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重要关头御剑干扰，转移了上代巫祝的注意力，使得潜行而来的当代出手成功，沈临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全身微颤，眼看着上代巫祝抬起双眸，死死地盯视着暗算了自己两回的男子。

　　看起来比男童苍老甚多的当代巫祝，即便在修士中也算得高龄。

　　这一代人是过去世界的支柱，各大门派、部落可以追遡到并奉为祖师的一代。

　　还活着的，如今已所剩无几。

　　至于上代巫祝，当然是更罕有的老古董。

　　但沈临知道从当代一击将他穿透开始，他的命运便已注定。

　　只见薛雁来到上代巫祝身前，蹲下身来，将其兜帽掀开，使得男童那本无一物的上半脸强烈地颤动起来。

　　薛雁话声平静：“当初既饶了你，今日何必回来？难道你嫌老夫的烦恼还不够吗？”

　　“小贼，你以为自己真有本事护着灰雾城和沈氏？”

　　男童咬着牙，轻轻地说。

　　“张开眼看看外间的景象。灰雾城是被沈悦之的贪功冒进毁掉的，就算没有我们，结果也是同样。”

　　薛雁说道：“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凭甚么觉得我们也做不到？”

　　“我们？别说笑了，你这厮甚至也不能被称为巫族，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无论你在你那死鬼师父处学的术法如何神奇，也无法弥补终生修不出全知之眼的缺陷。你会死在掌握秘卷残篇的圣姑手下，让我的道从此失传。”

　　薛雁满心嫌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你的道早就失传了。”他说道。“自称心中只有神明，却炸毁神明的殿堂，焚烧神明庇佑下城民的家园，这样的道早该失传。”

　　上代巫祝嗤的一声笑了。

　　“乘着还有说话力气，花点心思哄好小孩子吧。听信你的蠢话的笨小孩，至少死后能回到巫神和祖巫身边。”

　　“而你薛某人，你这罪恶的子嗣，渎神者的入室弟子，教过你巫法是我一生的耻辱。你死后只会坠入无间地狱，永世无法再入轮回！”

　　沈临注意到，上代的身躯正渐渐化为泡沫，一点点涨起，又一点点炸开。

　　不一会，长袍下的躯体消失不见，只遗下一颗逐渐枯干的头颅。

　　当血肉溶尽，当代巫祝捧到手上的，仅是一颗眼窝凹陷，下巴尖削的头骨。

　　他忽然问沈临道：“想留着这个吗？”

　　沈临摇了摇头。

　　上代巫祝留下的头骨，名为“寄灵骨面”，顾名思义是寄存灵魂之处。

　　捧在手里，有震慑心神之妙用，更可配合各种术法施放幻象。

　　沈临无意要它的原因是，他看出了它真的是一个小孩的头骨，并无存活于世数百年的痕迹。

　　巫祝也不奇怪，俯身捡起上代的遗物长袍。“他的灵魂曾被我设计重创，数百年来依靠本能夺舍换身，这才存活至今。”

　　“按理说，他本不该保留着如此程度的修为理智，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相助。这位高人，很可能就是策动外力对本城不利的元凶。”

　　“或许吧。”沈临说道。“但若不是当初有人养虎为患，敌人怎么会有乘虚而入的机会呢？”

　　巫祝目光如电扫视着他。

　　一旁，剑侍安凝察觉到两人间氛围不对，暗暗把手按上剑柄。

　　“本殿下先前还不明白，为何靖夜司相较姑姑，会视你为威胁性更强的大敌。纵然你修为深厚，却确实多年不理俗务，根本不会主动对神水王室形成威胁。”

　　“但当我们把视线放回冲突的起点，一切就明白得很了。”

　　“姑姑在青山城引爆丝囊的行动，源于神水国、靖夜司与河巫在白川乡连手起出的那物。”

　　“据传，它是我们巫族的克星，只要王室能驱使得了它，转眼即可将六大巫族逐个覆灭。”

　　“宁雪却曾告诉我，那物唯独对你非但无害，而且有利。”

　　“我当时只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如果你根本不是巫族，那物伤害不了你也就合情合理了。神水国王室知道它吓不倒你，因此也没法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消除你与姑姑连手的可能。”

　　“若看得再深一层，神水国一开始挖出那物的目的是甚么？他们不知道那物对你没有作用吗？”

　　“答案很简单，结合到刚才你杀掉你的前任时，手上呈现的术法，你的真正身份，便是……”

　　巫祝伸手让他中断。

　　“你就这么喜欢冲突？”老人低声说道。“好啊，跟着我来。”

　　“老夫来带你看看巫族们无日无之的内斗，让这座城池成了一副甚么样子。”

　　他轻一弹指，沈临和安凝不约而同地双足离地，往着头顶空洞飞去。

　　视线所及，是遍地狼藉的秘传殿内部，被七手八脚胡乱掀开的挡路石堆。

　　高处，姑姑曾经待过的阳台仍是不见人影。

　　本城的卫兵、赤炼、与赤炼及上代巫祝同来的外地巫族刺客，就像从没在这空谧的殿堂露面过。

　　九大祖巫的神像仍然低眉垂目，怜悯众生。

　　至少这次，巫神宫和秘传殿的结构得保无缺。

　　不然宫殿一旦倒塌，就算身为修行之士，许多人也未必能逃得性命。

　　巫祝领两人穿过穹顶的隐秘通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近百里外众人群聚之地。

　　这些在城中身份颇为高贵的城民，一个月内接连碰上与王室有关的麻烦事，会开始对王室反感吗？

　　沈临想把责任归到姑姑或是巫祝头上，却发现不容易自圆其说。

　　三人立于殿顶不起眼处，只见林翔茜一步步于废墟中步出，站到不知何时已然脱困的圣姑身边。

　　“赤炼杀不了她。”沈临哼了一声。“要是那厮没来取我性命，而是与赤炼连手撃杀姑姑，眼下也不至于身死道消。”

　　“不，在这件事上他的决策无误。”巫祝说道。“他明白，被公众承认王位继承权的你，对大局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至于沈悦之，落日余晖而已。新时代已经再难接受她粗暴自大的行事方式。人们认为，像你一般的领导者更易教人接受……或许也更为高明。”

　　“但如今，先听听活在过去的幻影有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