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御行引命
往生城外,无尽海滨。
无数的幽冥修者感受着弥漫魂气,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座人形墓碑,唯有高台上的噬灵之火还在卖力地燃烧。
忽然,一道白绸飞旋着跃向祭台。同一时间,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青羽乌鸦将白绸撞了出去。
“放肆!”身形修长的青鸦出现在鸦群风暴中。
“诶呀呀,鸦骨头,没礼貌。”白绸在空中裹出芍姨的身形,抬起的手指指向了青鸦,“御行命神章·行深死屹。”
青鸦脸色一变,化作无数青黑色羽毛飘散。
芍姨的身影出现在祭台上,不等众人反应,只见她指着火焰,低声喃喃。
“御行命神章·连决开撄。”
芍姨看着冲过来的青鸦,眨眼一笑。祭台内的噬灵之火猛然一息,下一秒,一道三丈粗的火柱席卷着四周的魂气冲破了血痂云层。
扑面而来的、火柱的吞噬恶意,让青鸦身形骤停,眼中怒意剧增,开口喝道:“你在干什么!”
“大人们做事,小孩子就不要插嘴喽。”芍姨一甩酡红色的长发,语气带着些慵懒。
“哼。”冷哼一声,青鸦脸色肃然,眼中流光锁向芍姨,“臧婆大人,下官受阎主之命代领诸事,请你莫要为难。”
说话间,青鸦体内的灵气暴泄而出,灵气漩涡裹着天地之气腾空而起,蓦然,一位三头六臂的怒目巨人出现在他身后,每颗魔头上呈品字排列着三只血腥的邪眼,其下两张眦裂大嘴对称而生,三张面孔上的表情或嘲笑,或淡然,或哀恸。六条黝黑臂膀伸展开来,手指微扣,捏成六种不同法指,正是幽冥八支之一,修罗像。
芍姨正过身,叉着腰,看向青鸦道:“好吧,我来看看你长大了多少。”
青鸦满脸凝重,一挥手,身后的魔影巨人踏着血浪踩向芍姨。
芍姨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骤然响起的惊雷震得巨人踉跄不已。豁然,两人之间,一本两人高的、青铜封皮的厚重书籍从虚空之中挤了出来,腕粗的铁链缠绕着书页,刻着鬼怪图样的封面上闪烁着几个暗紫色的大字,意为《御行藏魔典从录》。
青鸦眯着眼,看向《藏魔录》,对芍姨厉声道:“臧婆,你当真要为了闻火者,对抗整个往生城。”
“你得先赢了才能指指点点哦。”芍姨转着手指,一只墨色竹笛旋转着出现在了她的指尖,“无关人员后退。”
尖锐的笛声从竹笛中传出,与此同时,天上的血痂云迅速散开,浑浊的黄褐色水柱从天而降,涌向海滨。
“黄泉召来!”青鸦开口震怒,甩出一道石制符令,随后自己化为一支利箭扑向芍姨。
而海滨上的众修者看见了飞流直下的黄泉水纷纷四散逃离。
城墙上,观战的元魇鬼物自言自语道:“黄泉召来啊,看来这次同修会也办不成了。”
他随意一瞥,看见了同样站在城头的舞宸篁一行人。
“舞宸篁?怎么会是她来?”
元魇鬼物还在想着,却见白淼谿看了过来,于是,他微笑着一点头,转而又看向海滨之争。
急速接近芍姨的青鸦甩出了三片青羽,分别刺向咽喉、心脏和下腹,而黄泉水则被石符令吸引,绕着它转了一圈后,流入了无尽海。
芍姨看着飞来的三片青羽,伸手一招,将攻击弹了回去。
随着青鸦移动的修罗像挥舞着巨大的拳头,碾过飞回的青羽,砸向芍姨,却被《藏魔录》轻松挡下,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青铜书上的铁链挺成一根长矛洞穿了魔像。
巨人的气势戛然而止,六只大嘴张成一个个黑洞,眦目裂眶的模样似乎正遭受剧痛。
脸色惨白、神情却不变的青鸦伸出泛着幽光的金爪锁套,抓向芍姨。
“行深杜滞。”芍姨的手指尖点向他的额头。
青鸦的目光骤然睁大,瞬间化为无数道青色的影子躲开攻击,随后再度从四面八方杀向芍姨。
却见,芍姨的身上盛开了一朵白芍花的虚影,完全挡下了青鸦的攻击。
再次现形的青鸦抬手取消了修罗像,手里握着石符令,看着芍姨,脸色低沉,沉默不语。
芍姨嫣然一笑,将《藏魔录》招到身前,掀开书页一角,从中抽出了一道泛着黑气的魂魄,随手投入身后的火柱之中。
吃掉了黑气魂魄的火柱向天空喷出一股热浪。
“差不多了吧。”芍姨看向火烧云顶。
金光开阴穹,怒炎燎云痂。明黄色的火焰疯狂地吞噬着云层,形成了一片火焰漩涡,恍惚间,从中传出了一声高亢的鸟鸣,震撼感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
无风泛心波,暗潭是空镜。
凡雨霖的灵体盘坐在低枝柏树下,横生的枝干上站着一只巨大的禽鸟,三头六翅九尾,白金色的羽毛散发出昼阳般的光芒。
似乎被引动了心神,凡雨霖睁开眼,只见周身的光点越积越多,转眼将他包围,又是一阵闪烁,人便消失不见,只剩下偌大的禽鸟自顾自地修整着羽毛。
无尽神方。
虚都仇蝉看着从天而降的火柱投入到紫石鬼窟之中,旋即又收缩消失在天际,他默默地注视着一切,不知何时消去了身影。
。。。
累累白骨债,漫山遍野的骸骨也不知道要堆积几千世的人才能达成,数不胜数的头骨京观塔林立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味道,阴风吹过骨堆,发出了厉鬼呼悲般的哨声,这里是蜮界的四座狱城之一,森骨刑城。
骨林深处有一座高台,四角的脊柱塔上挂满着颅骨,中央的水池蓄满了猩红的液体,全然一幅血祭的仪式地。
鸟鸣声传至此地,罡风吹皱了水面,窒息的安静过后,尖锐的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
突然,一张模糊的脸从池中抬起,只维持了片刻的脸形化作水波消散,但这之后,刑城中便又恢复了安静。
。。。
天是阴沉的天,云是血痂的云,沙是沁血的沙,眼前却是一片喧嚣景象。
一座灰白石楼立在蜮界西南角的沼泽地中,楼下围拢着一片人声鼎沸的坊市,黄泉水从中穿过向东北流去,此地便是蜮界的极乐城。
素帘撩杉栏,云纱起香檀。灵足碾灰玉,寸步已然仙。
极乐楼上,一处通明云阁中。
身姿绰约的女子凭栏而望,看着塔下喧闹的市集。皓月凌台,不见佳人。鲜唇吐兰,泉眼流光。藕臂愁蝉,柔手扶桑。绿褥流纱云驻身,动是飞天曲,静是落玉蟾。掸落的肉红帔帛露出柔白的肩,淡雅的幽香四散开来,甩也甩不掉地绕在鼻尖。她淡淡一笑,单指挑起帔子重新盖住。
鸟鸣卷着风暴出现在远方,片刻涌进了楼中,却在女子面前一分为二,消散在两侧。
“八极。”女子对着阁楼内轻轻唤声。
“嗯~”一道迷糊的呻吟从叠叠纱帐中传出,说话之人似乎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
“无事。”女子浅笑转身,眺向风起之地。
。。。
蜮界西隅,黄泉水流入一方巨大的高温地坑之中,蒸腾的魂气形成了上涌的烈风。
一座浮岛静置在空中,下方数百条锁链牢牢地抓住了地面。其上倒吊着密密麻麻的残缺魂魄,若不是它们紧紧抱住链条,只怕会被烈风吹入深空。
浮岛上血红的木棉花瓣铺成一地花毯,似火般熊熊燃烧着视野。
一套全黑的铁制鱼鳞甲矗立其间,乌纱罩面,不知有人。
鸟鸣声破空而来,带着刚风过境,卷起一地嫣红。纷飞的花瓣迷蒙了视野,待繁华落尽,甲胄消失,独留下袭向更远方的流离色。
。。。
终山入云难见月,黄泉谒天不知出。
黑沙平原上,一分为三的山峰突兀地拔起,浑浊的黄褐色河水顺着三处崖壁奔向天空,注入云层的缺口中,并由此四散染黄了半片天空,天穹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地面的山势,此地便是终山素水城。
鱼线点溪,水波泛向两岸。岸边的小凳上魁梧身影依旧沉默,佝偻着腰背是在打瞌睡。
骤然而至的鸟鸣在三瓣山壁间不断回荡,黄泉河水中一具具残破的骸骨被唤醒,挣扎地站起了身。
阎主睁开了一半的眼睛,漆黑的深邃眼眸中闪着绿芒,四周的光线被融了一道绿油油的色调。
“命神章。对外人就如此大方吗,御行缗。”
语毕,他爆发出一股气劲,碾碎了即将上岸的骷髅,喧闹的环境顿时又安静下来。风过无痕,独留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失重般地倒在草坪上。
。。。
鸟鸣声戛然而止,一道身影从火柱中浮现。经历了超远距离传送的凡雨霖晕眩着退出了火焰化形的状态,修为不足的他从半空中摔落,掉入了柔软却冰冷的怀抱中。
“亲爱的,欢迎回来。”芍姨吹着凡雨霖的耳朵,细声细语道。
冷冽的寒气穿过两耳,让凡雨霖精神一振。
当此时刻,青鸦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两人间的亲密举动,只见他高举石符令,涌动的无尽海水凝聚出一位巨人,它三丈宽的手掌卷着海风,拍向两人。
又是一朵白芍花影盛开,两人旋即消失不见。
青鸦见状,一挥石符令,解除了海水巨人,同时开口道:“同修丧典,子民蒙灾。闻火造业,有伤王城,夷贱君威,岂惟怒乎!获罪于天,无可祷也。众禁卫,擒杀闻火者,不计死活。”
。。。
围墙内是另一个世界,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从小院中穿过,枝叶饰天,花香袅娜。虽然眼前是真实的绿景,但在幽冥界中更多的是违和感。
逃离海滨的凡雨霖跟着芍姨绕进了一扇石拱门内,刚进门就闻到一阵幽香袭面,让人心旷神怡。
“臧婆大人,您回来了。”一声软糯的话语传来,眼前是一位模样十四岁左右的女孩儿。
婴儿肥的脸上卧蚕有些突出,杏黄色的吊带百迭裙将她白玉般的肤色衬托得更加白皙,上身是揉蓝色的短褙子,酡红色的头发垂在肩上,脸上的微笑看得人暖暖的。
“小奴亲亲。”芍姨一把抱住女孩,亲了亲她的脸颊。
“臧婆大人。”女孩轻轻地抱了抱芍姨,转而对着凡雨霖道,“这位是?”
“他是闻火者。”芍姨解释道。
小奴闻言,连忙屈膝见礼道:“小奴不知大人,请大人恕罪。”
芍姨一把拉住小奴,冷哼一声。
“他现在可是‘人牢’,不用对他客气。”
小奴面不改色,仍恭敬道:“小奴请先生入园。”
“不必客气。”凡雨霖见她客气,拱手谢道。
说着话,小奴将两人引入院中。
眼前是一方偌大的湖水,岸边芦苇丛生,吹荡起阵阵涟漪,宛若一处静谧的水乡。水池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花草树木生气昂然,有一间四面通透的厅房,还有一条长长的红漆栈桥伸在水上。
“这也太不幽冥了。”凡雨霖看得一愣,出声说道。
“刻板印象可不好,幽冥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你在人生界不也有很多什么泥犁、什么黄泉的。”说话间,芍姨抓住了凡雨霖的手,“小奴,准备好茶具。”
未等凡雨霖反应,两人就闪身到了小岛上。坐在厅室中的两人,看着小奴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哒哒地走来。
“小奴,这次你来。”芍姨开口道。
“是。”
小奴乖巧地应下,见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深褐色的嵌金茶具,陶土的质感让它看起来敦实厚朴。她娇小的身材挺得板正,神色肃穆,轻晃手指,一缕魂气从她指尖流出,指挥着茶壶、小盏自行清理起来。
又见她掐指成印,一条纤细的水蛇从湖中飞出,缠在了她的身上。小奴轻轻地摸了一下水蛇,便看见蛇口微张,喷出的水雾聚在茶具里,形成了半盏清液。
芍姨搓着手指,将一片白色的植物根茎弹入了茶盏中,在小奴魂气的搅动下,白色的根茎很快就和液体溶在一起。做完一切,小奴将茶盏推到了凡雨霖面前。
“这是什么?”凡雨霖看着自己面前独享的茶盏问道。
“看你那么虚,好好补一下。”芍姨接上话。
凡雨霖拿起茶盏,踌躇着,在芍姨赤裸裸的威胁目光下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毫不拖泥带水地滑进了他的胃中,一股阴冷从胃中升起,恍惚间,自己再度回到了意识之中,魂体荡开的魂气在头顶构成了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册。而在意识的水面下,深处翻涌的黑水愈发躁动,就像是一只精力无处释放的狗子胡乱地蹦着。
树杈上,九轮明皇的目光盯着水下异常活跃的黑水,即便它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热,也无法穿透水面,驱散恶源。
随着时间流逝,黑水越发得狂暴,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明显的涟漪。见状,明皇发出了尖锐的鸣叫,顿时炽焰大盛,连带着凡雨霖的魂体也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太阳,这些由自身散发的光热轻易地透过水层,压向黑水。
然而,黑水远比想象的更加顽固,加上没来由的狂暴,渐渐地凡雨霖也无法压制它,染黑的水开始缠上凡雨霖的身体。
。。。
湖中小岛上,舞宸篁领着白淼谿赶到此地。
白淼谿看着躺在茶桌上、昏迷不醒的凡雨霖问道:“他没事吧。”
“死不了。”芍姨的手指在凡雨霖的心脏上画着圈圈,同时问白淼谿,“你们刚见面的时候,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白淼谿摇了摇头。“没有。”
芍姨一点头,指尖戳了戳凡雨霖心脏的位置,一道黑气从苋紫色的经脉中抽了出来,粘稠的黑气被她捏成了一个漆黑的小丸,投进了嘴里。
就在此时,昏迷中的凡雨霖微微张嘴,喷出数道白色气流,在他额前三掌高的地方凝结成了一本虚幻的书册。
突然,桌旁的小奴侧头一摆,一个瞬身离开了厅房,刹那,碰撞声在不远处响起。
“心奴,你是要对抗往生城执法。”随着院外青鸦的厉喝,又是一道碰撞声。
昏暗的天色中,心奴的身形出现在空中,脸色肃然,杏黄色的百迭裙在风中打出一阵阵浪花,揉蓝的短褙子化作一对巨大的湛蓝色蝠翼,右手中的墨色竹笛横在面前,警告众人止步于此。
青鸦的目光越过心奴的肩膀,看向岛上厅房中的众人。
“很好。”青鸦一挥手,“全部拿下。”
随着他的命令,数百位一丈五高的乌黑板甲冲了出去。
心奴的嘴唇轻凑竹笛,上扬的曲调扩散出一圈浑浊的黄褐色水波,以她为中心不断向外冲击。
见心奴一人当关,双方僵持不下,青鸦向前踏出一步,口中念道:“修罗鬼·明疆释鼎。”
青鸦右手闪出一道青芒,一柄蝴蝶剑斩向心奴,在修罗幻境的加持下,二柄、三柄……眨眼之间,满眼尽是斩来的剑影,似要荡平一切。
“白疆释禁,葬海芍妖。”心奴语气一变,化作纷飞的白芍花瓣,转而又变成一只只面目狰狞的花妖与一道道剑影同归于尽。
强行接下了一招的心奴喘着气,又听见青鸦的声音传来。
“青荷三旬。”
三道身影出现在心奴的身后,未及反应,三道青色划痕出现在空中,同时穿过了她的身体,心奴如受重击,紧接着又是反复贯穿,邪痕恰如一朵青色妖莲在她身上绽放。
心奴的身体炸开,再度化作白芍花瓣飘落,自己则是完好地退回了岛上,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内禁司的卫士已经在岛的四周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飘在空中的青鸦望向众人,开口道:“臧婆大人,依照‘鬼王碑’的协定,其他的事由仁道阎君与您交涉,但请交出闻火者,往生城的威严不容许一位凡人的侵犯。”
“鸦骨头,给你看一个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端坐的芍姨嘴角轻笑,手指勾起面前的、由凡雨霖显化的书册,她随手一挥,书页顺势翻开,顿时,天地被蒙上了一层水幕,环境中的光线也柔和不少,甚至多了一种流水的动感,在场之人的心中都酝酿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这是明水点秋。”芍姨一边解释,一边挥动手指翻动着虚幻的书页,“嗯,在这儿,就它了,阳侯覆波。”
说话间,一道闪烁的银灰光彩充满厅房,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白芍花影覆盖了凡雨霖等人,再看众人已经消失不见。
青鸦阴沉着脸看着空荡荡的厅房,良久才开口吩咐道:“让嵬名少司重新燃起魂气,三日后再开同修会。”
。。。
睁开双眼的凡雨霖被白光刺得短暂失明。四周是一片纯白,脚下柔软的地面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空中飘荡的淡淡清香减轻了不少压抑的情绪。
“这里是?”凡雨霖自言自语道。
“你在我的身体里哦。”芍姨的声音从凡雨霖身后传来,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脊柱沟,“这里是我的私密空间,所有的决定都有我说了算。”
芍姨一边说着话,一边从他的腋下钻到了正面,双手捧起他的脸,吐着气道:“小奴会带着你们走一段,我还有点事要做,千万不要太担心我哦。”
说着,芍姨一推凡雨霖的胸膛,只见他向后仰倒,在半空时消失不见。
。。。
枯骨林中,满眼京观矗立。此时此刻,阴风止息,只能听见脚下骨头碾成粉末的声音。
黑袍下是一件绛紫色的长衫马褂,来人身高八尺,虬结的肌肉彰显着爆炸的力量,周身流动着一股气场,走过之处留下了一条白骨粉末铺就的道路,蔽体的长袍藏不住其中排山倒海般的威势。
仁道阎君缓步走进了眼前这座由骨头堆砌而成的祭台,数十丈的高度让人难以揣测骸骨的数量。
未等开口,只见血池翻滚,一棵血色桫椤从池中生长开来。深红色的褶皱树干上垂着枯老须条,枝条随风而动像是招魂的鬼幡,原本的蕨叶被倒钩状的小芽取代。
柔软的桫椤枝条朝着台下的人攒射了过去,黑袍人只是站着,枝条也打不中他。紧接着,血池中的水顺着台阶淌向黑袍人,却听他轻蔑的一哼,抬脚一跺,爆炸破坏了四周的环境,掀起的气浪将血水倒逼了回去。
刹那,天地被蒙上了一层血色,脚下的骨灰蠕动着变成了翻涌的血浆。在绯红的天色下,桫椤树的枝干变得黢黑,就像是一副剪影画,恶美具一。桫椤树的黑须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张无表情的面孔。
“何事亲自来见。”黑色枝条面孔开口出声。
“哼!”仁道阎君一甩长袍,气机胁迫祭台之上的面孔,“孤亲自来见,尚愍天,你人呢?”
话语间,一道看不见的锐利气劲斩向祭台之上的桫椤树。
一只小手兀然出现打散了斩来的气劲,枯瘦的手指像是只包了一层皮。十来岁模样的男孩平视着阎君,男孩光头,惨白的病态脸上剃掉了眉毛和睫毛,两片红白相间的布片缝在身上,佩戴着不少的骨头饰品。
同时,又一只沾满污血的小肥手搭上血池,一位面露娇羞的女孩浮出水面,红色的长发挡住了上半身,血水顺着发丝滴在嘴角,她娇笑着伸出猩红的舌头将血珠舔入嘴中,对黑袍人盈盈道:“主人不宜出面,若仁君有事,委托我二人亦可。”
“你是刑城之主?”黑袍人毫无感情的说道。
正当女孩面露难色之时,祭台上气流突然紊乱,一阵旋风将四散的骸骨拼成了一张巨大的面孔。
“此吾之三退,莫要再挑事,仁道阎君。”
“没有孤的帮助,你妄想脱出《藏魔录》的禁制。”仁道阎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尔等先下去。”
闻言,男孩一闪消失不见,少女则扭动着腰肢缓缓融入血池之中。
“说吧。”骷髅面孔开口道。
“御行缗又接引了一名闻火者,而且这位闻火者有妖族的力量。”黑袍人说道。
“与先前上阳气爆冲有关吗。嗯……”刑城之主自言自语到一半,却又不再言语。
“上一次闻火轮生造成的麻烦你也知道,孤打算将他逐出界。”
刑主闻言一笑。
“哈哈,仁君既有成竹之策,何必来找吾。”
“北荒、素水两地孤都安排了人,东枯是你的辖区。”黑袍人平静地说着,目光牢牢地盯着骷髅面孔。
“嗯。吾会遣人巡视,不过,蜮主在各处皆有飞传地,说不定他们已过了东枯。”
“无妨。”听见刑主应承下来,仁君一点头,也不客气一振衣袍,闪身离开了此地。
“竟对闻火轮生如此谨慎,看来当年南墟之祸让他们刻骨铭心啊。”
刑主嘲讽一句,血色滤镜缓缓褪去,黑色树影崩碎,祭台上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样子,唯有泣悲的阴风仍盘旋在京观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