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庄园，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与顶级红酒的气息。今日是皇甫家族每月一度的家族聚会，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与周遭的西装礼服格格不入。面前的桌上只放着一杯清水，与其他人手中晃动的拉菲、康帝形成刺眼对比。

　　皇甫路宇。

　　皇甫家名义上的长子，实际上的——弃子。

　　“路宇哥，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呀？”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穿着粉色高定礼裙的少女挽着一个英俊青年的手臂走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是皇甫家二房的女儿，皇甫雨薇。而她挽着的，是皇甫家如今最受器重的长孙，皇甫天耀。

　　“今天可是家族聚会，你就穿这身？”皇甫天耀微笑着，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要不要我让人送套西装给你？虽然……你大概也撑不起。”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皇甫路宇抬起头。

　　他的容貌其实极为出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显得过于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用。”他说。

　　只有两个字。

　　皇甫雨薇撇了撇嘴：“装什么清高。要不是爷爷还顾念一点旧情，你这种连灵力都觉醒不了的废物，早就被赶出皇甫家了。”

　　灵力觉醒。

　　这是三十年前世界剧变后，人类获得的新力量。有人觉醒操控元素，有人觉醒强化肉身，有人觉醒超凡智慧。觉醒者地位崇高，而未觉醒者，在顶级世家眼中与蝼蚁无异。

　　皇甫路宇，今年二十岁，从未觉醒任何灵力。

　　这在以武立家的皇甫世家，是洗刷不掉的耻辱。

　　“雨薇，别这么说。”皇甫天耀状似责备，眼底却满是笑意，“路宇弟弟虽然没能觉醒，但毕竟是我们的家人。今天家族会议，应该也会给他安排个去处……比如，打理家族在南郊的那个旧仓库？也算一份安稳工作。”

　　南郊旧仓库，那是皇甫家最边缘的产业，常年亏损，几乎被遗忘。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皇甫路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皇甫天耀没来由地心头一突。

　　“会议要开始了，入座吧。”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皇甫家主，皇甫雄，年过七旬，精神矍铄，一身唐装端坐主位，不怒自威。他是B级巅峰的火焰觉醒者，在海市威名赫赫。

　　所有人迅速归位。

　　皇甫路宇的位置，在长桌最末尾，与主位相隔二十多个座位。

　　“今日家族会议，主要有三件事。”皇甫雄目光扫过全场，在皇甫路宇身上略一停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恢复冷硬。

　　“第一，天耀昨日成功突破至C级中阶，并已获得‘天剑门’内门弟子资格。这是我皇甫家一大喜事！”

　　掌声雷动。

　　“天耀哥才二十二岁吧？C级中阶！未来不可限量！”

　　“天剑门可是华东地区三大宗门之一，能入内门，前途无量啊！”

　　皇甫天耀起身，谦逊地向四周点头致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末尾的皇甫路宇，带着胜利者的怜悯。

　　皇甫路宇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清水倒映的水晶灯光，一言不发。

　　“第二，”皇甫雄继续道，“与林家的联姻。林家千金林雪月，年方二十，已觉醒冰系灵力，评级D级巅峰，前途光明。经两家商议，决定与天耀订婚，婚期定于明年春日。”

　　又是一阵喧哗与祝贺。

　　皇甫天耀笑容满面，他身侧的皇甫雨薇更是得意地瞥向皇甫路宇。

　　谁都知道，十年前，老家主曾酒后戏言，说将来让林家丫头与路宇那孩子结个亲。当时一句笑谈，如今却成了扎在皇甫路宇心头的刺。

　　不，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众人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如是想。

　　“第三，”皇甫雄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皇甫路宇身上，“关于路宇的安排。”

　　全场寂静。

　　“路宇年已二十，未能觉醒灵力，不宜继续占用家族核心资源。经家族长老会决议，将南郊仓储中心划归路宇个人管理，盈亏自负。此外……”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冷硬道：“你母亲当年留下的那枚‘岚玉佩’，乃灵能之物，你无法驱使，留在身边也是浪费。今日交还给家族，家族会给予你相应补偿——三百万现金，足够你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

　　夺产，退婚，现在连亡母遗物都要剥夺？

　　这已不是轻视，这是要彻底将皇甫路宇踩进泥里，断绝他一切可能翻身的念想！

　　所有目光聚焦在长桌末尾的青年身上。

　　怜悯，嘲弄，好奇，冷漠。

　　皇甫路宇终于抬起头。

　　他缓缓站起，身影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

　　“说完了？”他问。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皇甫雄皱眉：“路宇，家族对你已仁至义尽。岚玉佩是B级灵物，你怀璧其罪，交出来对你是保护。三百万，够你平凡过一辈子了。”

　　“平凡过一辈子……”皇甫路宇轻声重复，忽然笑了起来。

　　低低的笑声在寂静大厅里回荡，有些突兀，有些瘆人。

　　“爷爷，”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却冰冷疏离，“您知道我母亲留给我的，除了岚玉佩，还有什么吗？”

　　皇甫雄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一句话。”皇甫路宇直视老家主，一字一句，“她说，若皇甫家容不下我，若这天下容不下我，便让我去一个地方。”

　　“何处？”皇甫天耀忍不住嗤笑，“哪个福利院？还是哪个收容所？”

　　皇甫路宇没看他，只是从洗旧的衣兜里，掏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通体黝黑，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皇”字，背面则是云雾缭绕的山峦图案。它出现的瞬间，大厅里的灵气微微一滞，所有觉醒者都感到心头一沉。

　　“这是……？”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皇甫路宇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母亲说，去‘皇甫集团’。”

　　“皇甫……集团？”有人迷茫。

　　但主位上的皇甫雄，以及几位年长的长老，在这一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可能……”皇甫雄的声音在发抖，“那个‘皇甫’……早已遁世百年……你怎么会有……嫡系令？！”

　　“嫡系令？”年轻一辈面面相觑。

　　一位白发长老颤巍巍地指着令牌，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皇甫集团……不是我们海市这个皇甫家……那是横跨东西方的巨无霸，是真正的隐世皇族！我们海市皇甫家，百年前不过是他们一个分支的仆从侥幸得姓而已！”

　　“这令牌……是皇甫集团嫡系血脉的身份象征！见令如见家主！”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皇甫天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林雪月？天剑门？C级中阶？在“皇甫集团”这四个字面前，简直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他们一直在施舍、在怜悯、在肆意践踏的弃子……手里握着他们连仰望都不配的权柄？

　　皇甫路宇看着眼前一张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看着爷爷皇甫雄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身躯，看着皇甫天耀眼中崩塌的骄傲。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十年隐忍，韬光养晦，母亲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他的天赋与那枚令牌的气息，只为让他平安长大。

　　她希望他能平凡度过一生。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爷爷，”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您刚才说，给我三百万，让我平凡过一辈子？”

　　他拿起那枚黝黑令牌。

　　“可是……”

　　“您说的这点钱，连我皇甫集团名下最差的一家子公司，一分钟的利润都不够。”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经过皇甫天耀身边时，略一停顿。

　　“对了，南郊仓库，你们自己留着吧。”

　　“至于岚玉佩……”他回头，对主位上瞬间苍老十岁的皇甫雄，露出一个极其清淡、却让所有人骨髓发寒的笑容。

　　“我母亲的东西，谁碰，谁死。”

　　大门打开，夜色涌了进来。

　　门外不知何时，停着三辆纯黑色的加长轿车，流线如暗夜幽灵。车旁站着八名身着黑色西装、气息如渊似岳的男子，齐齐躬身。

　　“少爷，集团亚太区总裁已在天海阁设宴，恭迎您回归。”

　　声音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皇甫路宇没有回头，步入中间那辆车。

　　车队无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宴会厅内，死寂一片。

　　水晶灯依旧璀璨，美酒依旧香醇，但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

　　皇甫天耀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昂贵的西装。

　　他知道，他，以及整个海市皇甫家，刚刚亲手推开了一尊他们无法想象的存在。

　　而这个世界，将要因为这个男人的归来，掀起怎样的狂风巨浪？

　　他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

　　车内。

　　皇甫路宇靠在后座，指尖摩挲着那枚黝黑的令牌。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掠过，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母亲，您希望我平凡。”

　　“可这世间，从来不容凡人平凡。”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俯瞰众生的淡漠与凌厉。

　　“从今天起。”

　　“我叫，皇甫路宇。”

　　皇甫集团的，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