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钟人
曲钟人

曲钟人

陈施豪

短篇/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21-07-26 12:13:15

一曲琴音动心,十指云生破敌,我和他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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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连载至最后的番外 汤朝地狱

曲钟人

  十五以为这世道从来便是如此,百姓辛劳却不得安生,战乱四起从不见消停。不过对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从他记事起自己就终日在为如何填饱肚子绞尽脑汁,世间动荡如何,死生无数又如何,他只知道如果不竭尽全力自己就会死在破庙里或者河岸边。那年他五岁,战火尚未漫延至此,他一个小小的乞儿如疾风中的野草,死命求生。

  七岁那年是十五人生中的转折点,寺庙春祭祈福,在门前发放馒头稀粥,他也想去蹭得一顿饱餐,却因为过于瘦小被人潮汹涌淹没,差点儿窒息。在头顶的阳光几乎被人影遮蔽的时候,一只有遒劲有力的大手将他拉了起来,又递给他一只干净的馒头,笑着问,可还好。他仿佛是被突然明亮的光晃瞎了眼,晃失了神,呆呆地捧着馒头,嘴唇蠕动,发不出一点儿声响。还未等到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远处一声传来一声呼唤,那人回头答应了一声,又朝他说了句小心,不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十五悄悄记住了同伴呼唤他的名字,仿佛是四郎,看他一身劲装大概是府衙官兵,来维护寺庙祈福安定的。

  夕阳西下,寺庙浑厚苍老的钟声响起,僧人们终于将派粥之后的一片狼藉打扫干净,金黄的夕阳静静铺撒在古朴的台阶上。城里依稀有灯光亮起,不远处传来悠扬的号角声,十五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道也有这样祥和的时候。他捧着那个早已经冷透的馒头匍匐在寺庙台阶前,恭敬的向着远处的佛祖叩拜,他想再见一次那个人,想道出那句多谢。

  有人扑哧一笑,他回过头,看到一个打扮华丽的人。他说:你这乞儿竟还这般虔诚。他拉起十五细细打量,然后问,你可愿意跟我走?十五想,比起乞儿做一名伶人应当有更大可能再见到那个人吧。

  于是乞儿进了乐馆,他不用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怀着再见那人一次的希冀潜心学习。时人尚乐,乐馆迎来送往歌舞升平,将外面的世界全部隔离。十五在七弦琴上进步惊人,短短五年便隐隐又称为乐馆头牌之势。捡他回来的那个人成了他的师傅,他说你大概是我最有天赋的徒弟,复又道,愿你的琴声一直都有当初那份虔诚。

  近年来号角声响起得愈渐频繁,也越来越近。十五在进了乐馆后才知道,这是战起的冲锋号,战火终究是蔓延过来了。那那个人是不是也要在这号角声中冲锋杀敌呢?

  这时,官府张榜,曰战事迫在眉睫,寻乐师一名随军征战。张榜七日,赏金从五十两增到两百两,无人上前。果然是戏子无情,国难当前战场死生莫变,一名小小的乐师在那里怕是连蝼蚁都不如。

  战争一触即发,城里早已是兵荒马乱,乐馆内却依旧如一片桃源之地,夜夜丝竹悠扬,与世隔绝。

  虽无乐师随军,士兵却已是整装待发。出征那日,十五混在人群中,他第一次祈祷不要见到那个人,但是一如他多年的祈祷一样,上天无动于衷。在行进队伍中,十五毫不费力地就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几年过去,他的背影更加挺拔,面容也更加坚毅,仿佛那个人人畏惧的沙场是他一直向往的所在。

  当日,随军乐师终于有人揭榜。

  临行前,师傅问十五可曾想清楚,这一去,刀剑无眼。十五笑盈盈的说,师傅不是夸我虔诚,我曾以为战场的号角是世间平和的象征,我这一去不过是追逐我的平和罢了。

  师傅摸着十五的琴问,不过随手之举,值得吗?

  十五依旧笑着,说,那一日我才真的看到了这世间的光,竟是这样夺目。

  十五随军出发,兵士有上万人,找寻数月,十五都不曾找到那个他朝思暮想追寻至此的身影。但是他不着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他等得起,而且琴声悠扬,虽然不曾相见,但是他的一腔思慕全部付诸乐曲,想来他是听到了,这便够了。

  在敌我双方差距悬殊下,战事节节败退。将军计划明日暗袭地方粮草大军,帐中灯火通明,布阵图四周一片寂静。暗袭至关重要,成则战事可解,败必然死无全尸。四周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他们沉默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害同袍身首异处。十五在不远处看着主帐的灯火,信手拨弦,不成曲调,和着这月色倒也有几分寂寥与宁静。

  半晌,一个声音道,末将愿意前往……

  铮地一声,十五的乐声戛然而止。几只萤火虫飞至眼前,久久不去。十五停下手,听到主帐里的人终于陆续出来,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问,明日有传令官回城,乐师可以随行。熟悉的声音让十五短暂恍惚,然后他笑着挥挥手驱散眼前的萤火道,此处距离城中不过半月路程,国破家亡,又逃得了几时呢?

  见对方沉默,他又道,将军可是明日出征,敢问将军名讳,在下明日为将军送行,祝愿将军凯旋。

  谭泗,我叫谭泗。说着,他随手扯过一根枯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然后问,你呢。

  我叫十五。十五仿佛很高兴的样子随手一拨琴弦,说,我原是个乞儿,老乞丐在八月十五将我捡回破庙,从此便叫我十五啦。

  谭泗略一沉吟,说,十五月圆是团圆之意,便是希望你此生团圆,不得分离。十五没有回答,缓缓弹出一曲乡音,心里道,再见你一次便是和了这团圆之意了吧。

  当夜,天还未明,一队轻装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大营。十五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那个身影又一次渐行渐远。

  天色大亮,一曲铿锵有力的的阵前曲自后方冉冉而起,霎时,平静无风的营地被点起了名为家国情怀的火,战甲碰撞、刀枪争鸣、将士呼喊、大战将发。

  三月后,秋风渐紧,大军终于不敌溃于城外,全军覆灭。

  破城前,敌方要被虏获的十五再作阵前曲——双方激战那一日十五琴声整日不绝,本应是手到擒来的一战让敌方攻得异常艰辛。十五被推搡着登上城楼,他回望身后离开不久却已经面目全非的故土,高墙之下,一边是蓄势待发,闪着寒光的兵器上还有未干血渍敌军,一边是一脸悲怆,明知不可能战胜却依然坚守城门的将士。沉重古朴的钟声传来,是那座寺庙,十五竭力眺望,却望不见敲钟人,望不见那一日的阳光。

  手指拂过琴弦,缓缓坐下,素手轻抬,身后敌军见十五如此听话窃笑,果然是戏子无情,兵临城下为苟且于世竟还要为敌军助兴。守城军没有看他,只望着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敌军,咬紧牙关,双目紧闭。

  琴声悠扬响起,自城头缓缓倾泻而下——这是一曲城内众人熟知的故土乡音,是那夜他为谭泗践行的曲子。一时间,破城的恐惧被驱散,一幅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画卷缓缓展开。守城官兵不可置信地看着十五——小小伶人,竟然敢在敌军面前奏家乡曲。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出,让他不由得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更紧。

  敌军反应自己遭到戏弄时,曲已过半,城中士气大涨,呼号声震耳欲聋。敌军将领大喊着让士兵制止他继续再弹,十五却一改之前的踉跄,一把推开正欲捉他的士兵,飞身而下。

  秋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将他红衣吹得战旗般猎猎作响,一缕阳光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中探出,一如他被那只手从地上拉起来那日。

  末将愿意前往,但求将军准允乐师同传令官一同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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