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根被毁
周柏雪便道,“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我听见玄女门里有人大喊有魔族夜闯玄女门,我立刻翻身从床上起来,跟着其他门的弟子……”
通音符的另一头,褚摇光刚从梧离那揣了一肚子气,在回望羽宫的路上,袖子里被她遗忘的那张通音符飘出,然后就传来周柏雪啰里八嗦的话,她不耐打断,“讲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
“哎呀师兄,我来说。”温玉抢过通音符,道,“魔尊,月燕师兄出事了,现在在长华,你……啊,师父……”
通音符骤然中断,褚摇光手里这张被使用过,上边复杂的咒文也失去了光泽和作用。
她捏着这张符纸,皱起了眉头,回忆起自己从玄女门离去前,陆月燕的不对劲,再加上温玉最后的这番话,一时心又悬起,隐隐不安。
望了眼眼前的望羽宫,顾不得心口刚被放了血的疼痛,再一次从魔宫飞身离去。
而温玉这边,偏殿内除了常景和,全部都被赶了出来。偏殿大门紧闭,所有人都盯着这扇门。
温玉只能将通音符掐断,藏进了袖中。周柏雪则是一脸焦急地问白羽,“师父,陆师兄怎么样了啊?长华掌门不会真打算废了陆师兄的仙根吧?”
白羽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啊。”
周柏雪道,“这怎么行啊!若非废了仙根,那他以后岂不是再无法修行术法,那、那他还怎么当长华大弟子,怎么当长华掌门的接班人啊!”
此话一出,长华的人都沉寂了下,包括云泽和几位长老,还有玄桦,神情无不低落沉痛。
除了……祁寒。
这位长华二弟子从开始到现在,从始至终都摆着一副温润的神情,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冷眼旁观者。
连青元门这两个弟子都比他来得更为担忧。
听了周柏雪的话,祁寒不由淡淡一笑,“说不定月燕师兄自己也不想当这个长华大弟子呢。”
大长老怒吼,“祁寒!你有没有良心!”
祁寒浅笑,“几位长老,门内还有琐事需要弟子打理,先告退了。”
说罢,行了礼,转身离去。
大长老气得胡子都抖了三抖,撸起袖子准备教训他,就被二长老拉住,“行了,他就这脾性。”
大长老没好气一甩袖子,随后负手不安地原地踱步。
按理来说,废除仙根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可殿内到现在连一声陆月燕的叫唤都没听见,安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云泽连连摇头,玄桦皱眉道,“师父……”
云泽摆手,“那孩子怕是都自己忍着了。”说着又想起什么,问,“月燕这妖丹生的蹊跷古怪,到底发什么什么事了?”
玄桦皱紧了眉,细细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先前月燕师兄都一直好好的,若说起来,好像自水晶宫回来后,当夜就出了事。”
“水晶宫殿?”云泽诧异。
玄桦,“嗯,那日……”
听玄桦把妖蛟和水晶宫殿的事情说了个大概,云泽琢磨道,“那此事看来和沧溟海也脱不了干系……”他看了眼殿门,眯了眯眼,下定决心道,“玄桦,你随为师再走一趟沧溟海,老子要亲自去探一探那什么水晶宫殿!”
云泽做事素来当机立断,玄桦也不意外,便应道,“是,师父。”
说罢,云泽便转身先一步带走了玄桦。
六长老是个模样雅俊的青年,见一干人在这站着干等也不是个事,便温和道,“晚璇上仙,白羽上仙,玄女门的事恐怕也得等月燕醒来再说了。不如先随我到明兰殿休息片刻吧。”
叶晚璇心事重重地从殿门处收回视线,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点了点头,带着玄女门弟子跟着六长老离去。
白羽自也是跟去了。青元门和长华两门虽然交情好,但今日这桩到底是长华的内事,若不是他那两个爱管闲事的徒儿,他也不会跑一遭。
只是这长华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千年才盼来的掌门接班人,竟然会就这般阴差阳错地陨落,实在叫人唏嘘。
周柏雪还想再说什么,被温玉强行拉走了。
……
夜风徐徐,皓月当空。常景和独自站在明义殿外的长阶之上,仰望星空,思绪万千。
伸出手指掐指一算,又低叹了口气。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又虚弱的声音,“师父。”
常景和转身,神色温和,“月燕,你醒了。”
陆月燕面色极为苍白,甚至浑身乏力得厉害,他知晓,自己的仙根已然被毁去,十九年的修为毁于一旦,他再不能使用仙力。
他微微蹙眉,道,“师父,我并不知我体内的妖丹从何而来,还有玄女门弟子也并非我所杀。”
常景和又轻叹一声,没与他多解释,而是道,“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月燕……你且去吧。”
陆月燕瞳孔一颤,猛然跪下,“师父……”
常景和温声道,“吾并非不信任你,月燕的心性吾最是了解。只是你仙根已毁再无法修行,无需再待在长华,回你该去的地方罢。”
陆月燕低声道,“弟子除了浮玉山,又能去往何处?”
他只是一个被玄女掌门从沧溟海处捡起的弃婴,又阴差阳错被长华掌门收为大弟子,他本就没有归处,又谈何去处?离开了浮玉山,他又能去哪?
常景和道,“月燕无需心生彷徨,一切因缘际会皆有所命。你从浮玉山离去,自会找到归处。”
陆月燕闻言,长睫一垂,良久,终是伏地三拜,“弟子承蒙师父多年教养之恩,恩重如山,月燕不敢忘怀,师父之恩,月燕铭记此生。此一去,是弟子不孝,望师父……珍重。”
常景和淡然一笑,又道,“你与那魔尊实际并无血缘关系,吾之前是在骗她。”
陆月燕一怔,缓缓抬眸,那道身影已然飘然远去。沉默许久,因为无法再使用御风术回清止峰,陆月燕只能徒步行去。
从山峰与山峰之间相连的山廊回到清止峰,已是一个时辰后。身体出了好些热汗,双腿都有些发颤,竟是比普通人的体制还要虚弱上几分。
他只是被废掉仙根就已如此痛不欲生,不敢想当年的她……想到那个人,陆月燕又颤了下眸。
他来这清止峰,只是打算最后看一眼自己生长十多年的地方。他的一切都是师门给的,他本也没什么可带走的。本就是孑然一身来,也该孑然一身走。
只是,他拿走了南厢房的两盏琉璃灯。
走了轩竹院,便没有再停留和回头,一路朝山下走去。
灯火伴着山间青石路蜿蜒而下,他甚至五感弱到连身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人都没发觉。
直到出了浮玉山门,暗中的邬羽再也忍不住,哭着跑了出来,“月燕师兄!!”
陆月燕后背一僵,回过身来,却被邬羽扑得退后两步,他蹙眉,“你怎么在这?”
又是一大一小两道人影靠拢,陆月燕抬眸,便见琉苏和小桔慢慢走来,红着眼眶望他。
陆月燕无奈,“你们怎么都来了。”
琉苏哽咽道,“我们一直都在啊,月燕师兄。要不是……要不是听六长老说,我们都不知道你被废了仙根……本来是想去清止峰看望你……月燕师兄,你要走了吗……你要离开长华了吗……”
陆月燕沉默一瞬,道,“嗯,我已是被废之身,再无法修行,自然无法再做这长华大弟子,何况……”何况他体内还有一颗妖丹。
邬羽嚎啕大哭,抱着陆月燕不肯撒手,“不要啊月燕师兄,你不要走,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他一哭,小桔也忍不住哭起来,“呜呜呜,大哥哥……是不是小桔害了你,才让你要离开长华的……要是、要是当初你没有救我……”
陆月燕叹了口气,打断道,“不是。别哭了。”他从袖中摸出最后的糖丸,给俩孩子一人塞了一把,道,“你们以后好好修炼,切忌惫懒。知道了吗?”
邬羽哭道,“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再也不偷懒了!月燕师兄,你能不能别走啊……呜呜呜……”
陆月燕又是一阵无奈,这要再让他们哭下去,只会越发不可收拾,便对琉苏道,“带他们回去吧,你也是。”
琉苏却要咬唇摇头,泪光盈盈,“月燕师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月燕摇头,轻轻拨开了腰上邬羽的手,轻声道,“我要走了。”
琉苏哭道,“你要去哪啊,月燕师兄……”
陆月燕转了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天地浩瀚,连他也不知道他该去哪。
师弟师妹的哭声渐渐远去,陆月燕本欲先到琉璃镇转转,夜色深浓,行至山林,却被一众玄女门弟子包围。
他眯了眯眼,来者不善。
为首的玄女门弟子名唤施玉儿,也是跟着叶晚璇来长华的弟子之一。她死死盯着陆月燕,眸光闪烁着恨意,“是你,杀了我师妹!”
陆月燕再次解释,“不是我。”
施玉儿身后的弟子惧是一怒,“还不承认,如果不是你,长华掌门怎么可能私自放你出山!他分明是做贼心虚就为了能保下你!”
陆月燕,“……”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百口莫辩。有些脏水一旦被泼上,即便他问心无愧,却也难逃罪名。
更何况,这些人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施玉儿步步紧逼,赤目恨道,“陆月燕,你知不知我师妹才多大,她才十四岁!十四岁!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她死了!既然长华掌门不愿还我们师妹们一个公道,那我们就自己来取你的命!”
话罢,手中蓝色仙力涌动,一掌朝陆月燕打去,正中陆月燕胸口,将他打飞了出去,狠狠摔在泥地上,猛地吐出口热血。
玄女门弟子皆是一愕,又是一喜,“他的修为果然全被长华掌门废了!”
接着,一掌仙力接着一掌朝地上的男子打去,像是在发泄她们的仇恨和怨恨。而男子狼狈的趴在地上,几次握紧了拳,却只将身下的两盏琉璃灯牢牢护住。
施玉儿几步走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堂堂仙门之首首徒,昔日风光无限,竟然也会有今日!”
“玉儿师姐,别和他废话了,杀了他替师姐师妹们报仇!”
“是啊玉儿师姐!谁知道长华掌门会不会又想起他这弟子来!”
“对啊,何况他和那魔尊早有勾结,绝不能放过他,否则他一旦逃去九幽,有那魔尊庇护,我们如何还能报仇?!”
施玉儿冷眼看着地上的男子,道,“你们说的对,的确该杀了他……不过……”她顿了顿,忽然俯下身,冷道,“他从刚才到现在,是不是一直在护着什么?”
玄女门弟子一愣,左右相望,不知施玉儿是何意。便见施玉儿伸手欲探去陆月燕身下,去取那两盏被他血染红的琉璃灯时,被陆月燕伸手打开了。
他抬眸,露出冰冷的神色,“别碰我的东西。”
施玉儿被惹怒,却是冷笑道,“看来你很重视那两盏灯嘛……”她骤然面色一戾,“既然如此,我偏要当你的面毁了这两盏灯!让你也感受一下失去重要之物的滋味!”
又是一掌仙力将陆月燕掀飞,摔出去数米,他早已痛得筋骨散架,五脏六腑都快移位,喉咙猩甜不断,被他压下一口又一口的血。
他倒在地上,眼见施玉儿就要踩碎那两盏琉璃灯,他几乎是爬跪着扑来,伸手挡下这一脚,下一刻,五指被碾压进了泥地里。
施玉儿见他越护得紧,越心生摧毁之意,仿佛不让他痛苦,就难消她心头之恨。一脚将他再次踹翻出去,他再忍不住,嘴角鲜血流淌,趴在地上死死盯着她,牙关发紧。
施玉儿对他勾了勾唇,又欲抬脚踩碎琉璃灯,陆月燕瞳孔骤缩,下意识朝她凝聚仙力攻去,却不是仙力,而是一股极为蛮横失控的妖力,将施玉儿猛地扫飞出去。
“玉儿师姐!!”玄女门弟子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身躯撞上了树干,施玉儿摔落在地,捂住心口,‘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竟是心脉寸断,虚抬一指,嘴里边娟娟冒血边恨道,“杀……杀……了……他……报……仇……”
一名玄女门弟子抱起她,却是颤声哭道,“玉儿师姐,你、你……”话还未说完,施玉儿已然双瞳扩大,死在了她怀中。
玄女门弟子俱是不敢置信,“玉儿师姐!!”她们悲痛欲绝,对陆月燕的恨意简直更上一层楼,个个目眦欲裂,“陆月燕!!你还说不是你杀我们玄女门弟子,如今我们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师姐,别和他废话了!杀了他!!”
陆月燕躺在泥地上,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和滞然,玄女门弟子朝他逼近,当着他的面踏碎了两盏琉璃灯,他瞳孔滞涩,连脖子上的剑快要割破他的喉咙都不知晓。
“陆月燕!”
天边传来一道女子的怒音,黑焰接踵而至,掀翻一众玄女门弟子。
褚摇光落到陆月燕身前,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蓦地转过身,手中黑焰狂跃,眼底戾气翻涌,阴沉道,“谁准你们……这样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