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机阁的月光
天海阁,海市之巅。
位于云巅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今夜被全部清场。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城市夜景,脚下霓虹流转,车流如织。
这里是皇甫集团在华东地区的产业之一,也是亚太区总裁为迎接嫡系少主回归,特意设宴之地。
长长的宴会桌旁,只坐了寥寥数人。
主位上是皇甫路宇。他已换上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西装,领口未系,随意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贵气与疏离。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水晶杯脚,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随着餐厅缓慢旋转,漾开细碎的光。
两侧坐着几位气息沉稳的中年男女,皆是皇甫集团在亚太区的高层。其中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为首,正是亚太区总裁,陈墨。
“……集团总部已知晓少主归来,三位元老非常高兴,这是他们给您的亲笔信函。”陈墨恭敬地递上一个紫檀木匣,以特殊火漆封缄。“元老们说,您何时想回总部,全球十三架‘星穹’专机随时待命。您母亲当年留在总部的所有权限与资产,也已全部解封,等您接收。”
皇甫路宇没有接木匣,只是抬眼看向窗外浩瀚的夜色。
“母亲在总部,留下什么话没有?”
陈墨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夫人只说……希望您快乐。无论您选择什么样的路。”
快乐。
皇甫路宇默然。十年的冷眼、欺辱、被视为蝼蚁的日子,早已将那种简单的情绪磨得坚硬冰冷。
“我知道了。”他终是接过木匣,并未打开,随手放在一旁。“海市这边,暂时由我接管。原来的计划不变,但力度可以加大。尤其是,”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皇甫家。”
在座几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自然知晓海市这个“皇甫家”对少主做过什么。斩草除根,对集团而言易如反掌。但少主显然不想假手于人,他要亲自处理。
“是。”陈墨垂首。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侍者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小、小姐,这里是私人宴会,您不能……”
“我来赴约。”
一个清冷如冰泉撞玉的女声响起,不高,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众人循声望去。
入口处,灯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面料是泛着珍珠光泽的顶级绸缎,裙摆开衩处绣着淡银色的流云纹,随着步履轻移,若隐若现一段白皙笔直的小腿。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余下如瀑般垂在腰际。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剔透如最上等的羊脂玉,眉眼清极冷极,如同远山覆雪,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眸色是罕见的深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近乎妖异的光彩,沉静时如古潭深水,眼波微动时,却像有星子碎落其中。
她手里拿着一封素色信笺,信笺右下角,印着一个古朴的太极阴阳鱼图案,鱼眼处,各有一点金银双色。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陈墨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天机令?!”
天机阁!
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执掌天下情报,可窥天机一线的隐世组织?其势力盘根错节,却超然物外,连皇甫集团这样的巨无霸,也对它保持着三分礼让、七分忌惮。
她是谁?竟持天机令而来?
女子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直接落在了主位的皇甫路宇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皇甫路宇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但那美丽之下,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完美隐藏的疲惫与决绝。
“赴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与天机阁,似乎并无约定。”
“以前没有。”女子步履从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现在有了。”
她走到长桌另一端,与皇甫路宇遥遥相对。将手中信笺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天机阁,苏晚晴。”她自我介绍,简洁至极。“奉家师之命,特来与皇甫少主,谈一笔交易。”
“交易?”皇甫路宇没有去碰那信笺,指尖在桌面轻叩,“天机阁富甲天下,情报网遍布全球,有何事需要与我这刚刚‘认祖归宗’的人交易?”
苏晚晴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却如冰河初融,惊心动魄。
“皇甫少主何必妄自菲薄。您隐忍十年,一朝亮出‘嫡系令’,震动的不只是海市皇甫家。总部三位元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全球七十二区负责人同步接到最高级别警戒令。您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她的声音清泠悦耳,语气却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样的您,自然有交易的资格。”
“说说看。”皇甫路宇不置可否。
“我助你三个月内,彻底掌控海市,并找到当年害你母亲修为尽毁、黯然离开总部的元凶线索。”苏晚晴的声音陡然转冷,深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而你需要给我一个身份,让我跟在你身边一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墨更是霍然站起:“苏小姐!此话何意?少主母亲之事乃是集团最高机密,你……”
苏晚晴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皇甫路宇:“天机阁的情报能力,你应该清楚。有些尘封的往事,我们恰好知道一些。比如,十九年前,皇甫集团内部那场几乎导致分裂的‘清辉之乱’,以及……你母亲‘岚夫人’为何在怀孕期间,不得不离开守卫森严的总部,流落至海市这个分支仆从之家。”
皇甫路宇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母亲的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刺,也是他归来必须查清的原点。集团内部讳莫如深,他本打算徐徐图之。而这个苏晚晴,竟直接拿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为什么?”他问,“天机阁超然物外,为何要插手皇甫家旧事?你又为何需要跟在我身边一年?以你的身份,天下何处不可去?”
苏晚晴沉默了。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在她清冷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因为一年后,我可能会死。而跟在你这‘变数’身边,是我师傅推演出的,唯一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皇甫路宇深不见底的黑眸。
“至于天机阁为何插手……有些交易,我现在不能说。你只需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我带来的诚意,除了情报,还有我自己。”
她微微抬起右手,纤细白皙的指尖,忽然跃动起一缕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非金非银,非蓝非紫,仿佛揉碎了月色与星辉,带着一种玄奥莫测的气息。光芒过处,空气微微扭曲,桌面上的一只水晶杯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齑粉,随即那粉末又如同倒流时光般,重新凝聚成杯子的形状,连一丝裂纹都无。
操控,与……逆转?
在座除了皇甫路宇,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等诡异而强大的能力!闻所未闻!
“这是我的灵力,‘溯光’。”苏晚晴收回手,光芒隐没,她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分,但背脊依旧挺直如竹。“评级,B级巅峰。可助你,也可在必要时自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B级巅峰!如此年轻!
陈墨等人看向苏晚晴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震撼与忌惮。天机阁本就神秘,其传人竟然还拥有如此诡异强大的未知属性灵力!
皇甫路宇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餐厅在缓慢旋转,窗外是无边夜色与璀璨灯海。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疏离,反而带上了一丝兴味,如同沉寂的古井投入了一颗石子。
“苏晚晴……”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你的交易,我接了。”
他拿起桌上那封印着太极阴阳鱼的信笺,指尖拂过那金银双色的鱼眼。
“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
“一年为期。”
苏晚晴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的、如冰雪雕琢般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她微微颔首:“多谢。”
“先别急着谢。”皇甫路宇站起身,绕过长长的餐桌,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冽清香,似雪后松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第一,忠诚。第二,有用。第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做好你自己。”
苏晚晴抬起眼,深琥珀色的眸子映出他清晰的面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交易,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刚刚开始交织的命运丝线。
陈墨与一众高层面面相觑,心中已是波澜万丈。少主回归的第一天,不仅震慑本家,竟还引来了天机阁传人主动投效?这海市的天,恐怕从今夜起,真的要彻底变色了。
而这场突如其来、各怀目的的“交易”,又将把这两位身份尊贵却同样背负秘密的年轻人,带向怎样未知的漩涡与未来?
皇甫路宇转身,重新走向那俯瞰全城的落地窗边。苏晚晴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如同他身侧悄然降临的一片月光。
“陈墨。”皇甫路宇望着脚下繁华却即将因他而动荡的城市,开口。
“属下在。”
“给苏小姐安排住处。另外,”他侧过脸,光影在他俊美的轮廓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语气平淡,却下达了归来后的第一个明确指令。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海市所有排得上号的势力,都知道两件事。”
“一,皇甫路宇,回来了。”
“二,我身边,多了一位姓苏的女士。”
苏晚晴闻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夜色中悄然绽放的一株月下幽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名字,将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而她所求的那一线生机,或许,就系于这滔天的巨浪与莫测的前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