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司机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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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司机的纠结

煮雪的傻子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0-06-01 10:57:32

一个客车司机受不了生活的单调,一路上一直在纠结,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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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车司机的纠结

  客车司机的纠结

  文/煮雪的傻子

  一个闷热的夏天,我驾着客车,一个乘客都没有。烈日炙烤大地,飞尘像大地的喘息,路上的石子像大地的汗珠。没想到这一开就是19年。我的屁股已经在驾驶室生根了。我曾梦见我全身长满豆芽,死死缠着我,我出不去,只好呆在车上以豆芽为生。都怪老婆经常买豆芽,我吃够了,梦里全是豆芽。

         我的右手在变速杆上摇了19年,我睡着后还去摇老婆的手,我的筷子总在菜碗里做出挂档的动作。拧螺丝的卓别林见什么都去拧,我呢,见什么都去摇。我不敢与领导握手了,一握手,我就以为在挂档。为了让我不挂档,老婆想了许多办法。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女人叫我把手泡到冰水中,结果手被冻得发抖,抖动的样子也是在挂档。

         我在这条路上开车19年,眯着眼也能开,路上少了一颗石子我都感觉得到。一天天,一年年,我往往返返。更可恨的是车上写着:严禁与驾驶员攀谈!仿佛与我说话是犯罪。每当乘客下车,我又妒忌又落寞,眼睁睁看着他们到地球上去做丰富多彩的事情。而家里,是一个乏味的女人。我经常骂她。每当我高呼离婚,她都低着头哭得像个罪人。我和她很少聊天,甚至连吵架都找不到话了。我不想回家,回去没意思,可是开车也没意思。谁想过我的困苦?谁知道我的绝望? 19年,没发生过激动人心的事。哎,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后天也是,后天的明天,后天的后天,都是!到死都是!活着就是孤独和单调,还不如死了。马道崖高60米,如果开车飞下,会死得痛快。可是我怕疼。想要得到死亡,究竟要付出多大的疼痛!车哐当一抖,我竟然忘了这个土坑。如此一抖,反而给了我信心。或许死的感觉就是这么一抖,悬崖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土坑。对,飞向悬崖,结束人生!

         去他妈的土坑土包,不绕了!面对这些土坑土包,我绕了几万次。我这辈子什么都怕,怕路坑,怕行人,见什么都绕。再也不绕了!汽车咆哮着,蹦跳着,一头疯兽。我发现自己在流鼻血,正要张嘴骂,鼻血涌进嘴把舌头淹了。涌吧,让鼻血淹死我吧!热吧!反正我就要冷却了。颠吧!簸吧!太阳熔化我吧!反正我不想活了。

         空荡荡的车,跳跃在空荡荡的路上。我一会儿暴怒,一会儿沉重。想着自己即将离开人间,路变得陌生起来。距离马道崖还有14公里。马道崖也陌生了,我感觉去的是一个新地方。路过洗车场,一女子向我挥手,我没理她,用莽撞的车轮溅给她一身泥水。

         终于到了,马道崖开满了臭牡丹,生死在此接壤。我往崖下一望,害怕了,犹豫了,突然困了。我再好好想想:活着真的没意思吗?活着就是孤独和单调吗?

         死寂的黄昏,野岭飘着白雾。我很困……在洗车场向我挥手的女子,像树叶一样落在副驾驶。她洁白的裙裾上还有我溅给她的泥水。她没有重量,她屁股下的椅垫没有丝毫沉陷。她是鬼!我已经坠崖?我死了?我想下车。没想到车门也死了,死得很僵硬,怎么也打不开。

        “可以借手机用一下吗?”女子说,“我想给我丈夫打电话,他不回家我好害怕。”

          我把手机借给她。她一直拨号,拨了千万次。她说她只能想起6 位数字,其余的只能猜。她拨了许久年,我们都老了。我的屁股真的生出了绿豆芽,我的胸膛长满青苔,一朵臭牡丹从肚脐开出。这些年,我以屁股上的绿豆芽为生。女子成了老太婆,因为长年累月的拨号,她的手指瘦得像螃蟹腿。她眼睛瞎了,但是手、耳朵和鼻子没瞎。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朵绿玫瑰从她的发髻向窗外开去。她饿了就闻绿玫瑰的花香,渴了就饮花瓣上的露珠。

         没话费了,她就吸一口绿玫瑰的花香,吐入手机。没电了,她就给手机注入柴油和绿玫瑰的露珠,必须按照39:1的比例注入柴油和露珠才能给手机提供能量。这个比例是她一次次试验出来的。于是又过去许多年。直到某个深夜,深谷里传来铃声,是一位年轻女子在朗诵诗歌:

           相信我,人生并非一场梦,

           阴暗,如圣贤所言,

          往往是一阵小晨雨,

          预示一个晴朗的白天。

         老女人的两只瞎眼装满明亮的泪珠,她不停颤抖着。山谷里回声阵阵,把诗歌一次次飘上来,她就一次次颤抖着。

         “打通了?你丈夫在山谷里?”我问。

       “通了!”她说,“他也是一名司机,可是他4年前出车祸死了。我自杀后一直在找他。我们结婚那天,我朗诵了这首诗,他录下来作为手机铃声。你知道吗?我每拨一次,我们就要老一岁。不过,只要同时有另一个爱你的人在为你拨号,你见到他之后就会恢复年龄。你有翅膀吗?”

          我被豆芽和青苔缠住了。夜很黑。她把电扇的扇叶拆下来插到背上,又把车灯镶嵌在她的额头上。她转一圈,额上的车灯亮了,再转一圈,她化成一只萤火虫飞出车窗。“老公!快醒醒,醒醒啊,你怎么流鼻血了!不要吓我。”

          原来是我做梦了。老婆为我擦血,心疼地说:“怎么在这里睡觉?是不是太累了?你不回家我好害怕。我找了你好久,一直打你电话,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我总忘事,只能想起前9位数,只好猜,拨了无数次,总是拨错。我就一边拨,一边找。”

          我含泪抱住妻子,她有些吃惊。我说:“傻瓜,罗站长知道我的号码呀。”

           我给妻子讲了我全天的所想和所梦,我们只在恋爱时才有过这样的聊天。到家后,妻子把她厚厚的日记本给我看,每篇日记都有我,她竟然在日记里写道:           

            相信我,人生并非一场梦。

             阴暗,如圣贤所言,

             往往是一阵小晨雨,

             预示一个晴朗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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