了柔情:“以后我会多想想的。”
施菲儿欣慰地笑了。
小青站在那里,脸上全无表情,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真真是五味杂陈,百般滋味。
今晚杨枫他们睡得很早。
杨枫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困,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的脑袋里好像灌满了铅,眼皮上似乎吊着一块大石头,重逾千斤。”
小青为他解释:“这种现象对你来说是个好兆头,表明你的伤逐渐恢复,而且药物也有安眠的效用,所以并不奇怪。”
杨枫想想,觉得也是,所以他们就睡着了。
夜已深,静寂如死。
一向睡不着觉的施菲儿,现在也已经睡了。
在没有睡之前,她还有些奇怪:今天我的瞌睡怎么来得这么快呢?也许是我的心情愉快的缘故吧。
她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很合理,她今天的心情的确很不错,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心情好的人,睡觉总是睡得很沉。
就算有人在她身边放鞭炮,她也不会醒,何况小青的动作轻得像只猫。
小青翻了个身,确信施菲儿睡熟了,她才缓慢起身。
施菲儿一向是燃着灯睡觉的,今晚也不例外,此时灯光虽然微弱,但要看清小青的动作,却已是足够。
小青轻轻下床,绝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衣服就在床头上,她穿上,穿了个结结实实,穿了很久,要脱掉衣服恐怕也得花掉很长的时间。
她再次看了施菲儿一眼,轻轻开门,走出了房子。
月光如水,点点星光点缀着空寂的夜空,就像情人的双眸在与你对眼相视。
小青没有去开围栏门,因为那样会弄出很大的响声。
她微微一屈腿,整个身子就像一只燕子,轻捷地翻过了围栏,她居然有这么好的轻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得到的。
星光照着她的脸,她很显然对自己的轻功特别满意。
她走入屋后的树林里,很大一会儿,到了离小屋很远的地方,她才停下。
她侧倚在一棵树上,仰起头,凝视着天上的明月。
难道她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赏月?
夜风轻拂,滑柔清凉,就像情人的手。
时间慢慢流逝,正如天上的流星,一逝不复返。
突然,小青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手抚摸着,手冰冷滑腻,就像一条蛇。
女人都是很怕蛇的,小青虽然强忍着没有动,但脸上却有了一丝厌恶憎恨之色。
手已从颈后滑,到了她的胸,手继续下滑,下一个目标似乎是那个地方。
小青突然转身,声音里明显充满怒意:“你的手能不能拿开!因为我一看见你的手就想作呕。”
那只手就像一条僵死的蛇,突然僵硬,继而滑落。
手的主人冷笑:“你以为你是圣女?贞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小青说:“我自己清楚的很,我是个妓女。”
她似乎在担心那个人不知道妓女是什么意思,所以又补充道:“妓女的意思就是婊子,只要给钱,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也可以与我上床;甚至有时候不给钱也可以,只要我高兴。”
那个人脸上蒙了一块黑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眼中的怒火,足以把他整个身子焚烧殆尽。
他拉扯着小青那如云的秀发,低叫:“你果然是一个婊子,下贱的东西,你是不是与杨枫已经有了关系?”
他更用力:“快说,不然我把你的毛拔光!”
小青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反而笑了:“是的,我与他已经有了关系,我们已经上过好几次床了,他虽然是个强盗,却比你这个‘正人君子’好得多。”
那人嘎声问:“他到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小青说:“他懂得怎样去爱女人,他不会让女人伤心,还有,他的那个也比你好,哈哈……那个是什么东西,你一定知道。”
那个人的确知道,所以他更愤怒,他用他的膝盖撞着小青的下腹。
“贱人,你这个天生的婊子!”他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让你瞧瞧,究竟是他好,还是我好!”
他用力的撕扯着小青的衣服。
小青目中已有了狠毒:“你成天蒙着脸不敢见人,方情那种连丝毫武功都不会的人,你也不敢以真面目相见,你还拿什么与杨枫比?他虽然是个强盗,但做事却比你光明正大得多。”
那人的手又僵住,猛地扯下脸上的面罩,扔在地上:“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永远摘下这个面罩。”
小青冷笑:“伊二郎,你不要得意得太早!”
伊二郎!这个蒙面人竟然是伊二郎!
伊二郎也冷笑:“杨枫他虽然侥幸胜了我一次,但我会赢回来的,我要他以十倍百倍的来偿还。”
小青喘息着,揉着发疼的小腹,鄙夷地看着伊二郎:“你告诉方情杨枫藏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他只不过像是一个好友来探病的,方情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痛恨杨枫,他也没有能力对付杨枫。”
小青说:“杨枫的伤虽然很重,但他的功夫却并没有减少多少,可以说与你还是不相上下。”
伊二郎瞪着小青:“我不相信,我在他的药里下了毒,不只是令他伤口溃烂,还会削弱他的武功。除非你没有把这个药用在杨枫的伤口上。”
小青说:“我完全按照你的意思擦在他的伤口上了,你不是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伊二郎仍不相信:“那为什么杨枫的武功还是那么好?”
小青冷哼:“我只知道他的耳朵依然很灵敏,手劲也还不小。”因为她白天在树后偷听偷看,杨枫竟然发现了她,并且一刀掷了数米,这个劲道不可小觑。
伊二郎说:“你到这里来,他绝对不会知道,因为你在他的药里下的安眠药,这种药在中土里很难寻得,但在我们日本却很多。”
小青突然感到很后悔,如果她不下安眠药,伊二郎是绝对不会如此放肆地对待她的。
“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我与杨枫的决斗之期,”伊二郎说,“这次我一定要打败他,洗刷三年来的耻辱,重振我狂狼刀派的声威,也不枉我的苦苦心机。”
小青咬着牙,说:“你费了这么多的心机,到头来恐怕又是一场空。”
伊二郎又扯住小青的头发:“你少说些令人丧气的话!这次他输定了,从他打算到关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我不但要他体力受损,还要让他的精神受创,以他这种的状态比武,怎么能不败?”
“就算你打败了他,又何来的光荣,你只不过是使卑鄙的手段才得来的。”
伊二郎松开了他的手,不说话。
小青脸色苍白,秀发凌乱不堪:“你也别忘了,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两个多月可以做很多的事,他很有可能会查出这个陷害他的人就是你。”
伊二郎冷笑:“我做事一向极有把握,从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小青也冷笑:“是吗?昨晚你偷窥我们洗澡,就有人发现了你。”
伊二郎一震:“是谁?”
“方情。”小青说,“你虽然蒙着面,但他看见你手上的刀,把你认了出来。杨枫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伊二郎瞧瞧他的刀,刀就在他身畔,典型的日本武士刀。
他手握住了刀,目光冰冷:“只凭这一点,杨枫不会怀疑那么多的,我可以说我是碰巧遇见的。”
小青拢了拢秀发,说:“还有一点你也比不上杨枫。”
“哪一点?”
“朋友,”小青说,“你没有朋友,杨枫却有,并不只是燕秋月和季长青,还有一个蒙面人,也在暗中帮助杨枫。”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在杨枫的身边,所知道的事自然要多一些。”小青说,“你不是故意要我接近他,多知道些他的秘密吗?”
“你探听出过什么呢?”
“我探听出的并不少,”小青说,“你想要他的金银珠宝,我帮你打听了吧。”
伊二郎说:“但却跟没有打听相同,因为他的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小青说:“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他太会花钱,还有那件武器,也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伊二郎惊喜之后又是失望:“我早就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武器的,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小青退后了两步,倚靠在树上,说:“杨枫会摄心术和腹语,就凭这两样技艺,就已可以做很多神秘的事。”
伊二郎说:“原来如此,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哼,杨枫呀杨枫,原来你也只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只能唬住那些毫无胆识的废物。”
他此时却将自己是如何的畏惧杨枫的武器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小青说:“你还是不要得意得太早,杨枫并不是你说的那般没用,他还是能够对付一般的高手;并且刚才我说过,他还有一个蒙面朋友,他也在暗中帮助杨枫。”
伊二郎冷声问:“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小青说,“这个人的功夫很不错,行动也非常小心,我已经能够确定他是衙里的人了。”
“衙里的人大多都是欲擒之而后快,又有谁会帮助杨枫呢?”伊二郎沉吟着,“也许这个人与杨枫早就有来往。”
“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并不少。”小青说,“好像他还敢确定军饷的被盗与你有关。”
伊二郎冷哼:“他一定是胡乱猜疑的,他有什么证据?”
小青说:“也许现在还没有,但是他若继续追查下去,终究会把你找出来。”
伊二郎的目中第一次有了惊慌。
小青轻轻握着他的手,用极温柔的声音说:“你就松手了吧,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找一个安静隐蔽的地方住下来,我可以给你生很多的孩子。”
伊二郎冷冷的眼睛有了热意,但随即突然变冷:“不行,我不能过那种平淡无味与世无争的生活,我是狂浪刀派的第二代传人,发扬狂浪派是我的责任。”
他又变得极为骄傲自豪,说:“我这一生都献给了刀,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
小青松开了她的手:“任何人都不能?”
伊二郎紧握着他的刀,目光坚定,说:“任何人都不能!”
小青满脸失望,怔住,不开口。
伊二郎展颜一笑:“我大业未成,还需要你来帮助我。”
“还要我怎样帮助你?”小青说,“难道你要我在杨枫的饭中下毒,毒死他,连同施菲儿也一起毒死?”
“那倒是用不着,”伊二郎说,“我的意思是你继续留在杨枫的身边,监视着他的动向,至于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我自有打算。”
小青没有说什么。
伊二郎说:“暗中帮助杨枫的蒙面人,我一定会找出来,哼哼,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和我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这几句话是他咬牙切齿说的,对那蒙面人,他是恨之入骨的。
小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到此刻,她似乎才看清伊二郎的真面目。
她抬起头望望天,月亮很亮,却有一团乌云向它飘去。
小青说:“天气变得真快,恐怕要下雨了。”
伊二郎说:“你的意思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小青沉默,她的确是这个意思。
伊二郎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树上,把小青围在两手臂之间,凝视着她:“难道你不肯多陪我一会儿?”
小青不去接触他的目光,低声说:“陪你的应该是苏雪,有了她在你身边,你还记得我这个臭婊子吗?”
伊二郎的目中似乎有了一丝痛苦:“你和她是不同的,在我心中,喜欢你多一些,虽然你不是我的妻子。”
小青:“你喜欢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有一副好身材,有一张好脸蛋,还有我能给你她所不能带给你的满足。”
伊二郎承认:“是的,你比她更有味。所以,我在同她做那种事的时候,总是把它想成你。”
小青的脸似乎被猛地掴了一巴掌,变得说不出的难看。
以前她如果听到这种话,她也许会很得意,因为她以前是妓女——一个妓女总是希望自己能胜过别的女人,特别是在这一方面。
但现在,这种话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就像是用一条带刺的鞭子鞭打她,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把她当成妓女——特别是杨枫,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不是的了。
她突然撞开了伊二郎的手,大声说:“我现在才真正的明白,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畜牲!”
伊二郎转过身,盯着她。他绝没有预料到,以前她百听不厌的话,到现在竟然起了反作用。
“燕儿,是我说错了话,我给你说对不起,好不好?”
小青说:“我现在只想回去。”
伊二郎不再勉强,他知道小青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很难令她改变主意。
“你回去吧,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长期在一起了。”
小青似乎想开口,但又忍住,娇瘦的身子消失在林中。
月亮照在伊二郎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一丝悔意,却又充满狠毒与戾气。
他的声音几乎像是诅咒:“杨枫,燕秋月,还有那个蒙面人,你们等着吧,等着我慢慢的收拾你们,你们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月亮逐渐隐入乌云,伊二郎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小青说的很对,今晚果然下了雨。
雨还在下,天已经亮了。
风也在吹。
秋风秋雨愁煞人。
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令人觉得有一丝淡淡的愁思。
小青倚着窗子,痴痴地凝视着窗外,连施菲儿来到她的身后也没有发觉。
施菲儿附在她耳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小青回过头,似乎被吓到了,笑笑:“没什么。”
施菲儿说:“你心事重重,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青摇头,又凝视着窗外。
小青有她的苦衷,但她又能与谁倾诉,又有谁能理解她?
“燕儿,喝了这一杯,你若还不醉的话,我贾大爷才是真正的服你。”一个阔气豪爽的中年男人,手中执盏,递向蜷伏在床角的娇瘦女人。
女人半睁着眼,说:“我不喝了,再喝真的醉了。”
贾大爷大笑:“醉了玩起来岂不是更有趣,来,喝了它!”
女人摇头,身子后缩:“真的不能再喝……喝了。”
贾大爷脸上已有了恶意,蒲扇般的大手把女人拖了出来,丢在地上:“快喝,你今天不陪大爷尽兴,有你的好看。”
他去把女人的嘴扳开,女人突然一口咬着贾大爷的食指。
贾大爷哇啦大叫:“臭婊子,你还敢咬我!你还要装高贵,好,我让你咬。”
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女人滚到床底,脸上已有了血红的指印。
贾大爷凶性大发,他玩过的女人多了,却从没见过不顺从他的女人。
他逮住女人的头发,提了起来,邪笑着:“一个臭婊子算什么,我给你钱,你陪我尽兴,这是很公平的事,你却如此的不识好歹……哼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一把撕开女人的胸衣,露在他眼前的酥胸,更让他兽性大发。
女人突然啐了他一口,满脸的唾液更使他愤怒,他反拧女人的手,撕扯着她的衣服。
女人紧咬着牙,眼泪流下。
突然一声冷喝传来:“放开她。”
屋子里多了一个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年轻人,他的严禁更冷,就像他手中的刀。贾大爷不由得松了手:“你是什么人?”
“来要你命的人!”
说完,突然刀光一闪,刀已刺入了贾大爷的眉心。
贾大爷表情狰狞、目中充满恐怖,倒了下去,永远不会再起来。
女人也惊叫着倒地,她已醉得不成样子了。
这个女人就是小青;冷得像冰山的年轻人就是伊二郎。
那时小青才十六岁,入青楼仅仅两天,但她所接待的客人却比别的女人两年还要多,她实在是太美。
伊二郎救了她,她当然很感激。
那时伊二郎刚刚败在杨枫手中,终日消沉落魄,好似在需要像小青这样的女人安慰他,于是小青便跟着他。
这一跟就是三年。
他俩的关系就是这样,他没说要娶她,她也没说要嫁给他。
小青知道自己的身份,以伊二郎那样心高气傲,而又文武双全的人,绝对不会娶她,他绝对不容自己的名声有污。
直到他遇见了苏雪,而后娶了她,小青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做蠢事。有时她夜半扪心自问:我这样做,值得吗?她内心深处立刻有个声音回答她:不值得!
她最初接近杨枫,是伊二郎的主意,要她“帮助”杨枫。
她的心中虽然不大愿意,但还是答应了他。她要看看能把伊二郎击败,而且败得一蹶不振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清楚了杨枫。
杨枫并非伊二郎口中所说的那种无恶不作而又残酷无情的强盗,相反却是心地善良有情有义的男人,是她心目中的那种真正的男人。
有种人是让人一见就想亲近的人,这种男人对女孩子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杨枫无疑就是这种人。
小青确信自己是爱上了杨枫,但她此时处于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她更明白。
杨枫能够和施菲儿珠联璧合,结为连理,她替杨枫高兴,却也为自己悲哀。
伊二郎步步陷害杨枫,她又为杨枫担心;她劝伊二郎松手,和她一起去隐居,但却没有用。
她处在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之中,连个倾诉的人也没有。
她很了解伊二郎,知道他绝对不会放手,一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会发生。
她暗暗叹气:我该怎么办呢?
施菲儿拍拍她的肩,说:“这种天气可真阴晦,连你的心情也变得不好了。”
小青不开口,心里想,要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的心情也一定会好不起来的。
雨细了一些,也疏了一些,如藕丝般飘落。
施菲儿说:“我们出去走走,闷在屋子里,会闷出病来的。”
“杨枫呢?他……”
施菲儿说:“他在床上休息,看见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你。”
小青便不再拒绝,说:“我们就到外边去转转,不用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