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皇帝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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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建武二年冬,正值腊月,大雪覆了满城素白,建康皇宫的宫道上偶尔有几个宫人,都是裹紧衣袍低头疾步。
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会发现他们进了临光殿。
“太子殿下,潘妃娘娘寻您过去。”领头的太监向一少年躬身行礼。
少年眉目疏朗、面如冠玉、身姿高挑,看起来委实如一个翩翩佳公子,只那一脸的稚嫩出卖了他的年纪。
只见,他放下手中的蛐蛐,拿手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慢慢回道:“吾——这就去。”
少年一路出了临光殿,步伐不急不徐。约莫一刻钟,终于来到了潘妃的昭阳殿。
他握了握手心,低着头走了进去。
“吾——吾——见过阿——娘。”少年向座上的女子作礼。那女子便是齐明帝的宠妃潘妃,她一双美眸顾盼生辉,肌肤赛雪,明明是三十多的年纪,皮肤看着还像是能掐出水来般。
潘妃向少年招了招手,“阿藏过来,来见见你堂妹玉儿。”
被唤作阿藏的少年木纳地抬起头,他看见潘妃边上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那女孩对他甜甜一笑。
他有点不知所措,只一张俊脸通红。
“太子殿下,我叫潘玉儿,我唤你阿兄可好。”小姑娘笑起来似有星辰在眼睛里,闪闪发亮。
少年愣了好久,才缓缓道:“好——好——”
二萧宝卷独白
我叫萧宝卷,字智藏,是南齐的太子。
自从四岁那年阿母去世,我就被阿耶送去了潘氏那里,那时阿耶还不是皇帝,而我也不是太子。
“阿藏,快叫阿母。”阿耶抱着四岁的我轻声道。
我不明白,阿母不是去了吗?何来又一个阿母。
于是磕磕巴巴,“阿——阿——母。”终是叫了出声。
可当我抬头看潘氏时,只见她掩着帕子笑,说了一句,“这孩子怕不是口吃。”
当时,我紧张急了,转头去看阿耶。
阿耶却只对那人笑。
从此后,我在潘氏那里似乎总改不了讲话磕巴的毛病,并且,这毛病竟越来越严重。
我好几次对镜练习,试着连贯地念完一句句子,可是都没有成功。我的脑子和嘴巴中间的联系好像坏了,并不听我的使唤。
因着讲话结巴,我变的沉默寡言。
家仆常在背后议论我,他们说我生性怪异,少言寡语,性格内向。
潘妃也时常说我蠢笨,只知道玩闹。
对这些评论,我内心感到痛苦,但至今仍不知所措。
而阿耶,常年忙于公务,一年之中也见不了几回。更无暇顾及这么多子女的内心。
我时常想,我大概就是个怪胎。
七岁那年,我又碰巧听到有家仆在背后说我木讷。那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父亲,父亲当场便处决了那人。
看着那人身死,我竟觉得痛快。
再后来,我发现家仆都怕我。而我似乎也恨上了他们,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看到他们,骨血里就开始沸腾,熊熊地燃烧起来。
去年,也就是在我十一岁时,阿耶称了帝,他册封我为太子。
成为太子,我觉得非常高兴。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窘迫,阿耶给我安排了更多的课业,甚至要求我多和士大夫们接触。
然而,我的沉默寡言只换来士大夫们的频频摇头以及阿耶失望的眼神。
我似乎生来就很差劲吧。
自阿母去世,就没有人对我笑过,即使笑,也看不出什么真心。
我知道,这世上没人喜欢我。
然而,今天,又有人对我笑了,从她的笑里,我没有看到任何伪装,她的笑似阿母一般真诚。
三
潘玉儿经常进宫,她每次来都会在萧宝卷的宫殿里玩闹一下午。
“阿兄,你真厉害!”潘玉儿拍手叫好。
只见,萧宝卷的蛐蛐红腿儿一口咬住了萧宝玄的将军。
“你怎么也这么唤我阿兄,那我该唤你阿姊吗?”十岁的萧宝玄歪着脑袋撑着手问道。
“你唤公主们阿姊,可我不是公主啊。”潘玉儿眉头紧皱,似乎被难到了。
“不若——这样——,玉儿唤我——阿——藏吧。”萧宝卷沉默片刻后道。
潘玉儿又开心的笑,“好,阿藏。”
那一声阿藏甜进了萧宝卷的心里,他看着她良久移不开眼。
临光殿因潘玉儿的时常到访多了很多笑声。竹林里、曲桥边、桂树下到处都有她的影子,这些影子在这些年里慢慢刻进一个人的心里。
建武五年,春。潘妃染病去世。
那之后,潘玉儿就不再进宫了。
那年,萧宝卷十五岁。
某天夜里,阿耶将他唤了去。
萧宝卷很久没有去过阿耶的太极殿了。
只见,满室的红,红色的挂帘、红色的屏风、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宝座,似乎能见的都变成了红色。
他发现,阿耶近些时日似乎特别迷恋红色,连龙袍都改了红色。
萧宝卷来到太极殿的东厢。
“吾——见过阿耶——”他呐呐出声。
齐明帝萧鸾正专注地看着书案上的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藏,可有喜欢的人?”
有吗?有的吧!那道倩影早已在心间很多年了。
萧宝卷若有所思。
齐明帝萧鸾以为这小子不开窍,没明白意思,遂笑笑。
“太常褚澄之女褚令璩许给阿藏,可好?”
萧宝卷一生从未忤逆过阿耶,自然应是。
两月后,萧宝卷大婚。
褚令璩长相柔美,却不惊艳,与潘玉儿相比,还是差了一筹。
某日晚间,褚令璩见萧宝卷迟迟未归,便叫身边的侍从去寻。
原是今日萧宝卷在殿上没了脸,此刻正在临光殿偏殿独自饮酒。
“北魏元贼率兵二十万攻我南齐,眼下南阳危急,阿藏以为该派何人领兵增援?”齐明帝萧鸾正经且目含期待地看着他。
萧宝卷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来都是他问别人。
这种高难度的问题,他一时想不出来。
朝堂上数百双眼睛看着他,那一刻,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太子。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窘迫到极致是尊严扫地。
他越发恨那些曾经背后议论他的仆从,也越发恨潘妃,他恨他们看穿了他的蠢笨,还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
四
建武五年,七月,齐明帝萧鸾病危。
萧宝卷趴在萧鸾床前,突觉悲伤。比起其他子女,萧宝卷得到的宠爱要更多一些。
“阿藏,吾要去了,你记住,作为一个君王,做事不可在人后——切记!”,萧鸾费力地说着话,他抬起手,想最后摸下少年的头,然而,就在刚要触碰到时,萧鸾突然一抽搐,两眼直往上翻,嘴里发出难受的咕咕声。
萧宝卷当时就吓得往后一退,再上前时,萧鸾已经去了。
建武五年,七月,齐明帝萧鸾去世,时年四十七,谥号明皇帝,庙号高宗,葬于兴平陵。萧宝卷,即皇帝位,改号永元。
萧宝卷初登大宝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朝堂上,他看着百官们嘴巴张张合合,却一句也没听进去。那堆积在太极殿的奏疏更是使他心情沉重。
而他的表叔江祏更是时不时在他耳边痛心疾首。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裂开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突然想起了潘玉儿,那个时常夸赞他的女郎。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永元元年,萧宝卷封潘妃之侄女潘玉儿为贵妃。
他对潘玉儿是真的喜爱,一个月里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潘玉儿处就寝。
潘玉儿不喜宫里束缚,便时常央求萧宝卷带她出宫逛集市。两人牵着手在市井间行走,她笑,他看,视线就在两人间流转。
因着他对贵妃的喜爱,表叔江祏更是对他不满。
萧宝卷有点生气,这表叔就是见不得他高兴。
然,更令萧宝卷气愤的是,这位表叔居然撺掇宗亲想废了他,图谋拥立始安王为帝。
舅舅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他倒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想起阿耶临终的话——做事不可在人后。
于是,他下令诛杀江祏。
看到江祏脑袋落地的一刻,他的内心畅快不已。
萧宝卷发现,只要自己血液沸腾,杀一两个人就能平静下来。
而且,自从杀了江祏,百官也变得好相处起来。
——这些弄臣,明明领食君王禄,却处处刁难君王,岂有此理。
于是,朝堂上只要听到有反对他的声音,他就立即处死。
五
萧宝卷暴政不改,各处叛变的声音渐起。
“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今昏君亡德横流,道归拯乱,躬当翦戮,实启太平。”
永元元年十一月,齐太尉陈显达在寻阳起兵造反。朝野上下引起震动,萧宝卷派兵镇压,陈显达兵败被杀。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萧宝卷焦头烂额,这股叛变之风似下定决心要拉他下宝座。
永元二年三月,萧宝卷的亲弟萧宝玄叛变,他联合平西将军崔慧景起兵围建康。萧宝卷又一次有惊无险,崔慧景、萧宝玄等人兵败被杀。
永元二年十一月,雍州刺史萧衍率领万人在襄阳起兵。
萧宝卷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叛变,突然内心感到悲凉。这些叔叔伯伯、哥哥弟弟,居然都想要他死。
——呵呵——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贵妃的寝宫,饮酒作乐,不问世事。
如果谁来打扰,他便下令处死。
他似是知道自己的王朝将要灭亡,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极尽可能地享受最后的时光。
永元三年,当萧衍的军队攻打到城外,当他听到城外的鼓声传来时,一袭红衣的他登上了景阳楼。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军队,他的内心异常平静。
——他这被嫌弃的一生啊!如若有来生,定不生在帝王家!
只见那高高的楼上,一道红色的影子坠落,如流星般一闪而逝。
潘玉儿在叛军攻进来后不久也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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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时间:2020-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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