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镇6
旧宅大门今夜洞开。门内不再是简单的黑暗,而是张灯结彩——只不过,所有的灯笼都是惨白的纸灯笼,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烛光透过白纸,将整个宅院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红色的绸布(颜色暗沉如血)挂在廊柱檐角,在夜风中无声飘荡,如同招魂的幡。
宅院里影影绰绰,站满了“人”。它们大多穿着旧式的衣衫,面目模糊不清,如同纸扎的人偶,静静地“注视”着从大门走进来的沈予赫和陈宁熙。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窥视感。唢呐锣鼓声从宅院深处传来,越发清晰刺耳。
沈予赫目不斜视,缓步前行,大红吉服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陈宁熙紧随其后,紫色眼眸冷冷扫过两旁那些“宾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从戏楼顺来的道具),看似随意地把玩着,但指尖隐约有微光流转。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正堂宽敞,布置得如同真正的喜堂。正中贴着巨大的黑色“囍”字,两旁是白纸黑字的对联,字迹狰狞。供桌上燃着两排手臂粗的白蜡烛,烛火跳跃,映照着上方密密麻麻、写满陌生名字的黑色牌位。供品是些早已干瘪腐烂的瓜果和三牲。
堂下两侧,摆放着两排空着的太师椅。
而在正堂中央,已经站着一位“新人”。
她穿着华丽繁复的凤冠霞帔,盖着绣满金线凤凰的红盖头,身姿窈窕,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她露在广袖外的一双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却是漆黑的。她周身散发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以及一种深沉的怨念和不甘。
正是洛氏女,鬼新娘。
沈予赫在距离她三丈处停下。陈宁熙则上前半步,微微侧身,以一个既能护住沈予赫侧翼,又能兼顾全局的姿态站立。
鬼新娘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盖头微微动了动,仿佛在“看”向沈予赫。一个幽幽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羞,更多的却是冰冷:
“郎君……你来了……吉时已到……我们……拜堂吧……”
随着她的话语,两侧那些空着的太师椅上,瞬间坐满了“人”!它们依旧面目模糊,但都“穿”着喜庆的衣服,直挺挺地坐着,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堂中央。供桌旁的阴影里,也浮现出几个穿着暗红衣服、像是司仪、傧相一样的模糊身影。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沈予赫却笑了,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新娘子倒是守时。不过,拜堂之前,是不是该让新郎官看看新娘子的花容月貌?这盖头,总得掀了吧?”
鬼新娘似乎顿了一下,幽幽道:“合卺之后……自然……为君揭晓……”
“那可不行。”沈予赫摇头,“我这个人比较传统,看不到脸,这堂拜得不安心。万一新娘子是个丑八怪,我岂不是亏大了?”
这话说得近乎无赖,连陈宁熙的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堂下那些“宾客”似乎都躁动了一瞬,阴气更盛。
鬼新娘的盖头无风自动,声音也冷了下来:“郎君……莫要说笑……吉时不可误……”
“不是说笑。”沈予赫向前走了一步,陈宁熙立刻跟上,警惕地盯着鬼新娘和四周。“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如果合我眼缘,咱们就好好拜堂喝合卺酒。如果不合……”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却锐利起来,“那这门亲事,恐怕就得再商量商量了。”
“放肆!”一个尖利的、像是老妪的声音从供桌旁响起,一个穿着暗红袄裙的模糊身影猛地飘前几步,指着沈予赫,“洛娘子乃镇西望族之女,与你结亲是你天大的福分!岂容你挑三拣四!识相的,快快拜堂,否则……”
“否则如何?”沈予赫挑眉,笑容不变,但眼神已无半分温度,“强买强卖?你们这镇子的规矩,倒是比山匪还霸道。”
“你——!”那老妪鬼影气结,周身黑气翻涌。
鬼新娘却抬起苍白的手,示意老妪退下。她的盖头轻轻晃动着,似乎在“打量”沈予赫。良久,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郎君……果然……非常人……既然你想看……”
她缓缓地,自己伸手,抓住了红盖头的边缘。
就在盖头即将掀起的刹那,沈予赫忽然道:“等等。”
鬼新娘动作停住。
沈予赫转头,看向身边紧绷如弓弦的陈宁熙,对他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宁熙,记得我昨晚说的话。假的,当不得真。守好外面,等我信号。”
陈宁熙用力握紧了折扇,指甲几乎掐进扇骨,他深深看了沈予赫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决绝,更有绝对的服从。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竟真的向后慢慢退去,退到了正堂的门槛之外,背对着堂内,面向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宾客”和浓郁的黑暗,如同一尊沉默的门神。
沈予赫这才满意地转回头,对鬼新娘道:“好了,现在可以看了。”
鬼新娘似乎也被他这一系列举动弄得有些疑惑,但盖头还是缓缓掀开。
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柳叶眉,含情目,琼鼻樱唇,肤白如雪。只是,这份美丽毫无生气,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白,嘴唇却红得滴血,眼睛漆黑如深潭,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带着一种勾魂摄魄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
她看着沈予赫,漆黑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贪婪与某种算计的光芒。“郎君……可还满意?”
沈予赫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端详着,然后点了点头:“嗯,长得确实不错。死了有点可惜。”
鬼新娘:“……”
“好了,脸也看了,还算满意。”沈予赫拍拍手,“那么,拜堂吧。不过,我有个条件。”
“郎君请讲。”
“合卺酒,我要用我自己的‘杯子’。”沈予赫说着,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两个小巧的、似玉非玉的白色杯子,杯身刻着极其细微的暗金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鬼新娘看着那对杯子,漆黑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忌惮和惊疑。“此乃何物?”
“我家祖传的合卺杯,寓意‘永结同心,生死不离’。”沈予赫笑得人畜无害,“用这个喝,才显得诚心,对吧?还是说……新娘子不敢?”
最后三个字,带着明显的挑衅。
堂内阴风骤起,烛火疯狂摇曳。那些“宾客”和鬼仆从们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嘶鸣。鬼新娘死死盯着那对杯子,又看向沈予赫似笑非笑的脸,似乎在权衡。最终,她缓缓点头:“可。”
沈予赫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鬼新娘。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手臂传来,但他面不改色。
“慢着。”沈予赫再次开口,“合卺酒还没喝呢。交杯酒喝了,才算礼全。”
鬼新娘看着他,漆黑的眼中光芒闪烁,点了点头。
有鬼仆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造型古拙的酒壶和两个小酒杯(普通的瓷杯)。沈予赫却拿起自己的玉杯,示意鬼新娘也用自己的那个。
“用这个。”他拿起酒壶,先给自己的玉杯斟满。酒液呈暗红色,粘稠如血,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息,绝非凡酒。然后,他又给鬼新娘的玉杯斟满。
两人手臂交错,玉杯靠近唇边。鬼新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沈予赫已作势要饮,她也缓缓将杯子递到唇边。
就在杯沿即将接触她血色嘴唇的瞬间,沈予赫眼中暗金光芒骤然亮起,低喝一声:“就是现在!宁熙!”
门外,一直背对堂内、仿佛石雕般的陈宁熙猛地转身,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并非用来扇风,而是如同利刃般挥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色光弧,并非斩向鬼新娘,而是斩向堂内那些燃烧的白蜡烛和供桌上的牌位!
同时,沈予赫手腕一抖,杯中那“酒”并未饮下,而是化作一道赤红中带着暗金丝线的流光,随着他的一声清叱,泼向鬼新娘的面门!
“以吾之名,破汝虚妄!”
鬼新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绝美的面容瞬间扭曲,皮肉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骨骼和蠕动的蛆虫!她周身爆发出滔天黑气,试图阻挡那泼来的酒液和门外袭来的紫光。
但沈予赫那杯“酒”显然非同小可,暗金丝线如同活物,钻入黑气之中,所过之处黑气如沸汤沃雪般消融!而陈宁熙的紫光则精准地切断了数根最重要的蜡烛,并击中了几个核心牌位!
整个喜堂瞬间鬼哭狼嚎,那些“宾客”和鬼仆从的形体开始扭曲、消散!空间剧烈震荡!
“同心结!在供桌下暗格!”陈宁熙疾声提醒,他一边抵挡着因仪式被破坏而暴走的残余阴气攻击,一边试图冲向供桌。
然而,那鬼新娘(或许此刻该称为厉鬼)在遭受重创后,怨气彻底爆发,它舍弃了沈予赫,化作一道浓郁的黑红旋风,直扑向正冲向供桌的陈宁熙!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宁熙小心!”沈予赫脸色一变,想要拦截,却被几个拼死扑上的鬼仆从暂时缠住。
陈宁熙回身格挡,但他本就灵力未复,刚才一击又消耗巨大,此刻面对厉鬼全力扑击,紫光屏障瞬间被突破!厉鬼所化的黑红旋风狠狠撞在他身上!
“噗——”陈宁熙如遭重击,口中喷出淡金色的血液(与人类鲜红不同),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飞跌,重重撞在供桌上,将供桌撞得四分五裂!他倒地不起,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身上缭绕着浓郁的黑红怨气,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神魂,那件青白戏服也被染上了大片污秽。
“宁熙——!!!”沈予赫目眦欲裂,一直以来的从容镇定彻底消失,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骇人的、近乎毁灭的怒意与恐慌!他周身猛然爆发出远超此前任何一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非神力,而是更加本源、更加磅礴的某种“存在”的显化!瞬间将缠住他的鬼仆从蒸发殆尽!
他一步踏出,便已来到陈宁熙身边,将奄奄一息的陈宁熙紧紧抱在怀里。陈宁熙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紫色眼眸半阖,努力想看清沈予赫,却已无法聚焦。
“宁熙!宁熙!看着我!不准睡!”沈予赫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用自己的力量驱散陈宁熙身上的怨气,但那股怨气与鬼新娘本源相连,极其顽固,且不断吞噬陈宁熙的生命力。
而此刻,那形体溃散大半、却更加疯狂怨毒的鬼新娘,再次凝聚,发出尖锐的啸叫:“坏我好事……伤我本源……你们都要死……永远留下来陪我!!!”
它携带着剩余的漫天阴气和纸人,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相拥的两人汹涌扑来!
沈予赫抬起头,看着扑来的厉鬼潮汐,又低头看着怀中生命飞速流逝的陈宁熙,眼中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决绝。
他轻轻将陈宁熙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膝上,然后站起身。
面对即将淹没一切的黑暗,他伸出了一只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压制能阻挡。整个古镇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虚假的街道、房屋、乃至规则本身,都在他抬起手的这一刻剧烈颤抖、崩裂!
他的眼眸,彻底转化为纯粹而威严的暗金色,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包括客栈中焦急等待的乔仪等人)的灵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与……某种牺牲般的决意:
“以吾之名——”
“赠予——吾爱之人。”
话音落下,他指尖迸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攻击向鬼新娘,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流水,尽数涌向地上濒死的陈宁熙,将他全身包裹!
与此同时,扑到近前的鬼新娘和漫天怨气,如同撞上了一面绝对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在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中,寸寸瓦解、湮灭!连同整个旧宅喜堂,都开始在这言出法随般的伟力下,迅速崩塌、净化!
光芒的核心,陈宁熙身上的黑红怨气被瞬间驱散,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迅速变得平稳有力,甚至比之前更显凝练。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眼眸清澈如初,甚至更加深邃,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予赫此刻威严如神祇、却又带着温柔注视的面容。
而沈予赫,在说出那句话、释放出那股力量后,暗金色的眼眸迅速褪去,恢复平常,脸色却白了一瞬,身形也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似乎消耗极大。但他立刻稳住了,低头对上陈宁熙苏醒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醒了?我的……加百列。”
旧宅在光芒中彻底化为虚无,原地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以红绳编织的精致“同心结”,静静悬浮在半空。
以及,破碎的规则之外,目瞪口呆、灵魂仍在那句“以吾之名,赠予吾爱之人”的震撼中颤栗的所有幸存者。
乔仪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相视而笑的两人(尽管沈予赫很快恢复了平常样子,但那一幕已深深刻入她脑海),脸上血色尽失,泪水无声滑落。她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爱恋,在沈予赫心中,或许连陈宁熙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那句“吾爱之人”,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希望。嫉妒、痛苦、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超越理解力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古镇的幻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灰蒙蒙的、真实的过渡空间轮廓。第八关,以这样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即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