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宣战
单看表面,沈悦之似乎未受重伤。
这令沈临颇为讶异,上代巫祝既敢抽身来应付自己,想必已咬定其余同伴足以击倒姑姑。
结果,圣姑却安然无恙地站在群众面前,颈边悬着的银链闪闪生光。
银链下的小小木牌孤零零的,隐在一身华美衣袍中。
只听圣姑话声清朗,传遍全境:
“全因巫神与众祖巫保佑,秘传殿本身总算免遭倒塌命运。”
“卫士们于巫神宫各处巡行搜索,至今未见外敌踪迹。”
“但是本座双眼清楚瞧见,袭撃者中的领头人,原本乃是我们中的一员。”
“曾被誉为天才的炼器师,遗憾地,也是我王室远亲的赤炼!”
人群中鸦雀无声。殿堂内外苍芒,数声鸦鸣显得格外响亮。
“一直以来,城中素有传言指当日我兄夫妇遇害,乃是本座卑劣的夺权算计。我知时机未到,四年来甘受污名,从不曾和诸位说明真相。”
她声音转厉:“当日王兄夫妇在沼泽地外遭难,尸骨无存,十二剑侍为国殉难,实为神水王室麾下靖夜司的阴险算计!”
在场的都是城中有名有望的人物,哪怕不擅修行,却都听过靖夜司压制境内修行势力的臭名,当下四顾惶然,不知言语。
安凝怒道:“睁眼说瞎话,当日在刺杀开始前抢先对我们下咒的,确确实实是隐巫自家人,难道全是被靖夜司收买的奸细?”
“无论谁有参与,姑姑是主谋也是无容置疑的事实。”沈临说道。“她只是想动摇我们对于盟友们的信任……虽然,本就不是每一位盟友也值得相信。”
巫祝没有说话。
“神水国主素来视我们巫族的王位,是对他权威的挑战,千方百计地逼害安份隐居的我族。”
“杀害先王夫妇后,靖夜司本想扶植我侄儿作傀儡,幸好王兄有先见之明,提早将继承人送走。”
“难得辗转间,亲族聚首,共聚天伦……”
圣姑垂下眼眸,浑身微颤,似是悲痛难以自已。
下一刻,这悲愤便化作焚天烈焰。
“没想到外敌再次勾结城中叛逆,对全国巫族的圣地发起袭击!这是可耻的渎神之举,也是对六位巫主极致的冒犯!”
沈临很好奇倘若庄明曦在此,会不会被姑姑的言语所煽动。
这位虎巫少君只怕早已离去,千金之子,决没有与危墙一同送死的道理。
事实上来到这一步,神水国势力已摩拳擦掌,圣姑一方的盟友却仍少得可怜,再激化矛盾与送死没甚么分别。
因此沈临更想知道,她到底有何盘算?
只听圣姑续道:“本城虽已上下一心,将来犯敌人击退,但秘传殿内仍是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
“目前,巫祝大人及半数巫祭,我侄儿沈临殿下,还有……本座的女儿奉真,均未有消息。”
“搜索队已全力展开解救行动。相信神明护荫之下,一众失踪者势必无恙归来。”
“到时候,他们会见证本座为着他们,以及灰雾城五万城民展现的勇气!”
“本座宣布,从这一刻起,灰雾城正式与神水国靖夜司进入战争状态!”
喝采欢呼声之激烈凶猛,远超沈临想象之外。
无数身份体面的绅士揭下兜帽,高呼着隐巫王室历代贤王的名号。
人们的怒焰冉冉升起,比起身旁赤金卫们高举的长矛更凶悍猛锐。
“完全疯了!”安凝难以置信。“被批准进入巫神宫的,不过是五万城民中的极少数,她真的以为煽动起这群人就能得到胜利?”
“为何不可?”巫祝反问。“这些人本身战力不弱,又多有身份家财,最重要的,是不像一般城民般饱受横征暴敛之苦。”
“许多人对外界的发展颇有了解,坚信随着灰雾城日渐衰落,祖先的荣耀正衽一点点被埋没。在他们心底,本就渴望着一场夺取荣耀的战争。”
“事实上,你难道能说他们的担心是虚穴来风?”
“靖夜司不是大力推动了白川河底的工程吗?不是处心积累地装作殿下的盟友,离间有意匡正时弊者之间的关系吗?”
沈临不得不同意巫祝的看法。
“更糟糕的,是她提到我已然失踪。我在这一个月间赢得城民的爱戴越多,众人此刻的怒火便越盛。”
“只要消息传开,哪怕是灰雾城中无家可归,只可寝居水道的贫苦之人,也会手执木棍怒声吶喊。”
“即将到来的战争,不再是沈悦之个人的愿景,而会成为灰雾城共同的愿望。”
“直到城墙倒塌,民居夷为平地,护佑城池数百载的云雾一朝尽散。”
“到时候,他们才会理解到自己的冲动,是如何将传承日久的族群推向毁灭。”
他瞥向屋顶下的众生面相。
“别族的巫族们不会跟从的。姑姑或许有必胜的决心,却从不在意过程中会死多少人,旁人也没可能蠢得全跟她去送死。”
“只要我立即露面,人们的怒火便会消散。”
巫祝哼了一声。“说得容易。传到城外的宣战言论,你说两句话就能收回去了?”
“外界疑神疑鬼,势必加快进攻步伐,才不管灰雾城明面上的领头人是你,还是你姑姑。”
“你此刻露面,无疑于直接夺权,到时圣姑大可一口揭穿你与靖夜司的合作关系,破坏城民好不容易对你生出的信任。”巫祝冷瞥着沈临指上银戒。“不然你以为地广天高,宁雪拿甚么捆住你?”
“暗中行事,才是上策。前提是你相信你临时招来的盟友,对你的忠诚度会比圣姑的盟友更高。”
沈临盯视着老人。“前提是坦诚相对,而非事事遮掩。”
巫祝说道:“能在无情的修行世界存活至今,谁没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隐巫一族的隐字,尚要在巫族之前。”
沈临咬牙说道:“你根本不是巫族!”
“但老夫懂得隐藏这点直至如今,不是吗?我像真正的巫族般在城中娶妻成家,将女儿嫁给巫族王室的长子,最终辅助他登上王位。”
“唯有在他们死去之时,我没再隐藏,向服侍四百年的众位神明立下誓言。”
当着沈临和安凝惊骇莫名的神情,巫祝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其上拓有巫言写就的碑文。
“待时机来临,老夫会亲手摘下那小姑娘的头颅。”
“哪怕我看着她长大,哪怕我曾为她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