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没亲眼见过永久沦为活傀儡的人们。他被传送至青山城前，城主府周遭被害的居民早已不在当地。

　　广场上，被丝雾所沾染的城民们已僵死如雕塑。

　　但若赤炼所言无误，单凭丝雾本身造成的影响是暂时的，经过专人诊治即可痊可。

　　然而只要姑姑把丝刺刺入颈椎，试图入侵身中赤雾的众人，一切便全完了。

　　感知受过侵入之人，精神和灵魂将遭受到永久破坏，再也无法尽复旧观。

　　沈临不清楚身有修为之人，是否也会遭受如此剧烈的伤害，但当丝雾已几近覆盖全城，这等小节已然再不重要。

　　他急运真气，猛扑到姑姑身前，伸手便去夺那丝刺。

　　手臂即被姑姑左掌轻易一封一拿，关节被卸，随即被整个人翻倒在地。

　　只有在单打独斗之时，两人间的境界之差体现得最为明确。

　　要说沈悦之已是强弩之末，剧战连场的沈临显然也没好上多少。

　　气力尚有寒潭隐气法时时补益，反应感知却已比全盛时慢上太多。

　　被摔落在地后，他狠一咬牙，飞腿直踢姑姑腰间。

　　被沈悦之轻轻一肘锤击在小腿，半身一麻，攻势顿消。

　　“他们是你的臣民，你竟也……”

　　“拒绝承认真王的臣民，连残喘的余裕也不配享有。”

　　“你是个屁的真王！杀害亲族，残民以逞，轻启边衅！如果坐在王位上的尚是我父亲，这座城池决不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沈悦之听见后一记扫腿，将沈临胸前三根肋骨轰碎。

　　“你父因着父王偏心才夺得王位，竟敢在我跟前大放厥词！胜者为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

　　她再次倒持丝刺，候于后颈。

　　“这世上没有甚么，比王者的荣耀重要。民众、道义、亲族，仅是无能者掩饰一生无所成就的借口。”

　　“结局已经注定了。我会成为隐巫一族史上最伟大的巫王，哪怕灰雾城化为飞灰，也在所不惜！”

　　丝刺上的赤红流光闪烁只一瞬间，已贯入沈悦之后颈皮肉。

　　沈临撑身翻起，惶然望向四周伫立不动的道道人影。

　　下一刻，他怔怔转过头去，瞧着石阶上的赤炼拔出刺穿胸膛的丝刺，脸上挂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妾身不是说过了吗？我立下决心要完成的事，无论代价也要做到。”

　　“最终，将亲手带到这世上的丝雾消灭的人，是我……”

　　她双足一软，在慌忙赶出的薛清辰搀扶下勉强站定，布满汗珠的脸庞上洋溢着满足的光芒。

　　“我们王族，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活着的。不明白的人，根本不配坐上王座。”

　　“好在，理解这点的人，并不只有妾身一个……”

　　她挂起胜利的笑容，尽情地嘲弄着气急败坏的失败者。

　　瞥向沈临的目光，却似是带着点歉意。

　　把丝雾连同着真形一同带走后，新巫王的威慑计划便失去了凭借。

　　沈临没有了与攻城部队拼个鱼死网破的筹码，和谈一事，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但沈临眼中没露出半点怨怪，只是呆呆地看着女子墨玉般的瞳孔黯淡下来，好像夜幕下隐伏的星光忽然消去了。

　　丝雾没来得及散去，沈悦之手中的丝刺仍旧闪亮。

　　从真形上割裂出来的物事，无法及时地与真形一同消去吗？

　　即便它们仅仅残留在世上一刻，姑姑的意志便有机会触及赤雾沾染的所有人，让赤炼的牺牲成为笑话。

　　沈临不顾后果地猛往姑姑扑去。

　　对此，沈悦之仅是面无表情地抽出丝刺，准备再度刺入。

　　骤然间。

　　一阵雨划开了两人间的绯红空间，驱散了血雾般的阴霾影子。

　　接着是两拨雨，三拨雨，千万雨点飞洒落下。

　　一刻前把半座城池的上空染红的赤雾，雨打纷飞下不复眼前。

　　“雨师……敕令……”

　　沈悦之的注意力，被铺天的大雨瞬间夺走，脑海所想的，却不是把她通盘计划破去的当刻雨水。

　　四年前在暗巷中撃杀王兄夫妇那一夜，同样是大雨滂沱。

　　王妃身为巫祝独女，以儒家入七品，最擅利用天地气象攻防。

　　灰雾城百年下不了几回的大雨，本该是王妃出手反攻的机会。

　　如果沈悦之没有抢先削下她的头的话。

　　王兄死状更惨，被彻底真形化后凶性犹如野兽的她撕成了碎片。

　　当夜的漫天雨水，好快便把血迹冲净，算是为王兄留下了一丝尊严。

　　她似乎没有这份待遇了。

　　沈临的拳头，伴随着撕天裂地的长啸声而来。

　　她敢肯定，就连高在云间指挥着这次攻城的值夜使们，也感知到了这声狂啸的力量。

　　风雨似在相随。

　　是了，蛟隐入雨，当辟阴开阳，使天地换新。

　　可这天地是她沈悦之的天地，失去了所有才换来的王国，犹如历代巫王身披的锦锈披风。

　　此刻却成了任人丢扔的破抹布吗？

　　胸口一凉，顷刻雨势骤止。

　　沈临已出拳撃穿了她的心脏。

　　血好快自覆满整个拳头的鳞甲上滑落，旋即在恢复流逝似常的雨点冲刷下消失不见。

　　圣姑尸身倒地时的声响，似乎也没比别人响亮多少。

　　沈临缓缓收起了拳头，双目轻轻眨动。

　　随即坚决握剑，将沈悦之头颅斩落。

　　“没有复活，也没有打不死的人。”他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王族和平民，修士和凡人，都是一样的。”

　　只听身前一声呼喊：“少主！”

　　安凝快步奔到了身前，双目唯有惶然不安，两行清泪混在雨水里悄然滑落。

　　然当确认少主并无大碍，一张被紧张折磨得浑没血色的脸，霎时间破涕为笑。

　　沈临转过身来，见薛清辰扶着赤炼的身躯走了过来，一双眸子伤感茫然兼有。

　　“八品境……”她轻声说道。“这雨，不是从雾海之下来的，而是……”

　　沈临点头，抬首望向巫王殿上空被巫祝刻意留空的小小破洞。

　　雨师敕令释放的位置，远在城池上空雾海之外的更高处，将天地灵气捎带进了雾内，成就了沈临踏往八品境“凝气”的最后一步。

　　“巫祝大人正在城外奋战。”他眨着灵蕴较破境前深厚不少的双瞳。“本殿下不会独留在安全之地。”

　　“就在这一夜，为这一切划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