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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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万水

煮雪的傻子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05-31 19:10:32

万水是一个傻子,火命,慷慨大方,全身都奉献给了别人,却遭人歧视,被人当做灾星,一生都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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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万水

  傻子万水

  文/曾飞

  夏日午后,村口那棵长寿的香樟树上,知了对自己的短命已知了,一声声知了知了......牛在山坡吃草,放牛娃在树荫里打盹,烈日与凉风和平相处。

  放牛娃瘦如竹竿,伙伴都叫他小竹竿。他出生时算命先生说是火命,需水,取名万水。不巧的是,他父亲出生时被判定是水命,需火冲抵,取名万火。父子名字反着干,对待万物也反着干。家中万物,儿子能送尽送,只要伙伴喜欢。父亲相反,家外万物能拿则拿,只要可以,他能把全世界拿回来。当然他不偷,而是顺手牵羊,顺水推舟,譬如说他不抽烟,别人给他打烟,他一律接住,拿回家包封起来插入囤粮瓦缸中,好像来年会长出更多香烟。

  万火火急火燎往内搬,万水行云流水往外运。万火是嘴,蛇来吃蛇,风来喝风;万火拿物回来是很不容易的,要拿捏好拿与偷的界限,不能越界,而且要处处小心,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哪些能拿,哪些不能拿,哪些人的东西看都不能看,哪些人的东西可以碰。若被看到,怎么解释,怎么搪塞,都要事先想好,他最常说的是:哎哟误会误会,还以为你不要了。而万水偷物出去,也是不容易的,要处处提防父亲,要偷得神不知鬼不觉,避免当场活捉,预防事后察觉,偷得老父不痛不痒。比如火柴,一次最多偷10根,绝不11根。

  一次偷烟到竹林坟地给狗娃和黑娃。烟变质,难抽死了,但竹笋虫和屎丫雀还是见证了他们的吞云吐雾。这次偷盗被察觉,小竹竿挨打成招,与犯罪嫌疑人一样,带着父亲到竹林指认现场。万火看到坟堆之间香烟尸体,仿佛看着被人糟蹋致死的女人,香烟就这样“香消玉损”,他所有内脏都被踩烂了。万火火冒三丈,将小家贼提起来绑在竹上,挥起竹条一顿猛抽。你抽烟,我抽你!小家贼本就瘦如竹竿,绑在竹上恰如其分。顿时哀嚎冲天,惊飞鸟虫无数,坟头草也动了几下,似乎吵醒了坟主。接着小竹竿一瘸一拐,带着父亲走访同伙家,同伙之父面对这只著名的铁公鸡,只得赔烟。

  父亲的藏品愈加隐蔽,没事绝不出门,在家守卫他的藏品,难免外出时绝不准儿子在家。但小竹竿灵巧如猴,仍能入室偷盗,如镜子反射在烟囱上的光斑,一闪就上去了。

  小竹竿大多数时间还是放牛,在村口香樟树下坐着发呆,上午目送伙伴去上学,下午在村口等他们下学。后来干脆不等了,坐在牛背上朝学校走,到校门口等。下学了,他们在山坡田垄上,在青山碧水间,一会儿雀跃追逐,一会儿低头找吹吹草,挖折耳根。后来,伙伴觉得他脏兮兮的丢面子,不想他来校门口,甚至不想与他玩了,但碍于经常收受礼物,勉为其难与之同行。

  因为万火的严防死守,万水拿得出手的东西越来越少,也察觉出伙伴的排挤,就提前在伙伴放学路上挖许多折耳根,捉许多泥鳅鳝鱼,分给伙伴带回家。那时的他,只有一粒米也能送人。村民说他脑子有问题,算命先生说他的人生注定是减法。

  万火在 40岁那年春天难逃水命,捡一个酒瓶时不慎落水,淹死水草里,潦草地结束了一生。他收集了九十一个打火机、一百三十八个酒瓶......唯独没有多收集几年寿命。

  万水以前放送万物,是为了与伙伴玩在一起。父之死又似乎让他明白了每个人都难逃一死,撒手人寰,手里再多东西都要撒开,追求万物何用,于是一鼓作气把家中物品全部送人,如瀑布一泻千里,其中他老父没舍得盖的棉被,他送给了黄八婆,气得老父差点从棺材里坐起来。因为万水的慷慨放送,村民也就一起帮忙把万火给安葬了。处理好了父亲后事,就跟随老王和小赵去县城打工。仍是什么都送人,领了工资就请大伙胡吃海喝,处处慷慨,落得一穷二白。他依然瘦如竹竿,营养都送人了,工友也叫他竹竿。竹竿嘴上有了点稀疏胡须,像嫩竹叶。衣服比以前干净一些了,但是头发还是有点脏乱,女孩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终于,万水难逃火命,车间爆炸起火,伤者无数,他捡回一条命,但瞎了左眼,他说幸好还有右眼。工厂赔了钱,他把钱捐给了一个全身烧伤的工友。工厂也因此倒闭了,他两手空空回家。家已空有四壁,上天还不放过它,频发地震,震裂房顶檩条椽子,震出一个空洞用来仰望星辰。老李用来当羊圈都嫌寒酸,见万水回来也就赶羊出去,回馈他三斤羊肉。他拿到黑娃家,自己只顾喝酒,肉都给黑娃一家老小分**光。醉醺醺回老屋睡觉,雨从屋顶空洞落下,做了一夜湿漉漉的梦,早上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次日去山坡坟头,一边烧点冥币,一边告诉父亲好好安息,不用再担心他偷家里东西,因为家里已经无物可偷了。这时候坟头摇了摇,好像父亲有意见。其实是地震。正饥饿难耐,一只疯狗来到坟前,朝着他嘶牙咧嘴,猛冲过来,他后退不及仰面倒地,举手掐住狗脖子,狗舌伸出来流着口水,流在脸上,他侧脸过去,双手仍然死死掐住狗脖,狗窒息而死。他和狗都没有吃的,打一架,败者为肉,胜者食之。他找来干草木棍,借冥币火星点燃,在父亲坟前烤狗肉吃,无盐难吃,就扛肉下山,给老李借了点盐,太好吃了。此后余生他都离不开狗与狗肉了。

  他对自己说要好好活,可大地摇头,是地震,震级更大,刚刚修缮好的屋顶又塌出一个大洞。老李家倒了几壁墙,村民都过来看,他听见哀嚎声,刚冲进去余震就来了,他被压住。救出时已奄奄一息,右腿骨折,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被压断。

  少了手指,瞎了左眼的万水,在村里瞎转。农忙时节,他帮本村的人挑粪担粮,可以得到一顿酒食。他一无所有,能送人的也只有力气了。帮忙,可以在寂寥的黄昏时分,与主人喝酒,喝得醉醺醺,回到破屋倒头就睡。

  农闲时节,白天去麻将铺看村民打麻将,在一旁傻笑,只因人多热闹。他喜欢小孩,经常带着小孩去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鱼捕虾,小孩划破了衣服手指回家。家长免不了迁怒于他,渐渐地小孩不敢与他玩了。他只能去香樟树下发呆、打盹儿。

  一晃,混到三十八岁,仍旧单身。一个八月,在麻将铺遇到一个浓妆艳抹中年肥胖女,五短身材,略去四肢极像冬瓜,这个冬瓜女爱抽烟,喜食狗肉。对谁都眉来眼去的,与几个臭男人玩了几次,短暂而虚伪,好色而吝啬,烟都没有抽到他们几根,狗肉更是不曾一闻。她只好退而求其次,试试万水的水。发现这个傻子是个浅水,竟然无偿给她烟抽肉吃,还拒绝她的暗示与挑逗,说要婚后才能同房,说得理直气壮,傻得一本正经,可笑至极。

  为了让冬瓜女吃到狗肉,他刚开始是投饵钓狗。多余的狗肉,他就拿去卖,换钱给她买烟。哪家修建房舍、猪圈、灶台、粪坑需要人,他都去打杂,主人赏他一些粮食瓜果。他的力气似乎无穷无尽,抽空把房顶破洞也弥补了。他还计划攒钱买床、买家具。他什么都给她,钱都交给她保管,准备春节后求婚。他趴在远方田埂上钓狗的期间,摘了野花,扎成花环,带回去给肥胖女戴上。如果当日没有带回狗肉,肥胖女会撅起肥厚的嘴唇扔掉花环。

  后来他受到狗娃的蛊惑,玩火药炸狗,全然忘记自己是火命,应该远离烟火。他们在田垅上挖一坑,放一块肉皮,皮里包着炸药等机关,狗一咬机关就会爆头而死。他们屡试不爽,又刺激,又能吃到狗肉。肥胖女吃得更肥了。

  一天他们锁定了一只超大规模的恶狗,加大了火药剂量。狗咬了没爆,二人去查看,狗娃在前,万水紧随其后,刚走近,一个迟来的爆炸,惊天动地.......

  万水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湿漉漉的,脸上身上都是模糊的血肉,胸口上竟然有一块肝脏,脸上有一截肠,他伸左手揉眼,发现左手不在了!立即坐起来,用右手擦眼,才看清楚了爆炸后的世界,狗娃压在他腿上,腿炸飞了,肚子也炸开了,内脏到处都是,散发着浓浓血腥味。一股雷鸣电闪般的剧痛,从左臂贯彻落实而来,他咬牙切齿、蜷缩一团。

  他流血太多,脸色惨白,又昏了过去。半夜被吵醒,是狗娃家人找来了,狗娃家人都说是他害死了狗娃。他右手举起炸掉的左手,说他也损失惨重,狗娃家人才调低了怒气。竹竿又举起一块模糊的东西,说:狗娃的肝,还给他。狗娃家人说没用了,拿回去还容易坏。他们只带着狗娃的躯壳回家。

  他四肢无力,又饿又痛,又昏睡过去。鞭炮声吵醒他,天亮了,天空与他脸色一样惨白。鞭炮声是属于狗娃的,狗娃葬礼全村的狗都参加了,吃了不少骨头。他发现蚂蚁苍蝇闻着血腥味来了,大部队正在聚集。那只本该炸死的大恶狗,正在大口吃狗娃肚子里留下的东西,还觊觎着自己被炸掉的左手,他挥棍驱赶。赶累了,躺着喘气。狗娃葬礼再次传来鞭炮声,狗娃死了还有家人来收拾,他要是死了估计只有陈尸荒野,让狗吃了。狗吃他,是他应该偿还的。他又庆幸当时他走在狗娃后面,庆幸炸掉的是左手,左手本就因地震少了两根手指。上天给他两只手、两只眼,或许就是考虑到他会瞎一只眼,断一只手的。就当这四肢、这肉身也是可以像家中物品送出去的。不影响活着。

  他把左手埋了,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回家。冬瓜女给他包扎伤口,给他喝了热粥。等他醒来,冬瓜女不见了。麻将铺也无人。她从这个村无缘无故消失了,正如她当初莫名其妙地来。她带走了他的钱和他自以为是的下半生。当年父亲抽他的竹林上空,弯弯的、高高的竹梢摇晃了很久,叹气似的。

  他天天去麻将铺,没有见到她,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他独自疗伤,独自远走他乡寻找,一年后独自归来,闭口不谈她的事。村民传说不一,有的说他找到她了,但是她已经另有新欢;有的说她死于城市高楼一场火灾或爆炸。

  万水自从归来,沉默寡言,因赌气而赌博,沉迷其中而陷入圈套,欠下高利贷。

  爆炸事件之后,各家都躲着他,拒绝他来帮忙干农活。有的是因为他断臂残疾,干活不行,还要给他喝掉许多酒;有的是因为考虑到他欠债太多,怕他招来债主,要农家出钱买他劳力,更多人认为他是火命灾星,在工厂工友被炸,在村里伙伴被炸,谁挨着他都会被炸死。

  债主天天逼债,家是不能回了。也为了逃避村民对一个灾星的歧视眼光,他坐在山坡坟地间,有话就给坟中父亲说,无话则发呆。坟地让他放心,死人不会歧视他,更不会给债主揭发他的位置。下起小雨,他还不如坟中人,坟中人起码不淋雨。俯瞰坡底,村舍烟囱直指天空,永远不会有一根烟囱转弯看他,烟囱专心地吐出袅袅炊烟,在雨雾中吐得特别专业,还闪着金星。他饿得冒金星,起身出发,走到远村他乡就差不多半夜了,在陌生人的厨房里偷点米饭,在庄稼地里偷点花生、玉米或黄瓜之类的。他不会种庄稼,从小只有爬树翻墙、偷鸡摸狗的本事。父亲在,可以偷家里的;父亲不在了,只有偷别人的。

  后来他连山坡坟地都不敢去了,债主在找他,他村被盗者也在找他,本村村民会揭发他,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白天只有躲在树林里。运气好偷到酒,可以躺在树林喝酒,喝一口酒,望一眼树叶外的天空云朵,再喝一口酒,听一声鸟叫,云朵与鸟叫就是他的下酒菜。喝醉了,看见卷款而逃的肥胖女坐在云朵上吃狗肉,她吃完狗肉张开双腿撒尿,淋醒了他。又下雨了。

  雨水太多,树林不能呆了,他有幸找到一个山洞,遇到毒蛇,有幸没被毒死。他活过来,还打死毒蛇,吃掉无毒蛇,准备在山洞安居乐业。他重操旧业,钓狗为主,狗少了就捉蛇捕鱼,鸟蛇难捕就去偷,鸡鸭瓜果,饥不择食。

  如此茹毛饮血,他成功转型为原始人,头发胡须几乎把脸遮完了,像香樟树一样茂盛。他下山估计也无人能认出他。高利贷债主可能已放弃追讨,他也偷偷回过家,家已被洗劫一空,屋顶都塌完了,还不如山洞。最重要的还是受不了村民的异样目光,他是被诅咒的火命灾星。

  天凉了,不能睡干草了。那天阳光灿烂,肯定有人晒棉絮。他来到邻村一个山头,趴在悬崖边,眺望小村,远远望见一张棉絮,正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在绿色山野中特别显眼。他蹑手蹑脚走近,棉被在风中向他挥手。首次白日行窃,他心惊胆战。院里无人,在鸟叫的掩护下,他提心吊胆猫腰而去,正要伸手,一只暴跳如雷的大狗突然从偏房侧门狂吠而来。他把棉被搭在肩上飞跑,跑到田埂上,狗追上了,咬住了棉被,撕烂了一角。狗又改口咬他脚,他一脚蹬开,自己也被绊倒,顺势用棉被裹住自己,狗骑上来咬,他在棉被下一拳击中狗肚子,狗倒在田里呜呜叫。他起身就跑,狗主人来了,他弃被而逃。

  继续睡树叶干草。多少个晚饭时分,各家都在享用热气腾腾的晚饭,他在山洞缩成一团半睡半醒。

  一个冬天晚饭时分,轰隆隆,山摇地动,是大地震!村庄房屋倒塌无数,逃出来的人都往山坡空地跑。一个人却从山坡逆行跑向村庄,趴在倒塌的废墟上倾听,他只救小孩,搬开砖头瓦片,救出四个小孩,手已扎破染红鲜血。王八婆家起火了,说她外孙女在里面。他冲进火里,房梁已是火棍,落下来击中他。他呼吸困难,无力挣扎。见人没有出来,王八婆和女儿冲进去,拉出小女孩,又合力拉出这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说好困,想睡觉。一床棉被被晾晒在竹竿上尚未收回家,王八婆给他裹上,虽然棉被被什么咬扯烂了,但毕竟是棉被,而不是树叶干草,好软好温暖,他有幸盖到棉被,面带微笑睡着了。

  虽然这个陌生人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又隔着浓密的须发,黄八婆还是恍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也是断臂,可能是万水,但又不能断定,毕竟长相不同。黄八婆说这棉被是万水当年离家打工时送给她家的。后来她把棉被当嫁妆给女儿,女儿结婚十五年后嫌这棉被太老了,居然还有人来偷,还被狗咬坏一截。扔了又怕娘怪罪,女儿干脆带回娘家给勤俭节约的老娘用,不巧遇上地震。

  棉被太舒服了,考虑到醒来就要离开棉被面对现实,他身陷棉被的温暖里,再也没有醒来。又来一个余震也没有摇醒他,只是竹林的上空,弯弯的、高高的竹梢摇晃了很久,叹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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