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信任·郑氏赏下的第一支钗
长春宫的深秋来得格外早,西府海棠的花瓣落尽不过三日,院中便只剩枯枝。沈清辞端着新炖的药膳往正殿去,药香在秋风中散开,竟冲淡了几分肃杀。
自那日书房密谈,郑氏将私印交给她,已过七日。这七日,沈清辞如履薄冰。每日查验药膳食材,暗中观察太医院送来的补药,还要照常去书房整理医书——郑氏允她自由出入书房,是恩典,也是监视。
正殿里,郑氏正在看一封密信。沈清辞进来时,她随手将信压在书下,接过药膳碗。
“今日是什么?”郑氏舀了一勺。
“茯苓山药粥,加了绿萼梅和红枣。”沈清辞垂首道,“娘娘肝郁脾虚,宜健脾疏肝。绿萼梅疏肝理气,红枣养血安神。”
郑氏慢慢喝着,忽然道:“你父亲的事,有眉目了。”
沈清辞心头剧震,手指下意识收紧。
“别急。”郑氏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本宫让人查了当年经手盐案的人。账房先生陈三,三年前病死在狱中。证人李贵,上月暴毙。你父亲的那个副手,去年回乡途中遇匪,全家葬身火海。”
一连串的死亡,听得沈清辞浑身发冷。这是灭口,将所有线索斩断。
“但人死了,东西未必死。”郑氏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陈三死前托人带出狱的,是他私下记的账。本宫的人费了些功夫才拿到。”
沈清辞颤抖着接过。册子很薄,纸页发脆,上面是用炭笔草草记的账目。她快速翻看,目光停在一页:
“景隆九年腊月廿三,收王侍郎银五千两,记‘修缮费’。实则转苏州盐场。”
“景隆十年三月初七,收李太监银八千两,记‘茶仪’。实则补淮南亏空。”
一笔笔,都是盐税亏空的去向。而这些银两的最终流向,指向一个名字——王崇文。
当朝户部左侍郎,皇后王氏的亲兄长。
沈清辞手一松,册子掉在地上。她跪下去,想捡,手却抖得厉害。
“现在你知道了。”郑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父亲,是替人顶罪。王崇文挪用户部银两填补盐税亏空,被你父亲发现端倪。他先下手为强,做假账,伪造印鉴,将罪责全推给你父亲。”
“为、为什么……”沈清辞声音发颤,“父亲与他无冤无仇……”
“因为你父亲挡了路。”郑氏弯腰,拾起册子,“王崇文要升尚书,需政绩。盐税是块肥肉,他想动,你父亲这关必须过。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
沈清辞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三个月了,从家破人亡到没入掖庭,她一直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倒。可当真相赤裸裸摊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坚强。
“哭什么。”郑氏将册子塞回她手中,“哭能让你父亲活过来?能还沈家清白?”
沈清辞咬住唇,将呜咽咽回喉咙。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未退,却已燃起火光:“娘娘……为何帮奴婢?”
“本宫说了,看你值不值得信任。”郑氏走回主位坐下,“这册子是本宫的诚意。现在,该你给本宫看看你的价值了。”
“娘娘要奴婢做什么?”
郑氏盯着她,缓缓开口:“皇后前日诊出有孕。”
沈清辞一怔。皇后王氏入宫八年无所出,如今突然有孕……
“本宫要你确保,这个孩子生不下来。”郑氏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不能让人看出是本宫动的手。”
沈清辞浑身一僵。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
“怎么,不敢?”郑氏挑眉。
“奴婢……”沈清辞跪直身子,“敢问娘娘,为何要动皇后的孩子?”
“因为本宫不能让王氏有子。”郑氏冷笑,“她若诞下嫡子,本宫和大皇子,还有活路吗?”
沈清辞沉默。后宫之争,你死我活。郑氏与皇后势同水火,若皇后有子,郑氏和大皇子的地位岌岌可危。
“你不必亲自动手。”郑氏道,“本宫只要你做一件事——去太医院,查清皇后每日服的安胎药方。若有问题,及时告诉本宫。若无问题……”
她顿了顿:“就想办法,让它有问题。”
沈清辞手心冒汗。这是让她成为郑氏的刀,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若办成此事,本宫答应你两件事。”郑氏伸出两根手指,“一,想法子让你父亲在狱中好过些。二,继续查王崇文,必要时机,本宫会助你一臂之力。”
筹码很重。父亲的性命,沈家的清白。可她若答应,手上就沾了无辜的血。
“娘娘……”沈清辞抬头,“若奴婢说不呢?”
郑氏笑了,笑意森冷:“那你今日就走不出长春宫。本宫的秘密,你知道得太多了。”
殿内死寂。更漏滴水声嗒、嗒、嗒,像催命的鼓点。
沈清辞跪在地上,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账册。父亲苍老的面容在眼前浮现,母亲撞柱时的鲜血染红了记忆。沈家上下三十七口,男丁流放,女眷为奴。而罪魁祸首王崇文,高居庙堂,享尽荣华。
凭什么?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奴婢……遵命。”
郑氏满意点头:“聪明人。春兰——”
春兰应声进来。
“去把本宫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拿来。”
春兰很快取来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支赤金点翠蝴蝶钗,蝶翅薄如蝉翼,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郑氏拿起钗,亲手插在沈清辞发间:“赏你的。”
钗子很沉,压得沈清辞脖颈发酸。可她不敢动,只垂首道:“谢娘娘。”
“这支钗,是本宫入宫那年,皇上赏的。”郑氏收回手,看着她,“本宫戴了八年,如今赏你,是告诉你——只要忠心,本宫不会亏待你。”
沈清辞磕头:“奴婢此生,定不负娘娘。”
“起来吧。”郑氏摆摆手,“明日你就去太医院,以‘为本宫调理’之名,跟张医女学医。皇后那边,本宫会安排。”
“是。”
沈清辞退出正殿,走到廊下,秋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发间的金钗冰凉,像一道枷锁。
回到住处,秋月正在灯下绣帕子,见她回来,抬头笑道:“沈姐姐回来了——呀,这钗子真好看!”
沈清辞勉强笑笑,坐到镜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发间金钗华贵,却衬得她更憔悴。
“姐姐怎么了?”秋月察觉她神色不对。
“没事,累了。”沈清辞取下金钗,小心收进妆匣。这钗子太扎眼,戴出去只会惹祸。
“对了,姐姐听说了吗?”秋月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有孕了,宫里都传开了。皇上高兴,赏了坤宁宫好多东西。”
沈清辞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日诊出来的,今日才传开。”秋月道,“听说皇后娘娘这一胎怀得稳,太医院都说是个男胎。”
男胎。若真让皇后生下嫡子,郑氏和大皇子就真没活路了。
沈清辞握紧妆匣边缘,指尖发白。她想起郑氏的话——“想办法,让它有问题。”
可那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姐姐?”秋月唤她。
沈清辞回神,挤出一丝笑:“我累了,先歇了。”
她吹熄灯,躺上床。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账册、金钗、皇后有孕、未出世的孩子……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前世她学医,是为救人。导师常说:“医者仁心,以术救人,以德济世。”
可如今,她要害人。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害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婴儿。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
可她有选择吗?父亲在狱中生死未卜,沈家蒙冤待雪。郑氏捏着她的命,也捏着沈家的希望。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沈清辞擦干眼泪,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一页页翻看。
“景隆九年腊月廿三,收王侍郎银五千两……”
“景隆十年三月初七,收李太监银八千两……”
白纸黑字,条条罪证。王崇文,皇后兄长,当朝重臣。他贪赃枉法,却让父亲顶罪,让沈家家破人亡。
凭什么好人蒙冤,恶人逍遥?
沈清辞合上账册,眼中泪光已干,只剩冰冷。
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仁慈,只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她要活着,要为沈家申冤。为此,不惜代价。
将账册贴身收好,她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日,她要去太医院。要去学医,要去查皇后的安胎药,要去做郑氏的刀。
这条路是她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纸。长春宫在夜色中沉睡,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