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巫(四)
Tina总是有些叫人抓狂,不论问什么都不说,也不只是为了保持神秘感,相反,我总觉得她一直在瞒着我什么。
有天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心神突然绷紧了一下,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指引着我,或许真是玄学吧。
那间魔法书房内的箱子——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她靠在男人的肩上,坐在长椅上,笑得很开心,夕阳仿佛是爱神降下的指引。照片在相框里,甚至有几滴水渍——泪渍。
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男士剃须刀、几件男士衣裳。
我没说什么,放了回去。
买完菜回来的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放下菜进了书房,从里面拖出了那个装满她自己的箱子。
“这是Tyler。”她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我从十五岁就和他在一起。”
“那么小?”我很震惊,能谈那么久恋爱的人,貌似在当代很少见,且不说她的年纪问题,只是感官来看,她也不像是一个那么让人觉得很长情且纯情的人。
当然,这并非我对女性外貌的偏见,若是也曾有人见过她,自然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她似乎是为表赞同的点了点头,沉吟一下后继续说道:“我十五岁就和他在一起,那会儿我还在上学,九月十一分的手。”(本文记录的时间是十月)
“他几乎没带走什么,只有几件衣服。他跟着家里来了安庆,我就跟他从浙江来了安庆,那年我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她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里,手指不停抚摸着照片上的男人。
我没讲话,她知道我的沉默是为了表明我是个合格的听客。
“后来啊,后来我也找不到工作,就经常在家里看书,写过书,画过漫画,都没用,赚不到钱。不过,好在他一直在。”她说。
“那你们…”我刚要说,她打断了我。
“那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很简单,我喜欢研究些魔法类的东西,他家里很讨厌这些东西,总劝他早点和我分手,再加上,我们的花销很大,我们的工资一直都很难支撑我们的生活。”
“后来我们都赚不到钱,老麦还挺好心的,最开始这屋子的房租还是他先垫付的。开始我们只是一起当服务员。后来有天老板娘找到了我,提到了酒陪有分红,我是店里的第一个酒陪。”她顿了一下,貌似是意识到自己讲的太多了,“你先去做饭,我们等下再聊。”
吃过饭其实就已经是上班的时间了,再次走过那条路,她没抽烟,什么话也没说。
她在二楼包间工作的时候,我还没活儿,于是我找到了老麦。
“老板,Tina她…”我不知怎样开口,兴许只是脑子一热想更多的知道关于她,但,老板的身后站着“她”,让我不断思考我到底该不该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和男朋友原先在我这儿干了挺久的,后来还是分手了,我就允许她这段时间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了,我媳妇把她当自家闺女,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没Tina他根本活不下去,嫌她干这活儿脏,其实他自己都跟店里的其他女生不清不楚的,最后他养不活自己,就只能跟家里回去了。前些日子他不是还专程来了店里吗,屋里Lisa(店里的另一个酒陪)听到了全程,那小子一直在骂她干这行脏,连Lisa都听不下去了。哦,就是你站在她化妆间门口那天。”老麦倒是全盘托出,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有这样的事。
“哦…所以那天后来?”我还想问下去。
“他被我骂了一顿,不敢找她了,女孩子有点自己的爱好不是挺正常的?他天天骂她不务正业赚不到钱,他自己就是个小流氓,一个大男人不靠自己靠女人?最后还直接把女孩一个人留在了安庆,跟家里回浙江去了,妈的。”我回头,门口的白人妇女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嗯…”我陷入了沉思。
“人家女生当年跟着你跑东跑西的,你还天天对着人家吆五喝六的,恨不得端茶送水伺候你,现在分手了还要专门跑过来骂她脏?这是什么道理?”老板娘很气愤地骂了很久。
“她家里人呢?”我突然想到。
“我爸跟别人跑了,我妈后来也找了新人,没人管我,我哪也去不了,而且二十了,该自己干点儿活儿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看上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没说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点什么,但她眼睛里映出的却是我和我的悲悯。
她再次挡住了我眼中的“她”。
“别看了,忘了‘她’吧。”她说。
那天外面下雨了,我们却没走第一次见时走的那条近路,相反,我们绕得更远了。她慢慢地聊过去,我打着伞静静听,我们躲在同一把伞下,雨打湿了裤脚和我的左肩。我知道她平静的语气里全是对五年噩梦的美化,所以,我什么也不能说。
她突然停止回忆,转头看向我:
“我也做梦,所以我知道你也能梦到,总盯着别人背后看的人只能是在看幻觉。”我看着桥上的风吹过她的发丝,带起一点点星荧。我伸手抚过,她的面颊滚烫,似乎带着些咸的雨滴。
她突然笑了,孩子一样前仰后合。
凌晨三点的街道,两个人突然在路灯下跳起了舞。也许我们以为我们像《一步之遥》里的那段完美的舞蹈,其实是乱跳一气,我知道我们跳的挺烂的,但我们一路没停,并乐此不疲。
那晚的邻居也许会被我们吵到吧?跳舞的间隙我是看到的,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兴许是彻夜战斗的高考生,孤零零的一个黑影在纯白的房间里。
我们笑的好大声,明明我们那夜都没醉,醉意却不请自来。
不知哪里传来了流浪歌手的声音——《彩券》。
“…你说你最喜欢沙滩
说着眼睛也弯了起来…”
她的鞋跟并不高,但踩在地上总要发出哒哒的几声很清脆的声响。舞蹈中,她的哒哒声逐渐逐渐密集,到热烈时还要不断得多踩几下脚。
如果那哒哒声是发条声音的话,我们就真成了那水晶球里跳舞的小人了,路灯下的雨线就是我们的雪花,哪怕我们在可悲的夏天。
远处渔夫和灯塔的守塔人,在雨中狂欢似的,拉动着那根麻绳。
池塘支离破碎成不了月的镜子,我掬起一捧无月的月光,放进鱼缸化成星河灿烂。
我一直摆在阳台的手卷钢琴早已经落了灰。
擦拭钢琴后拭过她的皮肤,纹理清晰的印在我的指腹。透过梦,我被灼烧了一块皮肤。
窗外总有惊雷扰乱思绪,雨夜缠绵又肆虐,噼啪声跳在窗台。
肢体流过干涩的酒液,我们醉在满是酒池肉林的欲界。一双手缠绕着交织在琴键上,互相倾诉着不敢存在的悸动。我轻轻演奏起曲谱,她伴着琴声缓缓起舞。
我的手指被一根发丝割破,她的轻柔也隐匿着难以捉摸的锋利。
我们都喝醉了。
后夜她点燃一根女士香烟,云气从她的身体飘散。淡淡的烟雾缭绕在那盏并不明亮的灯。
我侧过身体,静静看着。她在我面前的床边,而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后的烛火,不知觉间她的身体就带了一丝神圣的气味。
清澈的,最后一滴雨落在池塘,泪一般。
我没问那是为什么,我想雨是不会说话的。
退潮后两只干涸的鱼在岸边互相舔舐身体,谁又能说这不是相濡以沫?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濒死时最后的苟延残喘?
我也点燃一根香烟,她忽然咳嗽起来,又转身将我准备掐灭的半支烟接了过去。她手中的那支细烟已燃至末端。
猛抽了一口,她又开始了咳嗽。烟从她的嘴里一阵一阵的向外。
灯塔又亮了,扫过房间的每一处,隐晦的将烛光灭去,又让它升起、自燃。
她的牙齿咬住我的下唇,将一口烟过到我的嘴里,过肺,再吐时她已嬉笑着躲开,留给我一口沾染了血腥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