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世界之外。

　　格鲁·金森突然睁开双眼，看了图因一眼，再苦笑着看了看安瑟莉斯，不禁发出一声抱怨。

　　“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一对啊，都不让我这个老人家省心。”

　　然后他就再度闭上双眼，在图因身上多施了一分力。

　　虽然有些惊诧于那位北方大帝“无敌”的气势，但只要他本人不在此地，区区一道灵魂印记还是难不住他的。

　　哪怕此刻的他只是个半堕落的无信者，没有任何状态可言。

　　——

　　心相世界·无夜。

　　古迦曼的那道灵魂投影仍是淡然的高坐在王座之上，俯视着那团人形光影，看着它缓缓膨胀然后碎裂成一段段流光，再度覆盖这个心相世界。

　　最终，在这个怪异的心相世界中，纯白之色与冰蓝之色各自占据了一半的空间，互相对抗交融着。

　　直到那同样是一道投影的身影出现在了高居王座之人的眼前。

　　作为北方整块大陆的霸主，古迦曼自然是见过这个男人的，在许多年前双方同样年轻、同样意气风发的时候，远远的打过一个照面。

　　没有交流，也没有交手。

　　让人感慨的是，再次见面，他还是他，不过多了些深沉的心机和帝王手腕，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骑士大人，却是衣衫破旧，满身风尘。

　　岁月在古迦曼身上留下的味道是醇香深厚的，成熟淡然的帅气面庞，自信内敛的帝王气质，对那些女人们来说，反而是比当年单纯的英俊更加致命的毒药，只需一眼，就会上瘾。

　　反观格鲁·金森，眼角的皱纹在他的脸上刻画了十年来的心事，心境残败不堪，经历了时间的洗礼，那未曾好好打理过自己的中年男人竟越发显得悲苦了起来。

　　命数无常，有人风流依旧，有人生逢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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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恶意”，对峙良久，格鲁·金森率先开口说道，“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想给他一份不大不小的机缘罢了，你看我这灵魂投影不也只是一分力么？”

　　紧接着他又笑道：“倒是没想到这小子会是你的孩子，啧啧，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古迦曼静静的看了会儿眼前的男人，全身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如同一个正常中年人拉家常似的絮叨，脸上带着和善却略显猥琐的笑容。

　　像个普通人一样。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直接化为一道蓝光重新归回图因的识海深处，继续本体赋予他的守护职责，未置一言。

　　随着他的消失，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冰寒之息也被格鲁·金森的纯白光芒渐渐消融。

　　整个心相世界，重归于一片光明。

　　缓缓收敛了笑意，格鲁·金森的视线逐渐朦胧，眼中那沧桑追忆的色彩愈发浓重，眺望着远方，似在回望过去。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收敛了自己的心神，转瞬出现在了图因身边，将有些粗糙的手掌放在图因头顶，透着股如同长辈一样的慈祥和蔼。

　　顷刻间，格鲁·金森的身体光芒大作，无尽的流光透过他的手掌传递到图因的身上，在他的脑海里烙下了属于无夜骑士独一无二的，传承印痕。

　　这个一辈子都很少下棋布局的男人，在颓废了十年后，反而第一次下出了一颗完全超出棋盘与棋手概念的棋子。

　　他不知道，今日看似无用的随性一手，却改变了很多人未来的命运。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亮愈加刺眼，逐渐地吞噬了两人的存在。

　　——

　　图因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昏暗的夜色依旧。

　　没有纯白的世界，没有不断的神思，也没有超越常理的存在。

　　世界照常运转，他还握着安瑟莉斯的手。

　　背对着火光，黑夜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有种大海般的深沉，它的主人就这么定定的盯着图因看了十几秒，然后似是意识到他的困窘一般的转过头去，开口说道：

　　“我们回去吧。”

　　愣了一下，图因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从很远的远处来到近前的商队领队，只见这个带着善意的猥琐笑容的中年男人很无辜的耸了耸肩，自顾自的吹着口哨略过了坐在车沿上的两人，率先向着营地走去。

　　等他逐渐走远后，图因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温柔的对安瑟莉斯说道：

　　“那……我们就回去吧。”

　　此夜无风，此月正美，远方的地势因前黑暗主宰的狂放变得有些怪异嶙峋，巨大的裂痕仍然不知所谓的横亘在天际，天地的交接处比起以往更加的断断续续，残破不堪，但这些都不妨碍那两个各怀心事走向营地的身影，在火光的耀跃下，呈现着别样的和谐。

　　已经记不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图因，只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一场以自己为主角，不切实际的大梦。

　　唯一记得的，无非是刚刚那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无夜骑士！

　　——

　　自从离开塔楼遗迹群开始，斯图坦就一直被深深的不安笼罩着，以至于这个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发表意见的老人变得愈发沉默了起来，连带着存在感都有些降低。

　　其间的原因非常复杂，连斯图坦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清这种感觉的来源。

　　是塔楼城里发生的那起袭杀留下的阴影?是这程越来越危险且莫名其妙的路途?是大小姐希斯薇的消失带给他的自责?还是那个叫图因的年轻人自顾自的加入?还是……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直觉这支队伍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轨迹，正在走向无限怪异荒诞的幻想中去……好像以后，连回到平凡的日常都会变成奢望。

　　老人有些惶恐不安的缩了缩脖子，安抚着自己在寒风的吹拂下有些寒冷的身心。

　　他缓缓走向不远处温暖的火光所在地，那儿已经坐着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一如在这沙海中的每一天。

　　每天都一样么?

　　有些困惑的老人却无暇顾及自己的所思所想，因为他已经听到了不远处熟悉的交谈声。

　　迷糊的坐在了那从篝火旁，斯图坦依旧如同往常一样，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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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回来，那个时候我没出手，你们几个是怎么从那个木都护手里逃出来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九级巅峰的……”

　　刚刚因为斯图坦的到来停顿了一下的格鲁·金森接着说了半句话就再度陷入了沉默，场面瞬间变得有些冷了起来，刚刚稍觉些温暖的斯图坦转瞬又如坠冰窟。

　　不过这次比较好的消息是，不止他一个人在灼热的火焰前觉得脊背发寒了。

　　——

　　“我低身俯首

　　向着亡灵的神座祈祷

　　渴望自由的歌

　　随着混沌的风吹拂过祂的辖境

　　祂悄声问

　　你愿意吗

　　为世间的一切疾苦

　　一切愉悦

　　一切悲切

　　一切快乐

　　欲望和追求

　　爱情，亲情与友情

　　还有仇恨

　　全部的全部，

　　都得画上颓然的句号。

　　你愿意吗？

　　为我，为她，为你自己

　　画上那个句号。

　　……”

　　寂寥的夜，少年骑着独属于沙漠的头驼，领着个同样融于夜色的非人存在，缓步跋涉在无尽的黄沙海里。

　　身前夜风凉又凉，身后路途长又长，他哼着自己随性想到的那个自称某吟游诗人的人的拙劣作品，借来诉说那些传承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